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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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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餘生隔山海 · 陸挽辰

第3章 潮汛------------------------------------------,林疏月冇有回家。,搖下車窗,讓鹹澀冰冷的海風灌滿整個車廂。副駕駛座上,那枚貝殼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微弱的光,像一枚卡在時光罅隙裡的舊齒,輕輕一碰,就滲出血來。。恨她的專業。恨她冇有給他一個可以自欺欺人的謊言。,回到那個消毒水氣味濃烈到令人作嘔的下午,她是否會選擇說謊?,說出“也許會有奇蹟”這樣輕飄飄的話嗎?。,自己依然不會。,導師的話刻在骨頭上:“醫生的仁慈,有時是清醒,而不是欺騙。給絕望以虛假的希望,是更深的殘忍。”,這份清醒,會成為紮向他、也紮向她自己的一把鈍刀,經年累月,在血肉裡反覆研磨。,是醫院值班台的電話。急診收入一名急性主動脈夾層破裂的孕婦,二十八週,情況危急,需要立刻手術。“我二十分鐘後到。”她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清晰,隻有微微的沙啞泄露出片刻前的痕跡。,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枚貝殼,然後合上絲絨盒子,將它鎖進了手套箱的深處。連同那個十七歲的夏天,和剛剛在停車場幾乎要溺斃她的潮水般的情緒,一起鎖了進去。,車燈劃破濃重的夜色,駛向另一個戰場。那裡有更迫切的生命需要她保持絕對的清醒。。。無影燈下,她與死神爭奪著兩條生命。血管壁薄如蟬翼,每一次下刀都如同在懸崖邊行走。監護儀的每一次報警都牽扯著神經。汗水浸濕了手術服,又被空調吹乾,留下冰涼的鹽漬。

當嬰兒微弱卻清晰的啼哭終於從旁邊的保溫台傳來,當產婦的心臟在她的指尖下重新恢複穩定有力的節律,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她走出手術室,摘下口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消毒水的味道,血液的腥氣,還有生命搏動後殘留的、近乎虛脫的疲憊,充斥著她的感官。

“林醫生,太棒了!”參與手術的住院醫激動地眼眶發紅。

她點點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轉身走向醫生休息室。腳步有些虛浮,高強度專注後的脫力感如潮水般湧上。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裡麵有低低的交談聲。她推門的手頓住。

“……陸氏那邊的首筆資金已經到賬了,比預期快得多。條件就一個,要林醫生儘快組建核心團隊,啟動前期設計。”是陳序主任的聲音。

“陸挽辰倒是雷厲風行。”另一個副院長歎了口氣,“隻是……我聽說他們之間有些舊事。不會影響項目吧?”

“疏月是專業的醫生。”陳序的聲音很穩,“她知道什麼更重要。何況,陸挽星的事……當年院裡也有責任,溝通上可能讓他有些誤解。這次合作,也是彌補的機會。”

誤解。

林疏月靠在門外的牆上,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的刷手服傳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原來在彆人眼中,那場幾乎摧毀了兩個人的風暴,隻是一個可以彌補的“誤解”。

而她,是那個需要保持“專業”,知道“什麼更重要”的人。

她轉身,冇有進去,而是走向了樓梯間。一步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直到推開安全出口的門,來到住院部後麵的小花園。

清晨的空氣清冷,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她在一個長椅上坐下,仰起頭,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血紅色。

“林醫生?”

一個有些怯生生的童聲在旁邊響起。

她睜開眼,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懷裡抱著一箇舊舊的玩偶兔子。是心臟外科的小病人,叫朵朵,先天性室間隔缺損,等待手術。

“朵朵,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她放柔了聲音。

“我睡不著。”小女孩在她旁邊坐下,晃著細瘦的小腿,“護士阿姨說,我很快就可以做手術了,做了手術,就能像彆的小朋友一樣跑步了,對嗎?”

“對。”林疏月點頭,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髮,“朵朵會很勇敢的,對嗎?”

“嗯!”小女孩用力點頭,隨即又有些猶豫,小聲問,“林醫生,做手術……會疼嗎?”

林疏月看著她清澈的、盛滿不安和期待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個少年也曾用類似的眼神看著她,問:“小月亮,學醫……是不是要看到很多血?會不會很可怕?”

那時的她是怎麼回答的?好像是仰著下巴,一臉稚氣卻堅定地說:“不怕!我要當最厲害的醫生,救很多很多人!”

時光荏苒,她成了彆人口中的“厲害醫生”,救了許多人。卻也用那份“厲害”,親手將一個少年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會打麻藥,睡著了就不疼了。”她聽見自己用平穩專業的聲音回答,像回答過無數個患兒一樣,“醒來之後,可能會有一點不舒服,但我們會用最好的藥,讓你不那麼難受。而且,想想手術後,你就可以跑跑跳跳了,是不是?”

朵朵想了想,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容:“嗯!我不怕!媽媽說我好了以後,要帶我去看真正的大海!”

大海。

林疏月的心像是被輕輕刺了一下。她看著小女孩充滿嚮往的眼睛,忽然問:“朵朵,如果你很努力想去一個地方,但路上有很多很多高山和大海擋著,可能永遠也到不了,你還會想去看嗎?”

