第15章 應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了
蕭承煜趕到謫竹苑時,暮色已深。
繞過幾條迴廊,還未入院,便聽得院內一片狼藉——尖叫聲、爭吵聲、哭鬨聲交織成一片刺耳的喧囂。
而在那混亂的聲響中,一道幼嫩的孩童哭聲格外清晰。
蕭承煜三步並作兩步,疾步衝向院內。
謫竹苑內,往日清幽的院子一片狼藉,花盆傾倒,枝葉散落。
幾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和內侍官正一擁而上,合力將董秘合死死按在地上。
董秘合一頭青絲散亂,衣衫被扯得淩亂不堪,手裡仍死死攥著一條短鞭,鞭梢上還沾著幾縷血跡。
那些嬤嬤和內侍官身上,或輕或重地都捱了幾鞭,有的手臂上血肉模糊,有的臉上腫得老高。
另有幾個嬤嬤正用粗麻繩捆綁素蘭和素心,兩人掙紮不得,隻能哭喊著“夫人”。
一個嬤嬤渾身顫抖著將念念緊緊護在懷裡,念念望著地上掙紮的董秘合,哭得撕心裂肺。
溫德初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一身華服纖塵不染,發間金釵在暮色中閃著冷光。
她輕嗬一聲,緩步上前,在董秘合身邊蹲下,伸出纖細的手指,一把捏住董秘合的下巴,強迫她抬頭。
“竟是個會拳腳功夫的,”溫德初冷笑,眼中滿是輕蔑。
“還真是小瞧你了。可如今不還是束手就擒?模樣倒還是不錯的,有這點精力,不去好好侍奉長樂侯,乖乖當你的長樂侯夫人,偏要人心不足蛇吞象,把心思打到陛下身上。你是瞅著哪個位置要謀?還是……”
話未說完,溫德初忽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董秘合猛地張口,狠狠咬住她的虎口,力道之大,立即咬出一片血肉模糊。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溫德初的手腕滴落。
“啊——!”溫德初痛得幾欲暈厥。
周圍的下人連忙上前,用力掰開董秘合的牙關,拉扯間,她的嘴角被撕裂,鮮血順著下巴淌了下來。
得了這一空隙,溫德初猛地抽回手,另一隻手鉚足了狠勁,狠狠扇在董秘合臉上!
就在這混亂之際,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如驚雷般炸響在眾人耳邊:“在做什麼?!”
眾人回首,隻見蕭承煜陰沉著臉站在院門口,周身散發著滔天的怒意,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唯有孩童的哭聲還在繼續。
壓著董秘合的下人們顯然還未反應過來,一個個怔愣在原地,手還按在董秘合身上。
溫德初最先回過神來,帶著哭腔奔到蕭承煜跟前,抬起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梨花帶雨地哭訴道:“陛下,陛下,你看看!這個賤婦!她,她咬我!”
蕭承煜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董秘合,她衣衫襤褸,臉上帶著清晰的掌印,眼神卻依舊倔強。
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死死地盯著前方的眾人。
溫德初以為他是在為自己生氣,哭得更加委屈,往他身上靠了靠:“陛下,她不僅打傷了我的下人,還敢對我動手,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
溫德初這話一出,那些下人們見蕭承煜眼中壓不住的怒意,更加用力地將董秘合往地上按了一按。
平日裡,陛下有多疼溫夫人自是不用說了,如今竟還有人膽大包天,傷了溫夫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了!
“帶孩子下去。”蕭承煜極冷地說道,語氣令在場眾人毛骨悚然。
屋內隻念念一個孩童,那嬤嬤半晌後才反應過來,抱著念念匆匆出了屋門。
後頭匆匆趕來的趙忠良一進屋便看到這一幕,隻見蕭承煜寬大的袖袍下,青筋直冒,指節攥得發白。
他心下一驚,即便已在宮中混跡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但如今這場麵,他知道,一場腥風血雨是免不了了。
趙忠良趕緊上前一步,朝那群還不知死活的下人揮甩了兩下手,示意他們快放開。
還不等他開口說話,蕭承煜已兩步上前,抬腳便踹了過去!
“砰!砰!”
兩聲悶響,跟前兩個按壓著董秘合的內侍被踹飛出去,狠狠撞在廊柱上,又掉了下來。
一個口吐鮮血,當場身亡;另一個掉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好半天都冇緩過勁兒。
餘下眾人紛紛意識到了什麼,如同觸電般紛紛撒了手,連滾帶爬地退到一旁。
蕭承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董秘合橫抱起,她臉色蒼白如紙。
溫德初愣在原地,直到蕭承煜抱著董秘合從她身邊經過,她才反應過來,想要上前哭訴,卻被蕭承煜掃過來的冰冷眼神嚇得渾身一哆嗦,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
未央宮的寢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董秘合身著一襲素白寢衣,靜靜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異常平靜,望著懸頂的帳幔,像一潭無波的死水。
禦醫躬身退下後,趙忠良屏退了屋內所有侍從,偌大的寢殿裡,隻剩下蕭承煜和董秘合兩人。
蕭承煜緩步走到榻前,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心中一陣抽痛。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涼,指尖帶著微微的薄繭,他握得極輕,像是握著一件易碎的珍寶,握重了會碎,又怕握輕了會飄走。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還是化作一聲輕歎,嚥了回去。
“陛下,妾身自問在您身邊的六年,從未有過半分懈怠,事事以您為先,您心裡應當清楚。”董秘合的聲音幽長,彷彿從遠處傳來。
“那年上元節,您帶妾身去看燈,人潮洶湧,您攥著妾身的手,說‘有你在,彆怕’。那句話,妾身會記一輩子。”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後來您將我送予恭王,妾身真的恨過您,恨您的薄情寡義,恨您視我如敝履。那些日子,妾身覺得生不如死。可後來,妾身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體貼的夫君,有了可愛的孩子。那些恨,也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漸漸消散了。”
她轉過頭,看著蕭承煜,言辭懇切:“如果您心裡還念著一絲舊情,如果您曾經真的對妾身有過哪怕片刻的真心,就請放妾身走吧。妾身想要的,不過是安穩度日,與家人相守。求您,給妾身一條生路。”
蕭承煜默不作聲,眼眸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