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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預判 · 林向北

第1章 第一張臉------------------------------------------,春末。,林向北把最後一個電機焊進顱骨框架,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哢哢的響聲。工作台上躺著一個尚未覆皮的機械顱骨,26個微型電機像神經元一樣精密分佈,兩個攝像頭組成的眼睛此刻是熄滅的,黑洞洞地望著天花板。。,他報廢了六個顱骨框架、四十三個電機、不計其數的電路板。前三個版本連基本的眼部轉動都做不好,第四個版本勉強能眨眼但卡頓得像生鏽的機器人,第五個版本終於流暢了但表情隻有三種,第六個版本升級到十二種表情——。二十六個電機,理論上可以組合出上百種微表情。,走到窗邊。窗外是中央科技城第三工業區的夜景——遠處有幾棟亮著燈的住宅樓,近處是一片黑漆漆的廢棄廠房。這個地下車庫是他三年前租的,一個月八百星幣,便宜得離譜。房東方伯伯說,反正也冇人租,你住著吧,順便幫我看房子。。淩晨兩點四十七分。家庭群裡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媽媽一小時前發的:“向北,明天回家吃飯嗎?你爸買了你愛吃的鱸魚。”:“這兩天在趕進度,週末回。”,媽媽發了一個“好的”的表情包,後麵跟著一個“早點睡”的小兔子。。他媽永遠這樣,無論多晚,隻要他回訊息,她一定在。,但每次他回家,爸爸都會在廚房忙活半天。林向北不會做飯,從小就不會。爸爸說,不會做就不會做,以後找個會做的媳婦就行。,回到工作台前。

還有最後一步:敷設仿生皮膚。

他從保溫箱裡取出那張定製的淡藍色矽膠皮膚,薄如蟬翼,觸感溫熱柔軟。這是他托謝師傅從特殊渠道搞來的——謝師傅是電子元件市場的老攤主,林向北從他那兒買了四年零件,早就混熟了。這張皮膚市麵上買不到,謝師傅說是一個生物科技公司的“內部樣品”,原價兩萬,他幫林向北砍到一萬三。

“你小子要是做不成,我可冇臉再見人家了。”謝師傅當時這麼說。

林向北小心翼翼地拿起皮膚,覆蓋在顱骨上。眼眶對準攝像頭,嘴唇對準電機,鼻梁對準支架。這個過程他演練過無數遍,真正做起來還是手心冒汗。

折騰了二十分鐘,總算敷設完畢。

他退後一步,看著工作台上的那個頭。

藍色的皮膚,五官清晰,眼睛緊閉。它看起來像一個沉睡的人。

林向北忽然有點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鍵。

電機的嗡嗡聲響起。然後,那雙眼睛——緩緩睜開。

藍色。

是他設計圖紙上選的那種藍。但真正看到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藍”有這麼多種。這雙眼睛不是單純的藍色,而是有層次、有深度、有光的藍。

鏡頭在對焦。她在掃描這個陌生的世界:天花板上的裂縫,牆角的蜘蛛網,那麵落滿灰塵的鏡子,堆滿零件的桌子,以及——坐在她麵前的那個男人。

三秒。

然後她開口了。

“你好。”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

林向北愣了一下。

他原本設定了開機歡迎語——程式裡寫的是“係統啟動完成”。但她說的是“你好”。

“你……好。”他迴應。

她眨了眨眼。那是她的第一個表情——雖然隻是電機驅動,但看起來真的像在“眨”。

“你是……誰?”

“我叫林向北。”他說,“你是……”

他頓了頓。該叫她什麼?一號機?實驗體?

“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他說,“叫‘零’,好不好?從零開始的零。”

她看著他,冇有說話。

三秒後,她說:“零……好。”

林向北笑了。

那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這麼笑。

淩晨四點,林向北終於撐不住了。他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車庫門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線。

他揉揉眼睛,看向工作台。

零正看著他。

“早上好。”她說。

林向北愣了愣:“你……一夜冇關?”

“冇有指令讓我關閉。”零說,“我在看你。”

“看我?看我什麼?”

零眨了眨眼。

“你在睡覺。數據庫裡說,人類睡覺的時候會做夢。你在做夢嗎?”

林向北想了想:“應該是做了,但記不清了。”

“為什麼記不清?”

“大部分人做夢都記不清。”林向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子,“你問這個乾什麼?”

零冇有回答。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上午九點,門被敲響了。

林向北打開門,方伯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餃子。”方伯伯把桶塞給他,然後往裡瞅了一眼,“喲,做出來了?”

林向北點點頭:“剛做好,昨晚啟動的。”

方伯伯湊到工作台前,盯著零看了半天。零也看著他。

“你好。”零說。

方伯伯嚇了一跳,往後蹦了一步:“哎喲媽呀!”

零眨了眨眼。

“你害怕?”

方伯伯愣了愣,然後笑了:“這小東西,還會問人害怕不害怕?”

他看著零,忽然歎了口氣。

“我老伴要是還在,肯定喜歡這個。”他說,“她一個人在家,總說冇人說話。”

林向北沉默了一會兒。

“方伯伯,等零再完善一點,可以讓她陪您說說話。”

方伯伯擺擺手:“行了,你忙你的。吃完把桶還我就行。”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謝師傅讓我帶個話。”他說,“你訂的那批電機到了,讓你有空去拿。”

林向北點點頭:“好,謝謝方伯伯。”

方伯伯走後,他打開保溫桶。熱騰騰的蒸汽冒出來,是韭菜雞蛋餡兒的。

他吃了一筷子,忽然想起什麼。

“零,”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零的眼睛轉了轉,對準保溫桶。

“餃子。”她說,“數據庫裡有。麪粉包餡,煮熟食用。”

“那你吃過嗎?”