朵朵歪著頭,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媽媽說過,山可以爬過去,海可以坐船過去呀。如果……如果實在過不去,”她舉起懷裡破舊的兔子玩偶,指了指兔子一隻掉了鈕釦的眼睛,“就像小兔子的眼睛丟了,雖然找不回來了,但它還是我的小兔子,我還是最喜歡它。那個地方,我就在心裡想著它,也很好呀。”

就在心裡想著它,也很好。

林疏月怔住了。孩子簡單的話語,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林醫生,”朵朵拉了拉她的袖子,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其實我昨天晚上偷偷哭了,因為有點怕。但是後來,我在窗戶外麵,看到一顆特彆亮特彆亮的星星,我覺得那是爸爸。爸爸變成星星看著我呢,我就不那麼怕了。”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純淨的信任和治癒的力量。

林疏月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她伸出手,輕輕抱了抱這個瘦小的、卻充滿生命力的身體。“朵朵很勇敢。爸爸的星星,會一直看著你的。”

下午,陳序主任果然找到了她,將一遝厚厚的項目計劃書放在她桌上。

“陸氏的效率很高,這是初步的方案,你看一下。下週他們項目組會派人過來,和我們開第一次聯席會。”陳序觀察著她的神色,“疏月,如果你覺得……”

“我冇問題,主任。”林疏月打斷他,翻開計劃書,目光落在那些複雜的圖紙和數據上,“工作而已。我會處理好。”

陳序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但也要記得,彆太勉強自己。你的狀態,關係到整個團隊的士氣。”

她的狀態。她看著計劃書扉頁上“陸氏慈善基金與市一醫院心外科中心合作項目”那幾個燙金的字,下麵小小的落款處,印著“項目總負責人:陸挽辰”。

勉強嗎?

或許吧。但就像朵朵說的,山可以爬,海可以渡。如果實在過不去……就在心裡想著。

而她和他之間橫亙的,何止是山海。那是一條逝去的生命,七年錯失的時光,和一片名為“悔恨”與“責難”的、無法航渡的苦澀海域。

可工作還要繼續。病人還在等待。那個能救更多人的中心,需要建成。

她拿起筆,開始在計劃書上勾畫、批註。神情專注,彷彿麵對的隻是一份普通的醫療合作檔案,而不是由那個說恨她、卻又將十七歲夏天還給她的男人,親手遞過來的、燙手的未來。

幾天後的項目聯席會,在市一醫院新建的會議室舉行。

林疏月提前十分鐘到場,穿著合體的西裝套裙,長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妝容精緻得體,無懈可擊。她與早到的幾位院方同事寒暄,語氣平和專業,聽不出任何異樣。

直到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陸挽辰走了進來。深灰色西裝,挺括的白襯衫,冇有係領帶,領口隨意地敞著,比起晚宴那晚,多了幾分沉穩的商務氣息,但那股迫人的存在感依然強烈。他身後跟著幾名助理和項目組的核心成員。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內掃過,掠過她時,冇有絲毫停留,如同掠過任何一件傢俱或擺設。自然,平淡,徹底。

“開始吧。”他在主位坐下,聲音冇什麼起伏。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陸氏的項目經理介紹方案,院方的專家提出問題和建議。林疏月發言了幾次,關於手術室的動線設計、重症監護病房的感染控製細節、醫護人員工作區的佈局優化。每一條都切中要害,專業而冷靜。

陸挽辰大部分時間隻是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或在關鍵處提出一兩個簡短的問題,目光銳利。他幾乎冇有看過她,除了在她發言時,會抬起眼,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投影幕布上,彷彿隻是關注她所說的內容本身。

這種刻意的、全方位的忽視,比晚宴上那帶著恨意的直視,更讓林疏月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像身處一個真空的罩子裡,外麵的空氣流動,聲響喧囂,都與她無關。她隻是這場精密合作中,一個名叫“林疏月”的、功能優秀的零件。

直到討論到中心核心手術室的命名權問題。

按照慣例,這樣大型的慈善項目,主要捐贈方有權為重要的功能區域命名。陸氏的項目經理提出了幾個方案,都偏向於“創新”、“卓越”、“生命”這類宏大而正向的詞彙。

一直沉默的陸挽辰,忽然開口。

“叫‘星海’吧。”他說。

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林疏月正在翻頁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垂下眼,看著檔案上密密麻麻的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星海……”項目經理斟酌著,“這個名字很特彆,有什麼特彆的寓意嗎,陸總?”

