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饑荒
忽然後麵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喚聲,車伕連忙勒緊韁繩,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恰在此時,天邊一道驚雷滾過,頓時大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篷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瞬間連成一片白茫茫的雨簾。
素蘭掀開車簾,將頭探出窗外。
隻見雨霧中,一個嬌小的身影正朝這跑來,她一手抱著個沉甸甸的木箱子,另一手舉著把油紙傘。
那丫鬟看到素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氣喘籲籲地將那木箱子從視窗遞了進去說道:“這是……這是老夫人讓奴婢給夫人的!”
董秘合定睛一看,認出這是婆母身邊的丫鬟。
素蘭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箱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車榻上。
董秘合柔聲道:“替我轉告婆母,請她保重好身子。”
那丫鬟抹了一下灑在臉上的雨水,重重地點了點頭,還冇來得及再說什麼,馬車便再次動了起來,緩緩駛入雨幕中。
車子駛動,董秘合緩緩打開那隻木箱子。
隻見箱底鋪著紅絨,上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支成色極好的簪釵飾品,在這些金銀珠翠之下,還散落著幾個做工精巧的小玩意兒——一隻木雕的小馬,一個繡著虎頭的香囊...
看著這些,董秘閤眼眶不由微微泛紅,轉身讓素蘭好生收起來。
馬車在暴雨中前行,一路向南。
車輪碾過泥濘的官道,濺起層層水花,雨點如鞭,抽打著車篷,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董秘合靠在軟榻上,懷中抱著念念,孩子已沉沉睡去。
她自己大病還未愈,身子還覺得沉重乏力,也跟著斜躺在軟塌上小憩。
意識在顛簸中浮沉,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唯有懷中的溫熱提醒著她。
一夜顛簸,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青石,劇烈的顛簸將董秘合驚醒。
她睜開眼,隻見素蘭和素心都靠著車廂壁睡著了。
她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外頭的雨已停,天色微微露出點魚肚白,雲層低垂,泛著灰白的光。
這處的地方有些水坑,倒映著微明的天色,想來昨夜這裡也是下過雨的。
一護衛見董秘合醒來,策了一下馬奔向隊伍前方。
不久,一名外罩油衣的男子勒馬走到董秘合車輛旁,雨水順著他的鬥笠往下淌,聲音沉穩:“夫人,前方有個小鎮,鎮上有幾家客棧,如若不入那小鎮,往前還需再走半日。大傢夥都趕了一夜路了,馬也乏了,您看……”
董秘合點點頭道:“那就在那先歇息下。”
那男子應了一聲,策馬而去。
不多久,車馬轉向一處城池。
素蘭已醒來,她撩開車簾往外一看,臉色一變。
董秘合順著她的視線也朝外看去,隻見如今天色已亮,但是街道上隻有一些稀疏的行人,完全冇有早市的樣子。
那些行人一大半都麵黃肌瘦,眼窩深陷,走路時腳步虛浮,無精打采的樣子。
正納悶時,那護衛頭領又策馬回來,在車窗旁低聲稟道:“夫人,我們來時走的是另一條路,冇經過這個鎮子。屬下剛讓人去打聽了,說是去年芒種時節這裡大旱,連著幾個月冇下雨,等後來下雨時,錯過了播種的時節,所以現在正鬧饑荒呢。”
董秘合又看看街上的情形,雖然人煙稀少,但是街道上的街鋪還是照常營生,隻是門可羅雀。
她沉吟片刻,開口說道:“你先去客棧那打聽下,一應物品飲食是否正常供應,如若如常,便先在這兒住下,等明日一早再說。”
那護衛頭領應下,一行車馬暫停在路邊。
片刻後,那護衛頭領策馬而回,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董秘合的車旁,躬身稟報道:“夫人,客棧已安排妥當,房間乾淨,膳食也能正常供應,可住下。”
董秘合點點頭,輕聲道:“那便進去吧。”
一行人入住客棧後,董秘合先讓素蘭吩咐小二備來熱水,沐浴更衣。
溫熱的水流滑過肌膚,驅散了些許旅途的疲憊。
她用罷膳食,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落在樓下街道上的行人。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那年。
梁炤頃剛調任至閩地不久,閩地人煙稀少,農耕落後,仍主要以漁獵為生。
可那年,偏逢澇年,風雨不斷,暴風雨不時席捲海上,眾多漁民葬身大海,田地被洪水淹冇,莊稼顆粒無收,民不聊生。
梁炤頃一連上書十幾張奏摺,可遠水解不了近渴。
朝廷的賑災糧遲遲未到,閩地的百姓卻在一天天死去。
於是梁炤頃便派人前去周遭封地借糧,可諸侯王們都覺得梁炤頃堂堂一長樂侯大將軍,怎會從京自請去了那般荒蕪的閩地?定是為了積攢聲望,不過一兩年任職走個形式做做樣子,便都束手旁觀,畢竟這可不是小數目的糧食,誰也不願輕易拿出。
再後來,梁炤頃親率親兵前往周遭封地,董秘合不放心,要求隨行。
一路上,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饑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眼神裡帶著絕望。
她甚至看到饑民啃食白骨,那一夜,她難以入睡,輾轉反側,梁炤頃抱著她,告訴她,饑荒就是這樣,人在絕境中,會做出許多無法想象的事。
她在他的懷抱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聲,漸漸入眠。
思緒被回拉,董秘合往下一看,還好,街道上的行人還未到那時閩地時的饑荒程度。
素蘭端來一杯熱茶,輕聲道:“夫人,喝口茶暖暖身子。”
“念念呢?”董秘合問道。
“剛乳母餵過她膳食,想是昨晚睡得不安穩,不多時,她便又睡下了。”
董秘合點點頭。
忽然,隱約聽到客棧的後院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