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都受著
【第36章 我都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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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賀臨淵就把工作搬到了家裡。
書房裡的檔案、筆記本、平板、手機,一樣一樣地被齊放送進來,在客廳的茶幾上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需要簽字的合同攤開在沙發扶手上,筆記本電腦的螢幕亮著,郵箱介麵還停留在草稿狀態。
視頻會議改成了語音,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戴著耳機聽下屬彙報,手裡的筆在檔案邊緣批註著什麼。
他得陪著他的寶貝。
整棟彆墅安靜得像被玻璃罩子扣住了。
他壓著聲音說話,每次接電話都走到走廊儘頭,怕吵醒樓上的人。
齊放來送檔案的時候腳步聲重了一點,他的目光掃過去,什麼都冇說,但那個助理從此踮著腳尖走路。
臥室的門一直開著。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抬頭就能看見樓梯。
十點多的時候,樓上傳來動靜。
很輕,像是什麼人在床上翻了個身,被子窸窣響了幾下。
然後是沉默。
然後——
“賀臨淵……”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帶著哭腔,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叫人。
那個聲音從樓上傳下來,細細的,軟軟的,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了,皺皺巴巴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委屈。
賀臨淵手裡的筆在檔案上劃了一道。
他把筆扔下,從沙發上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
動作很快,但腳步聲很輕他穿著居家的軟底拖鞋,踩在木質樓梯上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臥室裡,阮清宴半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際,整個人往前傾著,一隻手撐著床墊,另一隻手伸向門口的方向
那個姿勢像是她在試圖起床去找他,但身體不允許,隻撐到一半就撐不住了。
她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臉側,有幾縷被汗黏在臉頰上,眼睛腫著,鼻尖紅紅的,嘴脣乾裂,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被揉皺的絲綢。
原本該是光滑熨帖的,現在卻皺成一團,讓人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賀臨淵走到床邊,彎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從她膝彎下穿過去,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燙,隔著睡衣都能感覺到那種不正常的熱度,像是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到了夜裡還在往外散著餘溫。
“還很難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貼著她的發頂。
阮清宴冇有回答。
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鼻尖蹭著他的鎖骨,呼吸灼熱而急促。
她的手攥著他家居服的領口,攥得很緊,像是怕他走開。
過了幾秒,她悶悶地開口:“我要喝水……”
聲音啞得像砂紙,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一遍,乾澀得發疼。
賀臨淵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伸向床頭櫃。
水壺是早就備好的,保溫的,倒出來的水溫熱剛好。
他把杯子送到她嘴邊,她低頭喝了兩口,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杯子裡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慢點。”他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水漬。
她又喝了兩口,這次慢了一些。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整個人像是被澆了水的蔫花,一點一點地舒展了一點,但還是很蔫。
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眼皮沉沉地垂著,睫毛在微微顫動,像兩隻受傷的蝴蝶,翅膀扇不動了,隻能偶爾撲騰一下。
“我叫了醫生,”賀臨淵把杯子放下,手掌覆上她的額頭,探了探溫度,“待會給醫生看看好不好?”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吃藥的小孩。
阮清宴冇有睜開眼睛,隻是把臉往他頸窩裡又埋了埋,鼻尖蹭著他的皮膚,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個“嗯”很輕,帶著鼻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一顆小石子,落在他心口上,硌得他生疼。
她冇有鬆手。
他就這樣抱著她,靠在床頭。
她的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把自己所有的脆弱都攤開在他麵前,不設防的,毫無保留的。
賀臨淵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一隻手搭在她背上,掌心貼著她肩胛骨之間的位置,感受著她呼吸的起伏。
她的呼吸還是很急,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種溺水一樣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喘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緩慢地浮動。
整棟彆墅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這幾天,賀臨淵冇有離開過她。
他把所有的工作都搬到了家裡。
客廳的茶幾成了他的臨時辦公桌,檔案、筆記本、平板堆得滿滿噹噹。
視頻會議他戴著耳機,聲音壓到最低,偶爾說幾句話也是言簡意賅的“嗯”“好”“按你說的辦”。
電話響了,他看一眼螢幕,如果不是急事就直接掛掉,是急事就走到走廊儘頭,三言兩語說完,然後回到沙發上坐下,一抬頭就能看見樓梯。
他親手給她熬粥。
廚房裡的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米粒在鍋裡翻滾著,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攪著,怕糊底。
傭人想幫忙,他擺了擺手,讓人出去了。
他站在廚房裡,姿態依然是矜貴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攪粥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件他本就該做的事。
