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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闕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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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6章 我還能欺負一個小姑娘?

玉闕春深 · 半紙千山

一聲突兀的輕咳,倒是如投石落水,稍稍打破了室內緊張窒息的氛圍。

柳韞玉飛快地朝屏風上掃了一眼,竟莫名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於是繼續道,“民女年少無知,揮霍無度……從前隻圖虛名,要這萬柳堂外頭看著花團錦簇……結果竟使銀錢如流水般花了出去,難以為繼……”

她說得磕磕絆絆,聲音卻越來越低,臉頰也越來越燙。

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這麽貶損自己。

可比起為了一段徒有虛名的婚姻、為了一個眼裏心裏壓根沒有她的夫婿,盡心竭力、付出不求迴報,好像還是做個散盡家財的紈絝子弟要好一些……

都犯蠢,但前者更丟人。

屏風後,宋縉已經放下茶盞,又低眸看向手中賬簿。

的確,從這賬上來看,萬柳堂的確沒有什麽營收,一直在往裏貼錢。不過就憑這萬柳堂的名聲之盛,還有這仰山閣的佈置,說原主人隻是個單純的放縱奢侈之輩,他是絕對不信的。

眼前閃過一雙受了驚卻聰穎靈動的杏眸,宋縉微微挑眉。

原來不僅是個色厲內荏的紙老虎,還是個滿口扯謊的小騙子……

他將賬簿合上,往一旁的案幾上輕輕一擱,“還是那日談好的價格。你們二人,還有這萬柳堂的仆役,願意留下者,也一並留用……”

說話間,宋縉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這一次,柳韞玉終於真真切切地看見了這位相爺的真麵目。

入鬢長眉,薄唇挺鼻,一張豐神俊朗卻不失威嚴的臉。最攝人的是那雙幽邃深刻的眼睛,黑沉沉的,寂如寒潭,可好像隱約蘊著一絲笑意,如亮光乍起的星子般掠過……

柳韞玉微怔,一時竟忘了移開眼。

她想過宋縉的模樣,或尊貴、或雍容,或深沉,或冷酷,可獨獨沒想過,這位相爺竟會生得如此年輕,如此……

當年她說此人中狀元,孟泊舟得探花,是差在了容貌上……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難怪,難怪孟泊舟聽了之後會是那副神情……

“承蒙相爺收留,隻是草民與舍妹已另有去處……”

雲渡按照他們商量好的迴話,說了一半才發現柳韞玉一聲不吭,於是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柳韞玉迴神,飛快地垂首附和,“是……”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緩緩移開。

“旁人去留隨意。”

宋縉緩聲道,“但本相要向你們討一人。”

雲渡:“何人?”

“萬柳堂的賬房。”

柳韞玉驀地睜大了眼。

萬柳堂的賬房……

是她本人。

……

仰山下,柳韞玉拐入行廊,心事重重地停下。

她撐著扶欄,掌心冷汗涔涔。

“你讓老閆假裝賬房,真的能矇混過關?”

雲渡從後麵跟上來,將信將疑的,“他雖然會算賬,可從來都是給你打下手的……”

柳韞玉好不容易平複了心緒,“不然還能如何?難道要我留在萬柳堂繼續做賬房?”

算賬是容易,可是替剛剛那位爺算賬……

柳韞玉沒那個膽子。

等老閆下來的功夫,雲渡去將萬柳堂的仆役都召集起來,同他們說了東家換人、他們去留隨意的訊息。聽聞做的活照舊,工錢不變,所有人也都選擇留下。

這一邊,柳韞玉也終於等到了從仰山閣裏出來的老閆。

“怎麽樣?”

老閆擦著額上的汗,顫顫巍巍從袖中掏出一遝紙,“新東家……給,給老奴出了一道算題……可老奴連題目都看不懂……他便說給老奴三日,慢慢解……”

柳韞玉轉頭打量了一圈四周,壓低聲音,“給我瞧瞧。”

將那遝紙接過,隻草草看了一眼,她便眉心一跳。

這算題算的不是銀錢,竟是堤壩土方,而且是已經算出過答案的……

若非小時候母親讓她讀過些《九章算術》,她恐怕也看不懂。

“新東家讓老奴找出這算題何處出錯……若是解不出來,老奴是不是就得離開萬柳堂了?”

老閆急得臉色發白。

柳韞玉想了想,遲疑地將那算題收入袖中,“三日後交給你,莫要聲張……”

……

萬柳堂外,相府的宋管事走到一輛低調停靠的馬車邊,低聲迴稟。

“相爺料事如神。”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宋縉尊貴雍容的側顏。

“如何?”

“萬柳堂的賬房果真將算題交給了那位雲娘子。”

宋縉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究竟誰纔是萬柳堂的賬房,還尚未可知。”

宋管事是看著宋縉長大的老人,對他瞭如指掌,一下便聽出他沉穩嗓音裏的那絲興味,於是欲言又止,“雖然是個明算科的好苗子,可畢竟是女子,瞧著還是個膽小、不經嚇的……實在可惜。若她不願,相爺還是莫要強求了吧?”

宋縉斂去唇瓣的笑,眉目靜肅,彷彿那一閃而過的促狹隻是宋管事的錯覺,“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欺負一個小姑娘不成?”

他低垂著眼,手邊攤放著萬柳堂的賬簿——條理清晰、無懈可擊。

指節在賬簿上叩了兩下,宋縉漫不經心地吩咐道,“先查一查這雲氏兄妹的來曆。”

……

萬柳堂出了手,雲渡也沒了再留在那兒的理由,他將鬥笠一戴,駕車送柳韞玉迴孟府。

“你先宿在客棧,待我搬出孟府那一日,再將你接過去。”

柳韞玉坐在車中,隔著車簾同他商議。

雲渡懶懶地扯著韁繩,“那得等到何年何月?”

柳韞玉抬了抬腳,踢在車門上,不大高興地蹙眉,“你咒我做什麽?快了!”

雲渡不陰不陽地笑了兩聲。

柳韞玉被他笑得麵色沉凝。

雖然寧陽鄉主沒有不答應的理由,可夜長夢多,久則生變,她還是得親自推她一把才能放心……

“停車!”

柳韞玉叩了叩車壁。

雲渡一扯韁繩,不解地,“又怎麽了?”

“改道。不迴孟府了。”

“那去何處?”

“去崇信伯爵府。”

馬車拐向靠近宮城的伯爵府,而街角處,一道身影自牆後轉出來,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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