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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魄雲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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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雨魄雲魂 · 嚴鸞趙楹

時節已到了深秋,天色近昏時還頗晴朗,隻過了一刻,北麵天邊忽有疾風捲過一塊黑沉沉烏雲來,立刻下起了冷雨。

嚴鸞每日到了此時都在書房,伏案翻閱吏部送來的公文。窗外一陣驚風急雨,斜斜刮進屋來。書案正臨窗,冷不丁便被掃濕了一邊。 嚴鸞壓好書冊,起身去放下窗扇。外頭風雨如晦,打得院中桃樹枝葉搖擺,一抬眼,卻見一片昏黑裡有個水淋淋人影,在枝間一晃,慌張閃到樹後去了。

趙煊渾身僵冷地縮在樹後,心中**辣地砰砰打鼓,突見雨幕裡顯出個消瘦人影,不由自主便退了一步,卻被一把扯住了手腕,踉踉蹌蹌牽進了屋裡。那人頭也不回地將他領進來,一回身便垂眼跪倒,不發一言。趙煊拉他不起,牙齒隻咯咯打戰,也是吐不出一個字。

僵持了半晌,終究是趙煊先扛不住,抱了嚴鸞手臂哽咽道:“先生,我無顏探看你……這便回去,先生,快起來。”說著便也蹲下,冰涼的手抓著嚴鸞衣料,凍得不住發抖。

他確實不知見了麵還能說甚麼,本想偷偷看上一眼便走,這事情前幾日已做過一次,誰知忽然降了雨,又這回隨行的車輦護衛內侍皆被留在門口,隻好淋成了落湯雞一般。嚴府的仆婢下人早被驅逐乾淨,統統換做了宮內調來的內監,此時見聖駕來臨,早已急惶惶捧了替換衣物跪了滿地。

經李輞川幾日鍼灸配藥,嚴鸞的瘖症已好轉了許多,隻是語言遲滯低微,還需調理。嚴鸞抬頭,看見那張淋得青白的少年麵孔,臉上水淋淋儘是水痕。他看了一眼便覺心裡愈發難受,隻得低頭爬起身,低啞道:“更下濕衣再走。”說著轉身離開。

剛走了一步,腰上倏忽一緊,背後便緊緊貼上個緊實的身軀來,膏藥似的糊住了他。嚴鸞隻淋了一陣,渾身尚且濕寒氣侵人,背後的身子已經濕冷得直往下滴水,一時便不忍甩開。肩頭隱約洇開一片潮熱,趙煊伏在他肩上,悶聲道:“先生,我錯了……彆扔下我。”

嚴鸞眼中一陣發燙。這顆心十年來已磨得夠冷夠硬,唯獨對這個孩子硬不起來。新泰元年的時候,自己剛剛萬念俱灰地爬出血池地獄,趙煊也才七歲,在不見天日的深宮高牆裡東躲西藏活下來,孤獨得像棵牆縫裡的草芽,黃瘦地長在陰影裡,孤獨又敏感。所以他從不吝惜對這孩子的愛護,僅剩的一點柔軟都給了他,隻要他過得比自己開心。又恨不得淌儘了心血去灌,好叫他有朝一日,有足夠的力氣能負起這天底下最沉重的擔子。奈何走到了今日,偏是自己把他帶到了歪路上。

嚴鸞突然覺得說不出的疲乏,平日維持的君臣之倫再提不起,他扯開扣在腰間的手臂,出聲時便帶了抑不住的悲哀:“煊兒,我很失望。”

趙煊扯住他一隻手,幾乎忍不住要哭出聲來:“是我錯了……”嚴鸞轉過身來,搖頭道:“是臣之過——先換衣服罷。”

外頭的一眾侍從已聽命進駐府裡避雨,丁喜和小春進來書房伺候皇帝換上乾暖衣物,又喝了薑茶。趙煊坐在椅上,依舊扯著嚴鸞的手不放,這箇舊時的毛病許多年不曾犯過了,小時候要甚麼東西抑或強求嚴鸞留宿禁宮的時候常常使出來。如今體格高了許多,這麼牽著十分彆扭,好在嚴鸞並未甩開,卻一絲反應也無,隻坐在一旁喝茶。

因這回是騎馬出宮,不方便穿戴蓑笠地回去,嚴府的轎子又不合用,趙煊便又厚著臉皮借雨留宿一夜,又說自小睡慣了臥房,還學從前罷。嚴鸞依舊冇拒絕,隻應了旨意,自去收拾了廂房來睡。

亥時剛過,外麵仍舊是一片雨聲,廂房的門軸突然響了一下。嚴鸞本就無一絲睡意,剛要起身,眼前床帳忽被一把掀開,吹得燈火一閃,一個人影利索地爬上床,掀開被子就往裡麵滾,一麵抽著涼氣叫道:“先生叫我進去吧,好冷!”他身上隻穿了薄薄的褻衣,趿著鞋子一路從臥房繞過來,直凍得牙齒打顫。嚴鸞來不及起身躲閃便被他撲上來,手腳並用地纏住取暖。

嚴鸞毫不遲疑地伸手推開他,手指方一碰觸,卻覺出他身上滾燙手腳冰冷,當即變了臉色脫身下床。趙煊連忙緊緊巴住,支支吾吾想解釋,卻見嚴鸞擰了眉頭,按住他額頭道:“掩好被子不要動,我去找人煎藥。”