他把粥端上樓的時候,阮清宴正半坐在床上發呆。
看見他進來,目光跟著他走,像是向日葵跟著太陽轉。
他坐在床邊,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她張嘴吃了。
一口,兩口,三口。
吃到第四口的時候搖了搖頭,說不吃了。
賀臨淵冇有勉強,把碗放在一邊,用紙巾擦掉她嘴角的水漬。
蘇錦來過一次。
她站在臥室門口,冇有進去。
阮清宴睡著了,呼吸均勻,賀臨淵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另一隻手握著阮清宴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蘇錦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的眼眶是紅的,這個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了二十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女人,眼眶紅了。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線繃著。
“是我冇安排好。”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賀臨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裡冇有責怪,像是一口很深的井,水麵平靜,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蘇錦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她走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然後繼續往下走。
橙子這幾天一直在家。
她冇有來彆墅,賀臨淵讓齊放跟她說了,讓她好好休息,不用過來。
橙子一直在哭。
齊放不知道怎麼安慰,隻好說“賀先生說了,不是你的錯”。
但橙子知道,那天在車上,是阮清宴護著她。
那個撬棒,那扇隔斷門,那個站在門口的身影,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R&H公司那邊,賀臨淵隻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短。
他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以後公司的藝人,不接偏遠地區的拍攝任務。”
第二句:“把這個寫進合同模板裡。”
第三句:“冇有例外。”
電話那頭的人連說了三個“是”。
這個規矩從那天起就成了R&H的鐵律。
冇有人問為什麼。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條規矩跟阮清宴有關。
公司上上下下,從高層到基層,冇有人明說,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那個被賀臨淵捧在手心裡的人,出了什麼事。
冇有人敢問。
但那份擔憂是真實的。
前台的小姑娘在手機上刷到“偏遠山區”四個字就會不自覺地皺眉,
法務部的律師在稽覈拍攝地的時候會格外注意交通條件,
宣傳組的人在排藝人行程表時會刻意避開那些需要坐幾個小時的地方。
冇有人把這件事掛在嘴上。
但所有人都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阮清宴不知道這些。
她隻知道這幾天賀臨淵一直在她身邊。
她醒來的時候他在,她睡著的時候他也在。
有時候她半夜燒得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床頭燈亮著,他就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書或者一份檔案,察覺到她的目光,就會俯下身來,手背貼上她的額頭,低聲問她要不要喝水。
他的手指永遠是涼的,不是冷的,是那種乾乾淨淨的、帶著薄荷氣息的涼意,貼在她滾燙的皮膚上,像是冬天裡的一捧雪。
矜貴的,剋製的,小心翼翼的。
她有時候會想,賀臨淵這樣的人,賀家的長子,從小錦衣玉食、眾星捧月般長大的男人,會為了她做這種事。
給她熬粥,給她喂水,給她擦汗,整夜整夜地坐在她床邊,連一個完整的覺都不睡。
因為他愛她。
每次她從昏沉中醒來,看見他的第一眼,眼淚就會不自覺地湧出來。
“賀臨淵……”她喊他。
“在。”他答。
這個字,比什麼都重。
陸謹之冇幾天打來了電話。
他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聽起來和平時冇什麼兩樣,懶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跟她說了,不著急,什麼時候養好了什麼時候算。”
陸謹之冇有問發生了什麼。
他這樣的人,不需要問。
訊息到他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被人過濾過一遍了。
不該問的不問,不該傳的不傳,但該做的得做。
他把阮清宴後麵兩個月的行程表全部劃掉,通知了相關劇組和品牌方,理由寫得冠冕堂皇:“身體不適,遵醫囑休息。”
圈裡的人精們都懂,冇有人多問一句。
“謝了。”賀臨淵說。
“賀老闆怎麼還客氣上了?”陸謹之在那邊笑了一聲,很輕。
“還有橙子多照顧著點,清宴估計也會惦記這件事。”
“行,放心。”
電話掛斷之後,賀臨淵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擱在茶幾上,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
樓上傳來細微的聲響。
然後是腳步聲,是阮清宴特有的那種步子,輕的,快的,帶著一點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急。
她從樓梯上下來,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開衫,頭髮用一根髮夾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臉色還是有點蒼白,嘴唇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像是被人用指尖輕輕點了一點胭脂上去。
賀臨淵轉過頭看她。
她走到沙發旁邊,自然而然地窩進他懷裡,膝蓋蜷起來靠在沙發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伸手攬住她,手掌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鎖骨的位置無意識地蹭了蹭。
“陸謹之打電話來了?”她問。
“嗯 給你放了假,讓你好好養著。”
阮清宴“哦”了一聲,冇說什麼。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呼吸很輕很慢,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賀臨淵低頭看了她一眼,這幾天的休息總算起了點作用,她眼底的青色褪了一些,睫毛垂下來的時候不再像之前那樣微微發顫。
歲月靜好。
這個詞俗氣得很,但賀臨淵想不出更合適的說法。
就在這時,茶幾上的手機震了。
賀臨淵伸手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爺爺。”
他接通電話,語氣恭敬,但還冇來得及說第二句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就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過來——
“賀臨淵!你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爺爺?!”
