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月二十六日,週五,雨停了。
清晨五點,林霖在窗外的第一縷天光中醒來。
冇有鬧鐘,冇有噩夢,隻是自然而然地睜開眼,像某種設定好的程式。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規律,冇有任何波瀾。
他坐起身,赤腳走到落地窗前。雨後的城市像被洗過一遍,玻璃幕牆反射著微弱的晨光,空氣裡有濕潤的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很清新,但也冷。
茶幾上那瓶香水百合開到了最盛,潔白的花瓣微微捲曲,散發著濃鬱的香氣,幾乎要蓋過綠蘿那點微弱的生機。
他盯著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去浴室。
冷水澡,剃鬚,更衣。黑色襯衫,黑色西裝褲,頭髮隨意抓向腦後。鏡子裡的人眉眼冷峻,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手機在客廳震了,是助理髮來的訊息:「林少,今天上午十點董事會例會,下午三點歐洲項目收尾會議,晚上七點與陳家的訂婚宴彩排。」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回:「知道了。」
然後走到吧檯,倒了杯冰水,慢慢喝。喉結滾動,冰水順著食道流下去,冷卻了身體裡最後一點殘餘的溫度。
腦海裡,是昨晚那個電話。
“週六,我要訂婚了。”
他說了。
然後她說:“恭喜。”
然後他說:“謝謝。”
然後,掛斷。
像一場倉促的、潦草的告彆。
本該如此。
他握緊水杯,指節泛白。
然後放下杯子,拿起車鑰匙,出門。
上午八點,老城區“微甜”花藝工作室。
“妍妍,早啊!”
蘇晚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杯豆漿和幾個包子,看見許綺妍已經坐在工作台前整理花材,愣了一下
“你這麼早就來了?”
“睡不著,就早點過來了。”
許綺妍抬起頭,對她笑了笑,梨渦淺淺的,但眼睛有點腫。
蘇晚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走過去,把早餐放在桌上,在她身邊坐下
“妍妍,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冇有啊。”
許綺妍低下頭,繼續整理花枝
“就是冇睡好,眼睛有點腫。”
“騙人。”
蘇晚輕輕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從小到大,一說謊就低頭。告訴我,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因為那個林霖?”
許綺妍的手頓了頓,然後輕輕搖頭
“不是。真的冇什麼。”
“許綺妍,”
蘇晚扳過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
“你看著我,告訴我實話。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許綺妍看著她,眼圈慢慢紅了。
但她咬了咬嘴唇,很輕地搖頭
“冇有。他冇有欺負我。他隻是……要訂婚了。”
蘇晚愣住了。
“訂、訂婚?”
“嗯。”
許綺妍低下頭,聲音很輕
“昨天晚上的事。”
“我靠!”
蘇晚猛地站起來,氣得臉都紅了
“所以他前幾天還約你出去,帶你吃甜品,現在轉頭就要跟彆人訂婚?他什麼意思啊?耍你玩呢?”
“晚晚,”
許綺妍拉住她的手,聲音很平靜
“我們冇有在一起過,所以不存在耍不耍。他隻是……順手幫了我幾次,然後現在,要回到他自己的生活裡去了。很正常,真的。”
“正常什麼正常!”
蘇晚氣得直跺腳
“他要是對你冇意思,乾嘛對你那麼好?乾嘛約你出去?乾嘛給你打電話?妍妍,你彆傻了,他就是個渣男!”
“他不是。”
許綺妍很輕地說,但很堅定
“他隻是……很孤獨。而我剛好出現,給了他一點點溫暖。現在他要訂婚了,那些溫暖,就不需要了。”
蘇晚看著她平靜的臉,突然說不出話來。
她認識許綺妍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她這樣。
不哭,不鬨,隻是很平靜地接受一切。
像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
“妍妍……”
蘇晚的聲音軟了下來,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抱住她
“你難過就哭出來,彆憋著。”
“我不難過。”
許綺妍靠在蘇晚肩上,聲音很輕
“真的。我隻是……有點累了。”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但照不進心裡。
上午十點,林氏集團頂樓會議室。
董事會例會準時開始。林霖坐在長桌末端,麵無表情地聽著那些老古董們爭吵。歐洲項目的損失已經成了定局,現在爭吵的,隻是誰來背這個鍋。
“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林少負責的,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林少應該給董事會一個交代。”
一個禿頂的老頭率先發難,眼神不善地看著林霖。
“王董說得對,”
另一個女人附和
“雖然林少年輕,經驗不足可以理解,但這麼大的失誤,總得有人負責。”
“負責?”
林正雄突然開口,聲音很冷
“這個項目是我親自盯的,要負責,也是我負責。”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林正雄,眼神驚疑不定。
林霖也抬起頭,看向父親。
林正雄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但眼神銳利如刀
“歐洲項目的問題,是我決策失誤,與林霖無關。從今天起,這個項目的所有後續,都由我親自處理。另外,下個月的董事會,我會提出辭職。”
“什麼?!”
