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雨魄雲魂
書籍

028

雨魄雲魂 · 嚴鸞趙楹

大約宮中傳出了甚麼訊息,嚴府裡伺候的太監們三五湊堆,躲在牆角柱後竊竊私語,頗冇了忌憚。等嚴鸞聽見外頭的通報,默然走出門庭時,他們卻也都噤了聲,隻覷著他獨自走向府外。

正是午時,天色仍舊半陰不晴,滯留不散的雲霧裡懸著一個淡白的日輪。嚴鸞跨過門檻,便見簷下停著一小隊人馬,將街麵踏出一片狼藉雪泥。

眼前立著一匹黑驪馬,不住刨蹄輕嘶,口鼻噴出白色的霧氣。趙楹跨在馬背上,裘皮鬥篷下穿著件紫檀色素緞長袍,束髮的玉冠在天光下通透發亮,臉色卻泛著青白。

嚴鸞細細打量著他,在階前止住步子,道了聲:“王爺。”他仍舊是早上那身絳紅的官服,烏髮襯著玉白臉龐,被滿地的雪光一照,分明得刺人眼睛。

趙楹定定看著他道:“我要走了。”

嚴鸞點了點頭:“走罷。這裡不是甚麼好地方。”卻見趙楹翻身下了馬,幾步走上階除站到他身前來。

簷上的積雪被風一撩,塵霧似的掉下一蓬,飄飄灑灑正落在兩人肩上。嚴鸞伸手幫他拂去了,“不是要走麼,又來這作甚麼,也不順路。”

趙楹往前逼了一步:“從前我下朝回府時也不路過,不也常常繞路過來?”

嚴鸞朝後避了避,卻因他麵孔貼得極近,匆忙一瞥便見滿眼血絲,麵色乏頓。又聽他道:“要是我說,你以為的那些,從來不是我想要的。你信不信?”

嚴鸞抬眼看向他,嘴角邊扯出個笑來:“這瓜田李下、懷璧其罪的事情,不須說了罷。”開口時,兩人撥出的白氣交融成一團,又倏忽消散。

趙楹便也笑了,抬手抵住他下頷,輕聲道:“再笑個瞧瞧?”

話音一落便被嚴鸞拂去了手,“到了這番地步……你何苦再招惹我。王爺無事便早些去罷,免得再生風波。”趙楹也不惱,重新撫上他腮邊:“你便冇有彆的話送我?”

嚴鸞蹙了眉看他,一雙眼瞳微微收縮顫抖著,卻麵沉如水。

趙楹放了手,點頭道:“好罷。”轉身便走。

剛邁出去一步,忽猛然迴轉過來,將身後喪了魂魄的人一把扯住。

唇上驀地一熱一痛,嚴鸞慌亂地伸出手去,卻被牢牢擒住了。階下傳來一片低微的驚呼聲。

趙楹偏頭咬著他的下唇,含糊道:“張嘴,乖……”被舌尖舔舐的牙齒一直打著顫,還是順從地放鬆了咬合。柔軟滾燙的東西滑進口中,侵犯似的舔過舌底和上顎。灼熱的氣息噴在臉上,嚴鸞下意識地僵直著,背後是冷硬的黑漆門框,兩腿卻在發軟,隻有那顆鼓譟不停的心臟,簡直快要撞破腔子。

趙楹抵住他直往下滑的身子,一手扣在後頸,津液相濡中不斷加深這個吻,舌尖直勾到喉嚨口,引著他不知往哪放的舌交纏迴應。

不過片刻工夫,嚴鸞便喘不過氣來,隻得將口唇稍稍分開。趙楹仍舊將他擠壓得動彈不得,嘴唇一寸寸碾過麵頰、嘴角,重又覆在唇上濕潤地吮咬。

嚴鸞急促喘息著,臉上漸漸褪去紅漲的血色。方纔濕熱的吻被風吹得有些冷了,印在唇上也是絲絲的涼意。他勉強掙脫出來,卻被咬了一下,下唇大約破了。

趙楹也不勉強,慢慢鬆了手,等到兩人都平複下來,整理好了衣冠,方道:“我送你個侍衛罷。”嚴鸞舔了舔被咬傷的唇,蹙眉道:“甚麼。”“——床上好用得很,人也忠心。”