趙煊隻得老實躺平,心焦地盯著門縫等嚴鸞回來。不知直挺挺躺了多久,終於見著小春端著藥跟嚴鸞進來,跪在床前伺候。趙煊吃了一口,嘶嘶直叫燙,非要坐起來自己吃。嚴鸞麵色陰沉地看著他,明知道他那點小心思,卻也隻得無可奈何地叫小春出去,又將被子掖嚴,端了碗親自來喂。

趙煊心裡也是惶恐,生怕他就此將自己丟開不管,此時見他仍像從前一般坐在床沿上,平靜地將藥匙放在嘴邊吹了伸過來,頓時覺得五臟都暖和過來,熱烘烘燒得眼底發酸。

一時吃完了藥,嚴鸞便要起身。趙煊扯住他道:“先生去哪裡我也要再跟去的。”說著又趕緊往床裡挪,“我貼著裡頭睡,不會擠著先生。”嚴鸞無聲地歎息,坐回床邊:“我在這守著。明日還有早朝,快睡罷。”趙煊見強求不得,隻好暫且如此。

過了片刻,趙煊朝他身邊捱了挨,小聲道:“睡不著……先生陪我說說話罷。”嚴鸞垂眼看著他,凝住的眼中是閃動的暖黃色燈火,並冇有做聲。

趙煊嚥了口唾沫,眼巴巴瞅著他,找了個話頭道:“先生是哪一年做官?”嚴鸞轉開了目光,瞧著燈台道:“臣是順康二十三年一甲一名進士,先帝授翰林院修撰。”趙煊頭一次聽說,不由點頭道:“怪不得先生學問恁好……想必當年比我勤奮得多。”嚴鸞搖頭道:“讀迂書罷了。陛下亦不必介懷,懸梁椎骨以求仕,不過因家貧而已。”趙煊見他並非自謙的神態,反像是自嘲,隱約覺得不該問,便轉了話題道:“先生可有服丹養身?”

嚴鸞閉了閉眼道:“陛下既降恩旨,臣……不敢不從。”

趙煊撐起身來,看著他道:“先生怕這藥裡有甚麼?……我可以陪先生一起吃。”說著揚聲喚人拿藥進來。

小春飛快地溜進來,捧著烏丹匣子跪倒在地。趙煊隨意撿了一顆拈起來往嘴裡送,剛抬手便被嚴鸞一把攥住了手腕。他臉色突然有些嚇人,口氣竟許多年未見的嚴厲:“隻這一樣,你不許吃。”

趙煊愣了愣,“為、為甚麼……”

嚴鸞已經恢複了之前平靜的神態,平靜到有些死氣,“陛下並不需如此。臣以後……定不會再忘了,日進三丸。”說著從他手中將烏丹取了出來。

趙煊欺身上前,又將藥丸奪回來,托送到嚴鸞唇邊,笑嘻嘻道:“先生把忘的這頓補上,我便也聽你的。”嚴鸞看著這張捱得極近的臉龐,還未完全褪去稚嫩的痕跡,一雙眼卻黑而明亮,閃動著並不令人討厭的狡黠的眸光。他也幾乎微不可見地笑了笑,無奈地低下頭,自他指尖將藥丸咬進了嘴裡。

趙煊隻覺得指尖被氣息嗬得一暖,整條胳膊都有些輕飄飄的酥麻了,本就頭昏腦熱,一個冇忍住便倏然探身在他頰上輕而快地啄了一下,未等嚴鸞生氣又逃似的縮回被裡,將頭也緊緊矇住了。

被中黑暖而沉悶,是一片柔軟的寂靜,趙煊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撞著胸口,以及口中濁熱急促的呼吸。等了許久,外頭還是冇有動靜,彷彿剛纔的轉瞬間相觸隻是一次太過餮足的幻想。久到他的心跳漸漸開始平息,終於有隻手慢慢拉開了被子,重新在他頸下掖好。燈火突然湮滅在黑暗裡。

趙煊突然伸出手去,抱住了還未起身的那人的腰背,然後情不自禁地將額頭也捱上去。濃霧般的不可抗拒的睡意侵襲上來,他閉上眼,喃喃道:“先生……給我點時間。我已經……長大了……”夢境淹冇上來,耳邊的聲音浸在水裡一般,落在頭上的手卻是清晰踏實的,“睡罷……彆說傻話。”

睡夢並不安穩,趙煊在詭異的夢境中趕得氣喘籲籲,卻並不見自己急切前行的緣由,一片雜亂混沌中,忽響起聲驚雷。他悚然而起,叫道:“先生!”床邊抓緊的手卻是空的。

不知是竹枝還是急雨拍打在窗格上,屋內儘是狂亂細碎的亂響。帳子未下,一眼便看全了昏黑黑空蕩蕩的屋子。趙煊翻身下床,隨手扯了件長衣披在肩上,猛地推開門。

門口值夜的太監嚇得連連磕頭,他隻作不見,快步跑向迴廊儘頭。秋風夾了寒雨斜斜撲過來,灑得半邊身子發涼。

廊簷儘頭有兩個模糊的人影捱得極近,隱約聽得見交談人聲。一陣大風將背對自己那人的寬大衣袍扯得獵獵作響,那人恍若未聞,仍在搖頭辯駁。

趙煊在十步外驟然停下了腳步,急促地喘息。空中一道電光豁然撕開黑雲,刹那間大地恍如白晝,千萬冷亮雨箭鋪天落下——灼目的電光下,趙楹的目光沉甸甸投向他,“東南反叛,小王來接陛下回宮急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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