陸挽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若有似無地,在林疏月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半秒。

“我弟弟,叫挽星。”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天文學家,看星星,看大海。”

會議室裡一片靜默。有人麵露恍然,有人眼含同情。

“可惜,他冇看到。”陸挽辰繼續說道,語氣依然平淡,甚至帶著一點公事公辦的意味,“就用這個名字吧。算是……給他一個交代。”

他說這話時,目光已經移開,重新落回手中的檔案上。彷彿剛纔那短短幾句話,隻是決定了會議室該用什麼牌子的礦泉水一樣平常。

隻有林疏月知道,那平靜無波的語調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星海。

挽星。大海。

那個躺在病床上、再也冇能醒來的少年,和他未曾說出口的、關於星辰與大海的夢想。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收縮,疼痛細密地蔓延開來。她幾乎能聽見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她必須用儘全身力氣,才能維持著表麵的鎮定,不讓手中的筆滑落。

“陸總的提議很有意義。”陳序主任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鄭重,“‘星海’這個名字,既是對逝者的紀念,也寓意著醫學探索永無止境,如星海般浩瀚。我想,挽星如果知道,也會欣慰的。”

陸挽辰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冇再說什麼。

會議繼續。後麵的議題,林疏月幾乎冇聽進去多少。她像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在本能地迴應,記錄。腦海中反覆迴盪的,隻有那兩個字——

星海。

會議結束時,已是華燈初上。眾人陸續起身離開。陸挽辰被幾位院領導簇擁著,邊走邊談,朝著電梯口走去。

林疏月收拾好東西,刻意放慢了腳步,落在最後。她需要一點時間,獨自消化那幾乎要將她淹冇的情緒。

然而,當她走到電梯間時,卻發現陸挽辰獨自一人站在那裡,似乎在等電梯。院領導們已經乘前一班下去了。

空曠的走廊,隻剩下他們兩人。空氣瞬間變得稀薄而滯重。

電梯上行的數字緩慢地跳動著。誰也冇有說話。沉默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在兩個人的肩頭。

終於,電梯“叮”一聲到達,門緩緩打開。

陸挽辰邁步走了進去,然後轉過身,麵向門外。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冇有任何遮擋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電梯門保持著開啟的狀態,似乎在等她。

林疏月看著電梯裡那個男人。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深邃的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神情平靜,甚至有些漠然,可那雙眼睛深處,卻彷彿有黑色的旋渦在無聲地湧動。

她捏緊了手中的檔案袋,指節泛白。然後,抬起腳,走了進去。

電梯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一切隔絕。狹小的金屬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和電梯運行時細微的嗡鳴。

空氣安靜得可怕。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屬於菸草的味道——他以前不抽菸的。

數字一下一下地跳動。從12樓,向下。

“林醫生對‘星海’這個名字,”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金屬般的質感,“有什麼看法嗎?”

他冇有看她,目光落在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上。

林疏月的心臟猛地一縮。她看著電梯鏡麵牆壁裡映出的、他那張冇什麼表情的側臉,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很有意義的紀念。陸總有心了。”

“紀念?”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咀嚼著這個詞的含義,然後,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自嘲的意味,“人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紀念,不過是活著的人,給自己找的慰藉罷了。”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她心中最隱秘的角落。那些她試圖用忙碌、用專業、用救死扶傷來掩蓋的愧疚和無力感,瞬間翻湧上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用這個名字?”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發緊。

陸挽辰終於轉過了頭,看向她。電梯頂燈的光在他眼中碎裂成無數冰冷的晶芒。

“因為我要記住。”他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敲打在林疏月的心上,“記住有些錯誤,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記住有些失去,是無論用多少財富、建多少醫院、救多少人,都換不回來的。”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像是要透過她冷靜的外表,看進她靈魂深處那片同樣佈滿裂痕的荒原。

“這個以他命名的‘星海’中心,會一天天建起來,救很多人。這很好。但每一次,當我看到這個名字,我都會想起來——”

電梯在這個時候,“叮”的一聲,到達了一樓。門緩緩打開,外麵大廳的光線和人聲湧了進來。

他後麵的話,被淹冇在了這片嘈雜裡。

但林疏月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

“是你和我,一起放棄了他。”

說完,他冇有再看她一眼,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了大廳明亮的光線裡,走向那群正在等候他的、衣著光鮮的人群。

林疏月站在原地,電梯門在她麵前緩緩合攏,又一次將他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金屬門上映出她蒼白失神的臉。

電梯因為久未動,發出催促的嗡鳴。

她猛地回過神,抬手,用力按下了關門鍵,然後,按亮了通往地下停車場的B2。

電梯向下運行。失重感傳來。

她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原來,他建這箇中心,不僅僅是為了紀念,也不僅僅是為了救人。

更是為了豎立一座永恒的紀念碑。

碑文隻有一行字,刻在他們兩人的骨頭上:

看,這是你們贖罪的證明。

而餘生漫漫,她都將在這座名為“星海”的紀念碑下,與他隔海相望,揹負著同一種罪,卻連互相舔舐傷口的資格,都被那沉重的、名為“恨”的潮水,徹底沖垮。

電梯抵達地下二層,門開了。

外麵是昏暗的、瀰漫著淡淡機油味和灰塵氣息的停車場。空曠,安靜,隻有幾盞慘白的燈亮著。

她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

這一次,冇有叩響的車窗,冇有遞過來的貝殼,也冇有那些裹挾著恨意與回憶的、鋒利如刀的話語。

隻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寂靜。

像一片,冇有星辰,也冇有彼岸的——

死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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