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淩晨兩點的工位------------------------------------------。，眼睛乾澀得像糊了一層砂紙。光標在標題處一閃一閃地跳動著，那行字她已經讀了至少二十遍——“Q3用戶增長覆盤”。讀到最後，這幾個字在她眼裡已經失去了所有意義，變成了一堆橫豎撇捺的胡亂組合。，試圖讓視線重新聚焦。冇用。於是她伸手去夠桌上的紅牛，手指碰到罐身的時候才發現——第三罐也已經空了。鋁罐輕飄飄的，被她捏出一個凹痕。：半盒吃了一半的胃藥、一袋涼透的外賣（青椒肉絲蓋飯，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點的）、一遝被咖啡漬洇濕了的A4紙。她的馬克杯裡還剩下小半杯冷掉的速溶咖啡，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苦味在舌尖炸開。她皺了皺眉，放下杯子，重新把目光投向螢幕。。，她正在改第16版。劉大海坐在那張大班椅後麵，一邊看手機一邊說：“林悅啊，這個方案數據不夠亮眼，你再改一版。客戶那邊盯著呢，咱們得拿出點東西來。”“不”。她說的是：“好的，劉總。”，多到已經不需要經過大腦。它像是刻在她聲帶上的一個自動回覆程式，隻要有“劉大海”三個字觸發，就會自動播放。。：02:17。。，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她所在的這片區域，幾十個工位空蕩蕩的，隻有少數幾個格子間還亮著燈。遠處有一個男同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深夜的寂靜把它放大了很多倍，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我知道，但這個方案明天就要……你再給我一天時間……”。他叫大周，跟她同一個部門，工位在她斜後方。大周比她大三歲，頭髮已經少了一半。上個月體檢，查出了高血壓和脂肪肝，醫生讓他“注意休息”。他拿到體檢報告的那天，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鐘冇說話，然後打開電腦繼續乾活。，重新看向自己的螢幕。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刪掉了一行字，又打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改什麼——或者說，她不知道第17版和第16版到底有什麼區彆。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做這個改動，明天劉大海會不滿意。如果劉大海不滿意，這個方案就要改第18版、第19版、第20版。

她做過的最多一版方案，是第32版。

那一次，客戶在第三週終於接受了第32版——和第1版唯一的區彆是標題的字體從宋體換成了黑體。

林悅揉了揉太陽穴。她的頭在隱隱作痛，那種持續的、悶悶的鈍痛，像是有人拿一塊濕毛巾捂住了她的腦子。她已經連續三天冇有睡夠五個小時了，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發出警報——胃在燒、頸椎在僵、眼睛在抗議。

但她不能停。因為方案還冇改完。

林悅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PPT上。第17版的數據圖表，劉大海說“不夠直觀”，她需要把它改成另一種形式。她複製了數據源，插入新的圖表，調整顏色，調整字體大小，調整座標軸的單位——

心臟突然抽痛了一下。

不是那種隱隱的不適，是一陣尖銳的、突如其來的刺痛，像有人拿一根針從胸口紮了進去。林悅的手指僵在鍵盤上，整個人頓住了。她屏住呼吸，等了幾秒鐘，那陣疼痛像來時一樣快地消失了。

她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氣。心跳有點快，但似乎冇什麼大問題。大概是冇睡好。她喝了口涼透的紅牛，繼續改方案。

工位隔板上貼滿了便利貼，在空調的風裡微微顫動。黃色的、粉色的、綠色的，每一張上都寫著字：“Q3衝鴨！”“奮鬥是唯一的出路！”“越努力越幸運！”

有一張是林悅自己貼的，淡藍色的便簽紙上寫著：“再堅持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堅持到什麼時候。堅持到什麼地方去。

她隻知道，不能停。

手機震了一下。

林悅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推送新聞，標題是《互聯網大廠員工連續加班猝死》。她冇有點開，把手機扣在桌上。

螢幕上倒映出她的臉。麵色發灰，眼袋很重，嘴脣乾裂起皮。她想起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自己頭上多了幾根白髮。二十八歲，已經開始長白頭髮了。她用染髮膏把它們蓋住了，但那隻是掩蓋，不是解決。

林悅看著螢幕裡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那個人很陌生。

她不記得上一次真正“開心”是什麼時候了。不是那種“方案通過了鬆了一口氣”的暫時放鬆，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覺得“活著真好”的那種開心。

她想了想，想不出來。

光標還在閃。第17版還差最後幾頁。

林悅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她的頸椎病已經兩年了，醫生建議她“減少伏案時間”，她笑了笑冇說話。減少伏案時間？她的工作就是伏案。從早到晚，從週一到週日，從年初到年末。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螢幕，手指落在鍵盤上。

第17版的最後一頁，還需要改一個總結。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腦子裡像是塞滿了棉花，所有的思維都變得遲緩、黏滯、不清晰。她知道自己該睡覺了，但她不能睡，因為明天早上九點劉大海要看這個方案。

心臟又抽痛了一下。這次比剛纔更疼。

林悅的手離開了鍵盤，捂住了胸口。她閉著眼睛，等那陣疼痛過去。這一次，它持續的時間比上次長。長到她開始覺得有點不對。

但她冇有多想。

她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

她繼續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淩晨兩點的城市看起來比白天溫柔，冇有車流的喧囂，冇有行人的嘈雜，隻有安靜的、沉睡的、被燈光包裹的建築輪廓。

林悅冇有看窗外。她已經在這樣的夜晚裡度過了太多太多，多到窗外的景色已經引不起她任何情緒。

她隻是在改第17版。

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字。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做了最後一次調整。然後她移動鼠標，點擊了“儲存”，又點擊了“發送”。

螢幕彈出：“郵件已發送。”

林悅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第17版，終於做完了。

她閉上眼睛，覺得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身體很輕，腦子很重，心臟還在隱隱地、不規則地跳動著。她想休息一會兒，就一會兒，然後回家。

心臟第三次抽痛。

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疼痛不是“一陣”，而是一波接一波的、持續不斷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擰絞。林悅想睜開眼睛，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她想喊人，但嘴巴張不開。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亂、冇有節奏。

然後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電腦螢幕還亮著，第17版方案停在最後一頁。桌上的紅牛罐被她的手臂掃到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大周的工位旁邊。

那盆快死了的綠蘿安靜地待在窗台上，葉子耷拉著，黃了大半。

便利貼在空調風裡微微顫動。

“再堅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