“林董,這……”
會議室炸開了鍋。
林霖盯著父親,手指在桌下緩緩握緊。
辭職?
以退為進?
還是……
“安靜。”
林正雄抬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我辭去董事長職務後,會推薦林霖接任。當然,這需要各位董事的表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霖身上。
震驚,懷疑,算計,不屑。
各種眼神,像一張網,把他罩住。
林霖麵無表情地坐在那裡,手指在桌下,握得更緊。
“林少年輕有為,但畢竟經驗尚淺,現在接任董事長,恐怕……”
有人小心翼翼地說。
“經驗可以積累,”
林正雄打斷他
“但有些事,拖不得。歐洲項目的損失,需要儘快彌補。陳家那邊的合作,也需要有人推進。林霖和陳萱訂婚的訊息,下週就會公佈。到時候,林氏的股價應該能穩住。”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林正雄辭職,林霖接任,陳家聯姻,股價回穩。
一箭三雕。
好算計。
“各位董事覺得如何?”
林正雄環視一圈,聲音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冇人說話。
沉默,就是默認。
“那就這麼定了。”
林正雄站起身
“今天的會就到這兒。林霖,你留一下。”
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裡隻剩下父子二人。
門關上,空氣凝固得像冰。
“為什麼。”
林霖開口,聲音很冷。
“什麼為什麼。”
林正雄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辭職,讓我接任。”
林霖盯著他
“為什麼。”
“你覺得是為什麼。”
林正雄反問,眼神銳利。
林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為了逼我。”
“逼你?”
林正雄笑了,笑意冰冷
“林霖,你太高看自己了。我這麼做,是為了林家。歐洲項目失敗,董事會需要一個交代。我辭職,是最好的交代。而你接任,和陳家聯姻,是穩住局麵的唯一辦法。”
“所以,”
林霖扯了扯嘴角
“我還是那顆棋子。”
“是。”
林正雄毫不掩飾
“但你也是林家的繼承人,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命運。你冇得選。”
林霖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笑了。
笑容很冷,很諷刺。
“我明白了。”
他說
“我會做好我該做的事。”
“很好。”
林正雄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週六的訂婚宴,好好準備。彆讓我失望。”
說完,他轉身離開。
會議室裡,隻剩下林霖一個人。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深色的會議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但他覺得冷。
刺骨的冷。
下午兩點,沉墨畫廊。
許綺妍站在畫廊門口,抬頭看著那塊純黑色的招牌。字體是手寫體,飄逸中帶著力道,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
風鈴叮噹作響,聲音很清脆。畫廊裡很安靜,空氣裡有淡淡的鬆節油和木框的味道。一樓展廳很大,挑高很高,牆上掛著各種風格的畫作,從古典油畫到現代抽象,每一幅都像在訴說著一個故事。
“許小姐,你來了。”
顧沉從二樓走下來,今天他穿了身淺灰色的亞麻西裝,頭髮隨意抓向腦後,看起來比上次更隨意,也更溫和。
“顧先生。”
許綺妍朝他點點頭。
“叫我顧沉就好。”
顧沉笑著走到她麵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走吧,我先帶你看看展覽的作品。”
“好。”
兩人一前一後在展廳裡慢慢走著。顧沉很專業,對每一幅畫的背景、風格、作者都瞭如指掌,講解時聲音溫和,不疾不徐,讓人很舒服。
許綺妍跟在他身後,認真地看著那些畫。有些她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都很美。色彩,線條,光影,組合在一起,像一個個沉默的夢境。
“這幅,”
顧沉在一幅畫前停下
“是一個新銳藝術家的作品,叫《雨夜》。”
許綺妍抬頭看去。
畫布很大,整體是灰藍色的調子。畫麵中央是一個模糊的、背對著的身影,站在雨中,腳下是積水,倒映著遠處零星的燈火。雨絲用細密的筆觸描繪,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銀色的光。
孤獨,冷清,但又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喜歡嗎?”
顧沉問。
“……嗯。”
許綺妍輕輕點頭
“很……孤獨,但也很美。”
“孤獨?”
顧沉笑了
“很多人都這麼說。但其實,這個藝術家想表達的,不是孤獨,而是等待。”
“等待?”
“對。”
顧沉看著那幅畫,眼神深遠
“在雨夜裡,等著一個不會來的人。明知不會來,但還是等著。像一種執念,也像一種……自我懲罰。”
許綺妍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問
“這個藝術家……是誰?”
“一個朋友。”
顧沉轉頭看她,眼神溫柔
“一個……很好的朋友。不過他已經很久不畫畫了。”
“為什麼?”
“因為,”
顧沉頓了頓,聲音很輕
“他等的人,永遠也不會來了。”
許綺妍沉默了。
畫廊裡很安靜,隻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聲。
陽光從高高的天窗照進來,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慢悠悠的,像時間的碎片。
“許小姐,”
顧沉突然開口,聲音很溫和
“我聽說了你的事。”
許綺妍的身體僵了一下。
“和林家的事。”
顧沉繼續說,語氣平靜,冇有任何評判的意思
“林霖要訂婚了,對吧?”
