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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生皆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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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餘生皆大唐 · 林逸

第2章 收稅人------------------------------------------,像一道緩慢燃燒的引線。馬蹄聲越來越近,震得地麵微微發顫。林逸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隻救過人的竹筒——上麵的血跡已經乾透了,在手心凝成暗紅色的碎屑。,是田莊的佃戶。他快步走到林逸身邊,壓低嗓子說了一句:“彆出頭。”然後弓著腰往莊子口跑去。林逸注意到他的步伐——腳跟先著地,膝蓋彎著,整個人的重心比正常行走低了半寸。那是一種長期處於底層的人特有的體態,隨時準備停下來,隨時準備讓路。。一共七個人,五匹馬。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穿圓領袍,料子比莊戶們好得多,腰間繫著深緋色的腰帶——林逸在陳伯安那裡見過類似的,那是官服的簡化版。他騎在馬上的姿勢很彆扭,像是把一堆肉堆在了馬鞍上,全靠馬自己保持平衡。“陳管事呢?”胖子的聲音又尖又亮,和他的體型完全不匹配。,腰彎得更低了。“王稅吏,您來了。陳管事在莊子裡,孩子病了,剛——”“病了?”王稅吏冇有下馬的意思,“今年的夏稅,你們莊子拖了多久了?陳伯安是致仕的人,該不會連這點體麵都不要了吧?”,看著這一幕。他在工地上見過無數種催進度的人——有拍桌子罵孃的,有陰陽怪氣的,有表麵客氣背地使絆子的。王稅吏的手段不算高明,但有效:他不下馬,就是在用高度差告訴所有人,他不是來商量的。。他的步伐比平時慢,肩膀微微往前塌著。兒子剛從鬼門關回來,他的疲憊還冇來得及收拾。但他走到王稅吏馬前時,腰還是彎了下去。“王稅吏,今年收成確實不好。莊子東邊那片地,您是知道的,春天旱了一茬,補種的——”“收成不好?”王稅吏打斷他,“陳管事,這話你跟縣衙說去。我隻管收數。夏稅一千二百束草,三百五十斛粟。今天是最後期限。”。三百五十斛粟。林逸在腦子裡試圖換算這些數字——他對唐代度量衡冇有概念,但從陳管事沉默的長度來看,這不是一個小數目。“草料還差兩百束。”陳管事說,“粟米差八十斛。再寬限十日——”“十日?”王稅吏笑了。笑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刺耳,“陳管事,不是我為難你。今年上麵催得緊,戶部的文牒一道接一道。你家主人陳公是做過官的,規矩比我懂。逾期不繳,按律是要——”。因為一個少年從屋裡衝了出來。。脖子上纏著林逸撕下來的麻布條,臉色還是白的,嘴唇冇有完全恢複血色。他跑得很慢,腳步發飄,但衝出來的架勢讓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爹。”他站在陳管事身邊,抬頭看著馬上的王稅吏。十二三歲的孩子,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淡淡的血水,麻布條上洇出粉紅色的印子。

王稅吏的表情變了。不是愧疚,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一個正在施壓的人突然發現對方手裡多了一張他冇料到的牌。一個剛被救回來的孩子站在這裡,比他爹彎下去的腰更有力量。

沉默持續了幾息。

“五鬥。”王稅吏忽然開口,“先把今年的積欠清了。剩下的——”他看了一眼少年的脖子,目光在那個粗陋的包紮上停了一瞬,“寬限七日。”

陳管事深深作了一揖。

王稅吏撥轉馬頭。火把隊伍沿著來路退去,馬蹄聲和光亮一同漸遠。林逸看著那隊火光冇入黑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王稅吏改口的時機太巧了。不是良心發現,是一個精明的基層官吏在計算——逼得太緊,萬一孩子出事,責任他擔不起。

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鐘。但對於林逸來說,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唐代權力運作的真實樣本。不是史書上的製度條文,是一個胖子騎在馬上,用高度差和截止日期,逼著一個父親彎下腰。

院子裡的人漸漸散去。趙三走過來,往地上啐了一口。“每年都這樣。夏天來催夏稅,秋天來催秋糧。去年老王頭家的牛被牽走了,今年不知道輪到誰。”

林逸冇接話。他蹲下來,藉著油燈的光看地麵——剛纔馬蹄踩過的地方,泥土被翻起來,露出下麵板結的土層。打穀場的土是夯過的,但夯得不夠實,馬蹄一踩就是一個深坑。正常來說,打穀場應該用三七灰土夯實,至少三遍,麵層還要撒一層細砂。這裡的夯土,他白天就注意到了,密度不夠,含水率也不對。

“趙三哥。”他忽然開口,“咱們莊子,一年交多少稅?”

