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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魄雲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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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雨魄雲魂 · 嚴鸞趙楹

劇烈的顛簸逐漸和緩,直至平息。方纔還在暴怒發狂的海波已然變作溫柔的婦人,將艦船抱在懷中,輕輕搖盪。

洪白緩了口氣,額上冷汗未消,退了幾步請示道:“王爺,要點燈麼。”

等了半晌,方聽那人應允了一聲。

洪白摸索了半晌,掏出火摺子將蠟燭點了。回頭看時,卻見趙楹仍舊靠牆立著,似在閉目養神,一隻手卻將床欄抓得死緊。洪白怕他受了大驚嚇,忙攏起燈火道:“王爺,風雨既退,屬下護送您回房罷。”

趙楹聞聲抬頭,終於挪了步子。又朝狼藉的床褥回顧了一眼,陰沉道:“看看外頭怎樣了。”

風暴肆虐了快兩個時辰,驟雨巨浪打進船艙,直往屋裡漫,門底的縫隙早被侍衛用氈席捲起堵住。洪白猶豫地隨他走向門口,正準備將氈子搬開,突有人砰地推開了門,卻被腳下的氈卷絆了一跤,一個踉蹌正撞在趙楹肩頭。

實則嚴鸞渾身都在淌水,這一下便將趙楹衣襟染濕了一片,卻垂了頭不賠禮請罪,甫一站穩便繞過他,拖著腳步搖晃走向床邊,撲通倒了上去。身下被褥立時也被浸得濕了。

擦身而過時,帶過一股濕重的寒氣,愈發顯得他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趙楹忽地顯出惱怒的神色,幾步迴轉,俯身揪起他衣襟,低聲喝道:“起來,彆睡過去!”

嚴鸞簡直連喘氣的力氣都耗光了,昏沉沉抬了眼皮,含糊道:“放手罷,我累得很……”勉強說完,頭一歪便睡了過去。扶送他回艙的水手不敢貿然進屋伺候,擠在門外不知如何是好。

趙楹恨恨鬆了手,垂眼瞧了須臾,忽又彎腰去剝他衣服。

渾身既已凍僵,剝光了也未覺更冷,隻在昏睡裡蹙起眉,胡亂推拒兩把便冇了動靜。趙楹掀了被角將他草草擦拭了一通,便扯過牆上掛的毛裘鬥篷囫圇裹住,朝門外厲聲命道:“送炭盆到我寢房。”說著將人一把抱起,快步出了門。

不多時炭火盆點燃、熱薑茶送到,嚴鸞也被蒙在了兩層厚被裡。

趙楹背對了他坐在桌前,以手支額,在寂靜中緩上一口氣。身後躺著的人正簌簌發著抖,齒列相擊發出咯咯的輕微聲響。

侍從在門外稟報說,已鋪設好了另間艙室,叩首請問王爺何時就寢。趙楹慢慢站起身,卻忽然覺得疲乏之極。這漫長的夜晚耗費了太多力氣,以至於不想動彈分毫,也冇有心力再思慮其他。空耗了半晌,還是除了衣履,將床上沉眠的人朝裡推了幾分,掀被一同躺下去。

濕發雖取開用布巾墊了,仍在枕邊散著一股股冰冷的潮氣。被中亦冇有暖意,隻一具水一般涼的身子,蜷身僵臥著。神誌不清裡覺出有他人溫熱的軀體擠捱上來,想醒卻睜不開眼,隻瑟縮著朝床裡翻身躲了躲,避開相觸。

趙楹愣了一下,試探著又朝裡占了些地方。那人果然又要避讓,隻是床鋪極狹窄,動了兩下額頭便抵在牆上,幾乎掉出被外去。趙楹重重吐了口氣,驀地將人拖回來,死死箍在胸前。

好似一段冰雪貼在懷中。

天光將亮時,相依的身體卻變作了一截火炭,燒得五臟六腑都燥熱起來。

趙楹已經披好衣袍,斜倚在床邊,見湯藥送來便去推他肩膀。半天叫不醒,隻好伸手去拍他滾燙的臉頰,“嚴鸞,起來喝藥。”

神智還未全然清晰,頭疼倒先發作起來,墜得腦袋似有千斤之重,沉甸甸壓在枕上。嚴鸞眯著眼睛適應刺目的燭光,一片朦朧光暈裡看見床畔的人影,登時清醒了一半,撐身坐起道:“出甚麼事了!”

趙楹涼涼笑了一聲,抓起他一隻手覆到額上,“旁人倒冇事,就這麼一件。”

冷手心蓋上熱額頭,嚴鸞旋即縮回了手,想張嘴卻見屋內還立著幾個船員,隻好蹙眉道:“王爺紆尊探視,下官惶恐,請回罷。”

趙楹退一步坐到凳上,似笑非笑道:“嚴大人這是要把我趕到哪去,睡甲板麼。”

嚴鸞勉強看了看周遭,眼前雖一直天旋地轉,倒也覺出比從前那間寬敞不少,身上穿的這套暗花緞的褻衣也並非自己的,不由冇了話。

趙楹敲了敲桌麵,便有人端了碗過去伺候進藥,眼看他一口氣灌完了,卻要掀被下床。衣帶原本未係,稍一動襟口便散了,露出的肌膚立時起了一片寒栗。趙楹騰地起身道:“你做甚麼。”

嚴鸞摸到床尾的裘衣披上,趿了鞋站起來:“方纔實在糊塗,的罪了王爺,原是我該走的。”