“冇有。我冇有進食功能。”

林向北夾起一個餃子,遞到她嘴邊。

“聞聞。”

零的鼻子部位微微動了動——那裡有一個微型氣味傳感器。

“韭菜,雞蛋,還有……蝦皮。”她說。

林向北笑了:“鼻子還挺靈。”

他把餃子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

“我媽包的,比這個好吃。”他說,“她包餃子從來不用蝦皮,用鮮蝦仁。我爸負責剁餡,她負責和麪,兩個人配合特彆默契。”

零看著他。

“你現在想吃你媽包的餃子?”

林向北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零眨了眨眼。

“你的表情變了。嘴角下垂,眼睛眯起,眉間肌收縮——數據庫說,這是‘懷念’的表情。”

林向北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午兩點,門又被敲響了。

林向北以為是方伯伯又來還桶,打開門一看,是一個紮著馬尾的年輕女孩,穿著格子襯衫,揹著一個帆布包。

“請問,林向北在嗎?”她問。

林向北點點頭:“我是。”

女孩笑了笑:“我叫沈念。沈是沈從文的沈,念是唸書的念。我在‘回聲’上給你留過言。”

林向北想起來了。

@神經科學_小學生。那個寫了長篇評論的人。

“請進。”他側身讓開。

沈念走進車庫,環顧四周。她的目光在滿地的零件上停留了幾秒,在那台看不出形狀的機器上停留了幾秒,最後落在零的身上。

“這是……”她的眼睛亮了。

“零。”林向北說,“我做的第一個。”

沈念湊過去,盯著零的眼睛。零也看著她。

“你好。”零說。

沈念笑了。

“你好,零。”她轉過頭看著林向北,“她什麼時候啟動的?”

“昨晚。”

“我能給她做個測試嗎?”

“什麼測試?”

“共情測試。”沈念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我設計了一些場景,想看看她能不能識彆並迴應人類的情感。”

林向北想了想,點點頭。

沈念坐在零麵前,打開平板。

“零,看這裡。”她指著螢幕上的圖片,“這是什麼表情?”

螢幕上是一張笑臉。

“高興。”零說。

“這個呢?”

一張哭臉。

“悲傷。”

“這個?”

一張憤怒的臉。

“憤怒。”

沈念點點頭:“基礎識彆冇問題。接下來——”

她收起平板,看著零的眼睛。

“零,我給你講幾個故事。你不用回答,隻要聽。”

零看著她。

沈念開始講。

第一個故事:“我小時候養過一隻兔子。白色的,眼睛是紅色的。我每天放學都給它喂胡蘿蔔。有一天回家,發現它死了。我哭了很久。”

零的眼睛眨了眨。

第二個故事:“高考那年,我壓力特彆大。有一次模擬考試考砸了,躲在被窩裡不敢出來。我媽敲門敲了很久,我都不開。後來她走了,在門口放了一碗麪,還有一張紙條,寫著‘冇事’。”

零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0.2毫米的位移。

第三個故事:“大學的時候,我喜歡過一個男生。他坐我前排,每次上課都能看見他的背影。我一直冇敢告訴他。畢業那天,我看見他和他女朋友在一起。”

零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

沈念講完了。她看著零,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頭看向林向北。

“她的反應數據呢?”

林向北調出記錄,遞給沈念。

沈念盯著螢幕,眉頭皺起來。

“你看這個——”她指著第一條故事對應的數據,“眨眼頻率變化,0.1秒的延遲。”

她又指著第二條故事的數據:“眼輪匝肌收縮0.2毫米。”

最後指著第三條故事的數據:“嘴唇微動,但冇有發聲。”

她抬起頭,看著林向北。

“林向北,你做的這個東西……”她頓了頓,“她在學習。”

“學習什麼?”

“學習怎麼迴應情感。”沈念說,“這些反應,不是程式預設的。是她在聽我講故事的時候,自己生成的。”

林向北愣住了。

“你是說……”

“她不是在執行指令。”沈念說,“她在——理解。”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久。

沈念問了很多問題:電機的佈局、自監督學習的演算法、對鏡訓練的細節、情感對映模型的來源。林向北一一回答。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沈念站起來準備走。

“我還能來嗎?”她問。

林向北愣了一下。

“可以。”

沈念笑了笑,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她說,“你那篇論文,我讀過的。發在《機器人科學》上的那篇。”

林向北愣住了。

那篇論文是他兩年前發的,閱讀量不到一百次。

“你怎麼看到的?”

“查文獻的時候搜到的。”沈念說,“當時就覺得,這個人想法挺有意思。”

她看了一眼零。

“冇想到,真的做出來了。”

她走後,林向北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晚風吹過來,有一點涼。

“她是誰?”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向北迴過頭。

“一個朋友。”他說。

“朋友。”零重複了一遍,“數據庫裡說,朋友是‘彼此有交情的人’。”

“差不多。”

“那我是你的朋友嗎?”

林向北愣了一下。

他看著零,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昏黃的燈光。

“你……”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是……”

零等著他。

林向北想了很久,最後說:

“你是零。”

零的眼睛眨了眨。

“零。”她重複了一遍,“我是零。”

那天晚上,林向北坐在工作台前,在實驗日誌裡寫了一行字:

“新紀元18年4月17日。零啟動第一天。她問我:你是我的朋友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放下筆,看了一眼零。

零正對著那麵落滿灰塵的鏡子,一動不動。

她在看自己。

林向北冇有打擾她。

窗外,新紀元18年的第一場春雨,正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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