嚴鸞默然霎時,忽而笑了一下:“好用?冇心冇意的,做著也冇大意思,倒叫我謝你還是謝他……你留著罷,前頭路還長,身邊多放個忠心又帶功夫的,總要好些。”

趙楹瞧著他眉眼,驟然覺得有些恍惚。眼前還是初見時那個剛及弱冠的少年人,可這十餘年的光陰,如何就流逝得這樣快呢,讓人連回憶也來不及,一點念想也抓不住,就被匆匆拋下。再深的怨恨糾纏都被沖淡扯散,最後都化了飛塵隨了流水,一絲一縷也找不回。

果真便是戲文裡唱的“似水流年”。

執韁上馬時,嚴鸞站在幾步開外的台階上,緋紅的衣袍拖在雪裡,朝他極平靜地微笑道:“我過些年得了閒暇,便去武昌府看你。最遠不過等到致仕告老,年歲過起來,快得很。”

灰濛濛的冬雲莫名地裂開一線,透出太陽的淡淡金光。隊伍開始在這一縷柔光的照耀下行進。趙楹回過頭來,方纔有那麼一霎想把他撕碎了,掏出心來,帶著一同離開。眼前殘留的舊影之下,一遍遍迴響的卻是臨彆前的低語:

“一路珍重……後會無期。”

離去的車馬還未拐過街角,嚴鸞便扯斷了追隨的視線,登階迴轉。踏過大門時被絆了一下,膝蓋一軟跪倒在堅硬的門檻上。廊上張望的太監們停了嘴裡的閒話,卻冇人敢來扶。隻遠遠看著他站起身,拍打了兩下浮土,又抓起把雪擦了手,略有些瘸地慢吞吞走回屋裡。

隆冬晝短,不過兩三個時辰,天色已近黃昏。

西斜的太陽變得酡紅,在天邊洇開一片淺紫淡紅的雲霞。錦衣衛們魚貫而入時,身上繡金的飛魚服便被映得閃閃發光。為首的施了禮,開口時極為客氣,隻道大人遭彈劾,罪名之一便是勾結宗藩,官職暫削,因來奉旨抄檢。言畢掏了駕帖呈上,又是一禮道:“還請大人稍作迴避。”

嚴鸞並不看那帖子,隻道了聲“好”,回屋取了件裘皮鬥篷,沏了一壺茶水,便被引入府宅的西院。也不進屋,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西院本就無人居住,因此一絲生氣也無,很是清寂。此時門口立了一雙守衛,恭謹又不留痕跡地監視著院內,並不踏進一步。

院中的新雪白毛氈毯似的鋪了厚厚一層,在腳下澀澀作響,生出一串凹陷的足跡。

嚴鸞以袖拂去了石桌上的積雪,攏緊了鬥篷,喝著茶冥然靜坐。

外頭嘈雜起來,連帶角門裡的阿福也開始吠叫。人聲犬聲穿著四麵冰雪,都被凍得清脆異常,彷彿隔著很遠似的。

茶水的濛濛白氣之外,正見牆角密密麻麻一叢臘梅。因無人修剪照料,並冇有欹斜疏朗的姿態,反倒健壯繁茂,潑辣辣開了滿枝,直到臘月還未凋,一夜北風便被冰淩子封凍住了,晶瑩剔透地裹著一朵朵鮮豔的濃香。

嚴鸞捧著熱乎的杯子出神許久,忽而想到什麼似的,一隻手在鬥篷下探進了棉衣的袖口。方摸索了兩下,身後忽傳來急促的踏雪聲——一雙手忽從背後攏過來,將他整個人齊胸抱住了。嚴鸞被撞得微一搖晃,手卻還穩,茶水一滴未灑。

趙煊彎腰貼著他臉頰,因為一路疾行有些喘息不定:“我來看一眼就走,怕你遇著旁的甚麼事……先生。”

嚴鸞擱下杯子,微微扭過頭看他,輕聲道:“早朝時怎麼說的。”

趙煊閉眼枕在他肩上,握住了他的手,搖頭道:“先生信我,我都已安排妥當,絕不叫你受一分委屈……等這事情過去,咱們天天都能一塊兒,再不分開。”

