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以命相護
第二天下午,天色在一瞬間暗了下來,彷彿塌下來了一樣。
海島的天氣就是這麽的喜怒無常,方纔還隻是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陰天,海麵上翻湧的灰雲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徹底吞沒了整片天空。狂風裹挾著鹹腥的海水,如同一頭失控的巨獸,從海平麵呼嘯著撲向海島,狠狠砸在礁石與沙灘上,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震顫。原本溫柔的海浪瞬間猙獰起來,一浪高過一浪,拍得岸邊的椰樹東倒西歪,枝葉斷裂的聲響混著狂風,聽得人心頭發緊。
村裏的廣播早就響破了天,急促的警報聲穿透狂風,一遍遍在村落上空回蕩,催促著所有人立刻前往高地的集體避難所。
溫知餘拽著阿輝的手腕,在狂風裏踉蹌著邁步。
阿輝失憶後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天氣,清澈的眼眸裏蒙著一層茫然,卻依舊下意識地將溫知餘往自己身側護緊,用不算寬厚卻異常結實的肩膀,替她擋開迎麵砸來的碎葉與沙礫。他的手臂被狂風颳得生疼,裸露的麵板很快泛起紅痕,卻渾然不覺。
“快走,阿輝!暴風雨馬上就登陸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溫知餘的聲音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她緊緊攥著他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海邊的小木屋本就建在低窪處,屋裏還放著她重要的東西,在這種級別的暴雨裏,木屋根本撐不過半個時辰,村裏人都知道,暴雨天所有人必須第一時間撤離。
兩人已經快要走到通往高地避難所的石階,身後的天空徹底黑透,銀蛇般的閃電一次次撕裂夜幕,驚雷在頭頂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連腳下的地麵都跟著震顫。
突然間,溫知餘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臉色瞬間慘白,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忘記拿一樣東西了,一個上鎖的鐵盒。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被她鎖在木屋床頭櫃裏,是她在這世上最珍貴的念想。方纔慌亂撤離時,她急著往外跑,竟忘了把盒子帶走。
“不行……我得回去!”
溫知餘猛地掙開阿輝的手,轉身就要往海邊衝。
阿輝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一把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攥碎。平日裏溫順笨拙的模樣蕩然無存,此刻他的眼神銳利得嚇人,語氣裏滿是急切與強硬:“你去哪?那邊太危險了!”
“我的東西!我媽留給我的東西還在屋裏!”溫知餘急得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必須回去拿,那是我媽唯一留給我的念想,不能丟!”
“不行!”阿輝的臉色鐵青,狂風卷著的碎葉狠狠刮過他的臉頰,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血珠混著雨水迅速滲出來,他卻渾然不覺,“風這麽大,木屋隨時會塌,你現在過去就是送死!鐵盒丟了就丟了,也比你出事強!”
“那是我媽……”溫知餘泣不成聲,渾身發軟地掙紮著,依舊不甘心地朝著木屋的方向探頭,“那是我僅有的關於我媽的東西,我不能沒有它……”
看著女孩哭得渾身發抖的模樣,阿輝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發緊。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可他清楚,眼前這個人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光,是他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
她想要的東西,他便替她拿回來。
阿輝深吸一口氣,抬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指尖蹭過臉頰的傷口,隻覺一陣刺痛,卻依舊眼神堅定地看著她:“你在這裏等著,不許動,我去幫你拿。”
“不行!太危險了——”
溫知餘的話還沒說完,阿輝已經猛地鬆開她,轉身一頭紮進滂沱的雨幕裏。
狂風瞬間將他的身影吞沒。
“阿輝——!”