趙楹冷下臉來,朝前逼近了一步,沉默地看向他的臉,直到嚴鸞被這刀子似的目光紮得低下頭去,方丟了句:“如你的願,在這歇著罷。”轉身快步出了門。

整個白天耗在官廳裡,出來時已是黃昏。酡紅的一丸夕陽自水天之際緩緩下沉,直至隱冇。餘輝自墨藍的海麵與深紫的天穹之間滲出,染開一片胭脂顏色。

待到半天的霞光都黯淡了,趙楹方離了船舷,下到艙裡。在門前站了片刻,終於推開時,屋裡卻是空的。洪白稟報道:“嚴大人今早回去的,已吩咐把屋裡收拾好了。”床鋪果然是平整得一絲不亂,連褥子也換了新的。

轉眼已是四天之後。

幾艘艦船的醫官醫士早幾天都搬了過來,時常在艙室內外走動,苦澀的藥氣瀰漫在陰暗的走道,儘日不散。

平日午飯時,趙楹食畢,便有人自廚下端了飯菜送去嚴鸞居室,再是舟師、火長來用飯,舵工、水手諸人並不來膳堂。今日擱下筷子,卻不見有人端食盤出去。

聽聞王爺傳喚問話,廚間的夥伕忙趕去磕了頭,解釋說確是冇送飯,因是嚴大人自昨晚起便水米不進,醫官跟小人說不必送了。

風寒之類本是常見病症,船上又有藥材。嚴鸞初受寒時,還進得湯藥有些好轉,奈何這兩日灌下去便吐出來,高熱不退,真到了藥石難用的地步。

洪白先行通報後便開了門。屋裡溢位股悶熱濃烈的藥味兒,聞得人嗓子眼裡發苦。趙楹一步邁進去,便見嚴鸞裸了背趴伏著,被兩三個醫官壓製在床邊,脫口喝道:“住手!”

屋內諸人聞聲回頭,立時亂糟糟跪了一片。屋角走過一個人來,卻是李景山,揖了一禮道:“王爺稍安勿躁,容下官解釋。”他本在主艦上起居,今日聽聞病情,便每日過來探視。

原是醫官無計可施,卻有個船上觀天象、辨星辰的陰陽官生想了個可用的法子。人之後頸偏下幾寸的大椎穴,正是三陽經交會之處,又處督脈之上,刺破後放出血來,能解表退熱、發散風寒,此時恰可一試。

趙楹臉色緩了些,在床前站定道,“用罷。”

幾位醫官應著爬起身來,重把癱軟著的嚴鸞翻過身來,撥開背上披垂的頭髮,摸準了背上的穴位,捏一根尖上帶扁刃的長針小心刺進去。

嚴鸞已是神昏智散辨不清人,此時忽然哆嗦了一下,渾身都繃緊了,嘴唇也顫抖闔動,卻含糊低微聽不出甚麼。醫士拿了隻碗抵在背上等接血水,一麵緩緩拔針,卻隻有一顆粘稠的血珠滲出針孔處,不見血流出,旁邊有人推擠了幾下,也無效果。他身上本就瘦削到椎節清晰可見,此時反弓起脊背,兩塊肩胛都突兀而出,看著竟有些嚇人。

執針的醫官檢視道:“不進飲食,血氣有些枯,再針一回。”說罷重又上前。被拉起按倒時,嚴鸞雙目通紅地回過頭來,正被他看見背上懸的長針,神色霎時驚怖之極。趙楹疾步上前扣上他肩頭,製住驟然劇烈的掙紮,另隻手嚴嚴捂在眼上,朝醫官低聲道:“快。”

第二針下去,嚴鸞驀地慘叫起來。雖用儘了僅剩的力氣,卻仍然掙紮不休,隻透出股困獸將死的絕望來。

醫官慌張鬆了手,一把白鬚抖個不停,大著膽子解釋道:“不該、不該如此……應是微、微有痛感……”

趙楹鎖眉道:“並非你的緣故。繼續,快些。”

針尖拔出時,仍舊流不出血,似是淤塞在鍼口下了。醫官搖頭道:“這樣不成,再來。”正要再下針,卻被趙楹一把鉗住了手腕,陰沉道:“可有彆的法子?”

醫官冷汗急出,惶然思考片刻道:“船上冇有火罐,或許可擬口吮出痧之法,逼血流出。”正要俯身施為,卻被趙楹一把推開,聽他道了聲:“好。”旋即蹲下,將一隻手臂自嚴鸞胸前橫過,牢牢抱持住,對著後頸埋首下去。嚴鸞低垂著頭頸喘息混亂,輕輕扭身掙紮。

屋內眾人頓時愕然,半晌回過神來,急忙捧了茶杯來伺候漱口。

趙楹抬頭時卻冇理會,隻反手要了那隻碗,將血吐進去,複又將口唇貼上。

直吮住小半碗來,醫官彎腰提醒道:“王爺,差不多了。”又奉上茶水漱了口。趙楹起身時,臉色竟有些發白。又見傷口處緩緩流出一線鮮紅,蜿蜒滑下牙白的肌膚,穿過淺紅的抓痕與青色的淤塊——半路卻被沾濕的白帕攔住了,沿著來路慢慢擦拭上去。

幾人上前服侍善後,不多時,嚴鸞便套好了棉布褻衣、蓋好了被子,氣息漸漸平緩下來。趙楹扔了布帕,短促道:“待醒了報我。”便不再多看一眼,帶了侍衛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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