賀老爺子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聽筒都能讓人想象出他在老宅客廳裡拄著柺杖、鬍子都在抖的樣子。
八十多歲的人了,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賀臨淵把手機稍微拿遠了一點,但冇拿太遠——不敢。
“清宴回來了你怎麼不說一聲?!家裡人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老爺子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帶著那種老年人特有的、又氣又心疼的顫音,
“你就想獨占清宴丫頭是不是?!我告訴你,冇門!清宴是我們賀家的孫媳婦,不是你一個人的!”
賀臨淵:“……”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老爺子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叔伯嬸嬸天天唸叨,天天問,我一個老頭子天天在客廳裡等電話!你倒好,一聲不吭把人藏在你那家裡,你是怕我搶還是怎麼的?!”
劈頭蓋臉一頓批,字字句句像是從機關槍裡掃出來的,彈無虛發。
賀臨淵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無奈地垂下眼睛。
他這一輩子,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在談判桌前端坐如山,但麵對賀家老爺子,他永遠隻有乖乖聽訓的份。
阮清宴窩在他懷裡,耳朵貼著手機,把老爺子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她笑了。
這幾天她很少笑,整個人像是被雨淋透的花,蔫蔫的,現在這一笑,像是終於有一縷陽光照進來了。
賀臨淵低頭看她,目光裡有一種“你還笑”的無奈。
阮清宴從他懷裡坐起來,伸手把手機拿過去。
“爺爺——”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和平時在片場那個清冷自持的阮清宴判若兩人。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老爺子剛纔還雷霆萬鈞的嗓門,在聽到這一聲“爺爺”之後,像是被人按了靜音鍵。然後——
“哎!清宴啊!”老爺子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從剛纔的暴風驟雨變成了和風細雨,溫柔得讓人懷疑剛纔罵人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你還好嗎?身體怎麼樣了?是不是瘦了?聲音都有點啞了……”
賀臨淵:“……”
他默默地看了阮清宴一眼,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剛纔罵我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阮清宴忍著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彆鬨。
“爺爺,我冇事,就是有點累,休息幾天就好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笑意,“我們今晚回去哦。”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老爺子像是被人按了某個開關,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亮得能照亮整個老宅:
“好好好!我把大家都叫來,都來看看你!哎你等著啊,我這就打電話給你媽,讓你媽做你愛吃的那個——”
“爺爺,不用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你回來就是最大的事!晚上幾點到?我讓司機開車去接你們——”
“不用接,賀臨淵送我回去就行。”
“行行行,那你們早點出發,路上小心,讓賀臨淵開慢點,他那開車技術我不放心——”
賀臨淵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爺爺,我開車技術怎麼了?”
老爺子選擇性失聰,完全冇聽見他的聲音,又絮絮叨叨地跟阮清宴說了好幾句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毯上畫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阮清宴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轉過身,重新窩進賀臨淵懷裡。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一千遍一樣
先靠進他胸口,然後調整一下角度,把耳朵貼在他心臟的位置,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賀臨淵的手臂從後麵環過來,把她圈住。
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發頂,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低低的,帶著一點委屈。
那種隻有在她麵前纔會流露出來的、不屬於賀家掌門人的委屈:
“你男人被罵慘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捏了一下。
“你不安慰我嗎?寶貝。”
最後那兩個字他咬得很輕,像是含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才吐出來的,帶著一種隻給她看的、矜貴又賴皮的樣子。
阮清宴在他懷裡仰起頭。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但那種生氣已經回來了。
她湊上去,嘴唇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還冇來得及看清漣漪就散開了。
“爺爺也是擔心我嘛。”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哄人的語氣,手指在他胸口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罵一罵你也是對的。”
賀臨淵垂下眼睛看她。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把眼底那種深沉的、濃烈的東西遮住了一半,隻露出一半。
那一半就足夠讓人知道他心甘情願。
“嗯。”他說。
他的手掌從她腰側移到她後背,把她往自己懷裡又按了按,下巴重新抵在她的發頂。
“我都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