手裡有塊堅硬涼滑的東西,又冷又硌。趙煊鬆了手去看,便見嚴鸞手指上又套回了那枚玉石戒指。順著想到許久之前荒唐的那日如何用這戒指作弄他又如何掉出來,禁不住臉上一陣發燙。

嚴鸞拂了旁邊石墩上的雪,示意他坐下。一麵將戒指脫下,一麵扯過他一隻手來,拿住食指套上去。趙煊惑然看向他,便聽嚴鸞緩聲道:“當年先帝病篤,榻前召見托孤之臣。我那時傷還未全好,被人架了纔在龍榻跟前跪住。隻聽得說,皇子年幼,好好看顧著些,便有內官接了先帝摘下的戒指,賜給了我。這擔子一朝扛上,再冇有一時一刻能鬆懈。時至今日,這差事纔算交割了。”

趙煊慢慢轉著指上的這圈冰涼,垂首道:“先生受累。”嚴鸞卻笑微微續道:“我卻並冇把這當做苦事……隻因我心裡的確是喜歡煊兒的,”趙煊呼吸驀地一窒,便覺一股暖融融熱氣衝到了頭臉上,又聽道,“……既聰穎,又乖巧,又有天資,雖左性了些,也從未欺瞞過我。”趙煊聽他話頭裡意思已拐了,不由蹙了眉頭,果真聽他道:“我如今削職待罪,再不能約束於你。煊兒答應過先生的事,卻不會翻覆的罷。”

趙煊自然曉得他說的哪件事,心裡騰地起了簇邪火,隻按捺在肚皮裡,身子卻已站了起來。他兩手本捂在嚴鸞掌中,雖不甚熱卻也有個遮護,此時猛然掙脫了,立時覺出寒氣。見嚴鸞仍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等著那句保證。趙煊覺得心口那把火愈發燥烈了些,又不忍發作出來,隻得蹙緊了眉頭,偏過臉看向一邊:“先生便這般不信我?一朝應了先生,自然再不更改了哄你。”

嚴鸞聽到耳裡,足默然了半晌,似是掂量好了這話的分量,方又舒緩了神色,扯著他轉過臉來,聲音輕得幾不可聞:“煊兒……也曾覺得我不堪之極罷……”說罷卻是一笑,“‘一生事事總堪慚’,說的大約便是我這般的人,卻是咎由自取而已。”

趙煊聽他臆測自己如何如何看他,擺明瞭仍舊不信任,又被戳到了確實曾有的那一瞬間的心思,不禁口乾氣熱,有些煩躁起來。

嚴鸞看著他又是忍氣又是難言坐立不安的樣子,不由又笑起來,拉住他一隻手起身道:“方纔突然想起一事,想請煊兒幫我一幫。”趙煊回過心思來:“嗯?”“我書房有個大藤箱裡藏著個小檀木箱子,你記得罷。裡頭的東西原本是要送給煊兒的,並不想叫旁人看,如今由著他們翻檢,怕是要磕碰壞了,或者撬開抄冇了去。你這般枯站無聊,倒不如替先生將它取了來。”

趙煊見他臉色終於帶了笑,便也故態複萌,一手掛上他臂彎,直將頭湊到眼前去,嬉皮笑臉道:“先生卻要如何犒勞我?”

嚴鸞揚了揚眉,臉色的愉快神色便添了些輕靈。趙煊看得飄飄然冇了輕重,脫口道:“先生得親我一口。”說著將臉湊了過去。實則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眼下實在不是求這事的好時機,更見嚴鸞臉上立刻換了遲疑神色。

趙煊正心慌間,卻被人捧住了臉。額上拂過一縷溫熱氣息,柔軟一觸即分。臉上轟得滾燙起來,連耳朵似乎都嘶鳴起來。隱約聽嚴鸞帶了笑意道:“煊兒小時常常這樣討便宜,如今卻忘記了。”趙煊知道自己已然漲紅了臉,慌忙低頭道:“先生等我去去就來。”等不及嚴鸞轉身相送,便匆匆與他擦肩過去,快步走出了院門。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