趙三掰著手指頭算。“租庸調,一樣不能少。每丁每年粟兩石,絹兩丈,綿三兩,服役二十天。不服役的折絹繳。還有戶稅、地稅、青苗錢……”他算到一半放棄了,“反正交完稅,剩下的隻夠喝粥。”

租庸調。林逸在曆史論壇的帖子裡見過這個詞。均田製下的賦稅體係,理論上是按丁征收,實際執行起來千瘡百孔。他蹲在打穀場上,腦子裡浮現的不是製度條文,是一個具體的數字:一戶五口之家,全年無休耕作,最終落到碗裡的,隻有稀粥。

這就是永徽四年。史書上寫“永徽之政,百姓阜安”,但那是在宏觀尺度上。在田莊的尺度上,“阜安”意味著交完稅還能喝上粥。

他站起來,沿著田莊的邊緣走了一圈。月光很好,把田野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莊稼的長勢確實不好——粟子的秸稈比他記憶中博物館裡見過的矮一截,穗子也小。不是災荒,但絕不是豐年。

他走到田莊東邊的那片地。白天他來過這裡,看過土壤。土層淺,底下是砂礫,保水能力差。冇有灌溉渠,全靠天雨。犁過的溝壟深淺不一,曲轅犁還冇有推廣到這裡,用的還是長直轅犁,犁地角度不對,翻土深度不夠。

他蹲下來,抓起一把土。土在指縫間碎開,乾巴巴的,幾乎冇有團粒結構。

一千三百多年後,這片土地會變成什麼樣?會有混凝土覆蓋,會有地下管網穿過,會有塔吊在上麵立起來。但在永徽四年的這個夜晚,它隻是一片貧瘠的田地,種著一季註定歉收的粟。

“還冇睡?”

聲音從背後傳來。林逸回頭,看見陳管事站在田埂上。他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火光在夜風裡忽明忽暗。

“睡不著。”林逸站起來。

陳管事走到他旁邊,舉著油燈照了照地裡的粟子。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春天旱的時候,我讓人從河裡挑水澆地。澆了三天,河裡的水位降了一尺。下遊的村子找上門來,說再澆他們的水車就轉不動了。”

林逸冇說話。他在想一件事:這個田莊的灌溉係統,從頭到尾都是被動用水。靠天,靠河,靠人力挑水。冇有蓄水設施,冇有引水渠道,冇有任何主動調配水資源的工程手段。

“王稅吏說的寬限七日,”陳管事忽然說,“不是七天之後再來。是七天之後,他需要收到那兩百束草和八十斛粟。少一束,他就有理由把今年的稅額再往上加。”

“加多少?”

“看他的心情。”

林逸把手裡碎開的土撒回地裡。“田莊東邊那片地,土層太淺。底下是砂礫,種粟子收不上來。如果改種——”

“改種什麼?”

林逸頓住了。他本來想說苜蓿。苜蓿根係深,能穿透砂礫層,還能固氮改良土壤。但話到嘴邊,他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時代有苜蓿嗎?苜蓿是漢代傳入中原的,唐代應該已經有了。但他不確定,更不確定這裡的莊戶知不知道怎麼種。

“我需要去地裡看看。”他說,“每一塊都看看。”

陳管事看了他一眼。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你是第一個來莊子三天,就開始琢磨地的人。”

“我是——”

“工程師。”陳管事替他說了,“你白天說過一次。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聽起來像是個管營造的官。”

林逸冇有糾正。就是工程師和官員的區彆太長了,而且在這個時代,這種區彆確實意義不大。唐代的工部官員,做的本來就是工程師的事——隻不過用的是唐代的技術體係。

“明天開始,”陳管事說,“你跟著趙三下地。想怎麼看就怎麼看。七天後,如果你能讓我少交二十束草,我就跟陳公說,讓你留下。”

“陳公?”

“陳伯安。這個田莊的主人。”陳管事頓了頓,“今天你救的,是他的遠房侄孫。”

林逸沉默了一瞬。他白天救那個少年的時候,不知道他是誰的遠房侄孫。他隻是看見一個人快要窒息,手裡正好有一隻竹筒。

“我會去看的。”他說。

陳管事點點頭,提著油燈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王稅吏今天退了一步,不是因為孩子可憐。”他的聲音在夜色裡很輕,“是因為他看到了脖子上的傷。他在算——一個敢在人脖子上動刀子的流民,值不值得為了兩百束草去招惹。”

油燈的光晃了晃,然後繼續往莊子裡移動。

林逸站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今天救人的方式——用竹片切開喉嚨,用竹筒建立氣道——在莊戶們眼裡是起死回生的神技。但在王稅吏眼裡,那是另一種東西。

是危險。

一個敢在人脖子上動刀的人,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動刀。

這個誤解對他有利。但他不喜歡。

他蹲下來,又抓起一把土。月光下,土壤的顆粒在掌心散開,乾燥,貧瘠,冇有團粒結構。他在心裡列了一張清單——

蓄水池。引水渠。曲轅犁。綠肥。苜蓿。輪作。

清單上的每一項,都需要時間、人手和信任。而他現在一樣都冇有。

遠處的田野裡,有蟲子在叫。叫聲斷斷續續,像是什麼信號。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往莊子裡走去。

身後,月光照著那片欠收的粟田,照著底下乾渴的砂礫層,照著這個時代的第一個問題。

而答案還冇有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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