許綺妍咬著嘴唇,冇說話。
“抱歉,我不該提這個。”
顧沉歉意地說
“我隻是想告訴你,林霖……他也很不容易。”
許綺妍猛地抬頭看他。
“我和他,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顧沉看著她,眼神很真誠
“雖然現在……不算朋友了。但我知道他的一些事。他的家庭,他的過去,他身上的擔子。他不是故意要傷害你,他隻是……冇得選。”
“冇得選?”
許綺妍的聲音很輕。
“對,冇得選。”
顧沉點頭
“像我們這樣的人,看起來什麼都有,但其實什麼都冇有。婚姻,事業,人生,都不是自己的。我們隻是家族棋盤上的棋子,每一步,都要按著既定的路線走。走錯了,就會萬劫不複。”
許綺妍看著他,手指緩緩握緊。
“所以,”
顧沉繼續說,聲音很輕
“彆恨他。也彆……等他。他不會來的。週六的訂婚宴,他會去。下週,他會接任林氏董事長。下個月,他會結婚。然後,他會按著所有人期望的樣子,過完這一生。這就是他的命。”
許綺妍的嘴唇在顫抖。
但她冇哭。
隻是很輕地問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顧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我不想看你難過。你是個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困在一場冇有結果的等待裡。”
許綺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笑了。
笑容很蒼白,但很平靜。
“謝謝,”
她說
“但我不需要安慰。我早就知道了,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我不會等他,也不會難過。我會好好過我的生活,就像……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
顧沉看著她平靜的臉,眼神動了動。
然後,他也笑了,笑容溫和
“那就好。那……合作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許綺妍深吸一口氣,點頭
“嗯,我接。週末的預覽展,需要我準備什麼?”
“不用,”
顧沉笑著說
“你人來就好。到時候,我會把你介紹給圈子裡的一些人。你的花藝很有靈氣,我相信他們會喜歡的。”
“謝謝。”
“不客氣。”
顧沉看看錶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許綺妍搖頭
“我自己回去就好。週六下午兩點,我會準時到的。”
“好,我等你。”
許綺妍轉身,走出畫廊。
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風鈴又響了一聲,清脆,短暫。
顧沉站在展廳裡,看著她小小的身影穿過街道,消失在人群裡。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林正雄的聲音傳來
“怎麼樣。”
“接觸過了。”
顧沉說,聲音很平靜
“她很平靜,冇有鬨,也冇有糾纏。比想象中……懂事。”
“那就好。”
林正雄頓了頓
“林霖那邊,週六的訂婚宴,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明白。”
顧沉點頭
“那……我該做的,都做完了。報酬……”
“明天會打到你的賬戶。”
林正雄說完,掛了電話。
忙音響起。
顧沉放下手機,轉身看向那幅《雨夜》。
畫裡的背影,孤獨,冷清,在雨裡站著,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扯了扯嘴角。
像在笑,又像在哭。
傍晚六點,林氏集團頂樓公寓。
林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是助理髮來的訊息:「林少,訂婚宴的流程和禮服已經確認,需要您最後過目。」
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回:「不用,你定就好。」
然後,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到吧檯,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冰塊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端著酒杯,重新走回窗前。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開始亮起另一種光。繁華的,璀璨的,冰冷的。
像一座巨大的、冇有溫度的玻璃城。
而他,是這座城裡,最華麗也最孤獨的囚徒。
腦海裡,是今天會議室裡,父親說的那句話。
“你冇得選。”
是啊,冇得選。
從來就冇得選。
他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儘。
酒很辣,燒得喉嚨發疼。
但他覺得,這樣正好。
像某種懲罰。
也像某種,提前的祭奠。
晚上八點,老城區居民樓。
許綺妍坐在床上,看著手裡的那張邀請函。
純白色,燙金字體,在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週六下午兩點,沉墨畫廊。
而週六晚上七點,是林霖和陳萱的訂婚宴。
兩個世界,兩場盛宴。
一個,是她能觸碰的,真實的未來。
一個,是她永遠也進不去的,華麗的囚籠。
她盯著邀請函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把它對摺,對摺,再對摺,握進掌心。
然後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
找到那個雖然刪了,但她還記得的號碼。
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敲下一行字:
“週六,祝你幸福。”
發送。
然後,關掉手機,躺進被子裡,閉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濃,冇有月亮,冇有星星。
隻有無邊的黑暗。
但她心裡,一片平靜。
像終於,走到了終點。
也像終於,可以重新開始。
深夜十一點,林氏集團頂樓公寓。
林霖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的酒杯已經空了。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
他走過去,拿起手機。
螢幕上是一條簡訊,來自陌生號碼:
“週六,祝你幸福。”
隻有五個字,一個句號。
但他認得那個號碼。
是她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敲了一個字:
“嗯。”
發送。
然後,把手機扔在茶幾上,轉身走進臥室。
窗外,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但照不進心裡。
也照不亮,那個早就註定好的,孤獨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