溫知餘撕心裂肺地喊著他的名字,可聲音剛出口就被狂風撕碎。她眼睜睜看著那個單薄卻倔強的身影,在狂風暴雨中踉踉蹌蹌地往前衝,路麵早已被海水淹沒,浪頭一次次撲上來,將他衝得東倒西歪。
好幾次,阿輝都被狂風掀翻在濕滑的沙灘上,渾身沾滿泥沙與海水。他的手肘、膝蓋重重磕在礁石上,瞬間擦破了皮,滲出血跡,混著海水鑽心地疼。可他隻是立刻撐著地麵爬起來,繼續朝著小木屋狂奔,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他的背影在漆黑的風雨裏渺小得像一葉小舟,卻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定。
溫知餘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心髒像被吊在半空中,每一次驚雷炸響,都讓她幾乎窒息。她後悔了,早知道就不該執著於那個鐵盒,她寧願鐵盒丟掉,也不想讓阿輝置身險境。
終於,阿輝衝進了搖搖欲墜的小木屋。
此刻的木屋已經遭受重創——屋頂被掀飛大半,雨水如注般灌進來,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慘叫,牆麵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整棟屋子都朝著一側傾斜,隨時可能轟然坍塌。屋內一片狼藉,海水倒灌進地板,雜物被狂風卷得四處翻滾,碎木片不斷掉落。
阿輝翻找了一下,一眼就看到了床頭櫃裏那個巴掌大的鐵盒,鎖扣因為時間的摧殘微微生鏽,卻還牢牢鎖著。他衝過去,彎腰一把攥住鐵盒,緊緊按在胸口。轉身往外跑的瞬間,一塊脫落的木板突然從頭頂砸落,他下意識地抬手一擋,木板重重砸在他的小臂上,瞬間傳來一陣鈍痛,小臂迅速紅腫起來,還被木板邊緣擦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阿輝悶哼一聲,卻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加快了速度,朝著屋外衝去。
就在這時,“哢嚓——”
一聲刺耳的斷裂聲炸開!支撐屋頂的主梁徹底折斷,大片木板轟然砸落,塵土與木屑漫天飛揚,整個木屋都在劇烈晃動,朝著地麵狠狠墜去!
“阿輝——!”
屋外的溫知餘親眼目睹這一幕,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雨裏,絕望的哭聲被狂風淹沒,眼前陣陣發黑。
她以為,她永遠失去他了。
下一秒,一道濕透的身影從木屋的破門裏猛地衝了出來,在屋頂徹底塌落的前一秒,翻滾著撲到了安全地帶。
是阿輝。
他渾身是傷,小臂上的傷口被海水浸泡得泛白,滲著血,膝蓋和手肘也布滿了擦傷,臉頰還留著一道細細的血痕,狼狽到了極點。可他的右手,依舊死死護在胸口,那個上鎖的鐵盒,完好無損,盒蓋扣得緊緊的。
他抬起頭,在暴雨中朝著溫知餘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安心的笑。
“知餘,我拿到了。”
溫知餘瘋了一樣衝過去,一把抱住渾身冰冷、沾滿泥沙與血跡的他,眼淚洶湧而出,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你傻不傻!你不要命了嗎!你看你手上的傷……我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我隻要你……”
“不哭。”阿輝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虛弱卻溫柔,他抬起另一隻沒受傷的手,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指尖的血痕蹭在她的臉頰上,“你的東西,我幫你拿回來了。我不會讓你丟的。”
他將緊緊護在胸口的鐵盒,小心翼翼地遞到她的手裏。
鐵盒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幹燥而溫暖,沒有沾到一滴雨水。
而他的小臂、膝蓋和臉頰上的傷口,還在滲著血,被冰冷的雨水衝刷著,疼得他眉心微蹙,卻依舊緊緊牽著溫知餘的手,將她護在自己身前。
狂風還在嘶吼,暴風雨越來越猛烈,身後的小木屋已經徹底塌成了一片廢墟,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阿輝牽著溫知餘,一步一步穩穩地朝著高地避難所走去。他的手臂因為受傷而微微垂著,每走一步都帶著細微的疼意,卻始終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她守著他的絕境餘生,他便護著她的一世心安,哪怕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
那個小小的鐵盒,被溫知餘緊緊攥在手裏,像是一道無聲的宿命,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暴風雨裏,悄悄烙下了一生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