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玄源大陸的風，帶著甜腥。
不是地脈血的鐵鏽味，是彩蝶翅膀扇動時抖落的鱗粉香。三年來，這種翅上印著林辰字跡的虹彩蝴蝶，從斷淵山蔓延到四境，它們不傷人，隻在人耳邊低語——說些被遺忘的記憶，說些未竟的遺憾，說些藏在心底的慾望。
西境邊陲的“忘憂鎮”，是最先被彩蝶淹沒的地方。
墨青站在鎮口老槐樹下時，正撞見一個穿粗布衫的漢子，舉著柴刀往自己胳膊上劃。血珠滾落的瞬間，三隻彩蝶撲上去，翅膀上的字跡突然變了，不再是林辰的溫和筆觸，而是扭曲的、帶著尖刺的血色符號，像在貪婪地舔舐鮮血。
“它在……吞噬痛苦。”小棠的青綠微光在墨青肩頭顫了顫。微光比三年前黯淡了許多，邊緣泛著淡淡的虹色，那是被七彩雲海力量侵蝕的痕跡。
漢子渾然不覺，隻是癡癡地笑，任由柴刀劃開第二道傷口：“彩蝶說，劃開了，就能忘了婆娘難產時的哭嚎……”
墨青的四色光帶突然纏上漢子的手腕。光帶觸碰到漢子麵板的瞬間，他猛地慘叫一聲，瞳孔裡的虹色褪去，露出驚恐與痛苦：“我……我剛纔在幹什麼？！”
彩蝶被光帶驚散，翅膀上的血色符號卻在空中重組，化作一行字：“忘憂，是忘憂，還是忘魂？”
“是虛無意誌的殘響。”墨青的聲音冷得像西境的冰，“它借林辰的字跡做偽裝，用彩蝶收集負麵情緒，在人的識海裡種下‘虹色種子’。”
他能感覺到，漢子的識海裡，一顆芝麻大的虹色顆粒正在蠕動，像顆即將發芽的毒種。三年來，玄源大陸失蹤的人越來越多，多半是被這種種子吞噬了神智，變成了行屍走肉。
小棠的微光突然飛向鎮中心。那裏的祠堂門口，跪著十幾個村民，每個人都閉著眼，額頭貼著一張彩蝶翅膀，翅膀上的字跡正一點點滲進麵板，留下與漢子識海裡相同的虹色印記。
“他們在‘獻祭’。”小棠的聲音帶著哭腔，“祠堂裡……有東西在吸他們的意識！”
墨青衝進祠堂時，正撞見祠堂供桌後的陰影裡，蹲著個穿玄色衣袍的身影。那人背對著他，手裏把玩著一隻巨大的彩蝶，蝶翅展開足有三尺寬，上麵印著的不是字跡，是張模糊的人臉——左眼是幽紫梟瞳，右眼是混沌灰瞳，正是林辰的臉。
“林辰？”墨青的心臟驟然收緊。
身影緩緩轉身。
不是林辰。
是個與林辰容貌七分相似的少年，眉眼間卻帶著監天的冷漠。他的左眼嵌著一顆虹色晶石，晶石裡流轉著與彩蝶相同的血色符號，右手握著半截淵門鑰——不是墨青手裏的這半，是三年前與嬰兒一起墜入七彩雲海的那半！
“你是誰？”墨青的四色光帶蓄勢待發。
少年笑了，指尖的巨蝶突然撲向墨青，蝶翅扇出的粉末在空中凝成文字：“我是‘守憶人’，幫大家忘了該忘的，記住該記的。”
粉末落在墨青的光帶上，竟像強酸般腐蝕出細小的孔洞！他猛地後退，才發現少年腳下的陰影裡，堆著十幾具乾癟的屍體，每個屍體的額頭都有虹色印記，識海的位置空空如也，顯然被徹底掏空了。
“這些人……”墨青的聲音發顫。
“他們自願的。”少年踢了踢腳邊的屍體，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天氣，“彩蝶告訴他們，捐出意識，就能在‘虹彩樂園’裡永遠活著，和死去的親人團聚。”
他抬手一揮，巨蝶的翅膀突然透明，映出裏麵的景象——無數道意識虛影在虹色雲海中嬉戲，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臉上都帶著幸福的笑，其中一道虛影，赫然是玄長老！
“玄長老！”墨青目眥欲裂。
“哦？你認識這位老先生？”少年的虹色晶石亮了亮，“他說想在樂園裏種滿幽冥草，我幫他實現了呢。”
巨蝶翅膀突然合上，玄長老的虛影消失在蝶翅深處。少年把玩著半截淵門鑰，鑰身的虹色紋路與墨青手中的斷鑰產生共鳴，發出刺耳的嗡鳴：“墨青，你該明白，活著太苦了。不如讓大家都去樂園裏，永遠笑著，不好嗎？”
“那是囚禁！不是樂園！”墨青的四色光帶暴漲，“你到底是誰？！”
少年的笑容突然變得詭異，左眼的虹色晶石裂開，露出裏麵蠕動的黑色紋路——與虛無意誌的無色綵帶一模一樣：“我是……你們創造的‘平衡’啊。”
話音未落，祠堂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哭嚎。墨青衝出祠堂，看到忘憂鎮的村民們正互相撕扯，每個人的瞳孔都變成了虹色，嘴裏喊著“還我記憶”“讓我忘了”，狀若瘋魔。
而天空中，無數彩蝶匯聚成一道虹色洪流，正朝著斷淵山的方向飛去，洪流的盡頭，七彩雲海的輪廓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像張等待餵食的巨口。
“他們的意識被抽走了。”小棠的微光指著村民們的額頭，虹色印記正在消退，露出空洞的麵板，“少年在借彩蝶……給七彩雲海‘投食’！”
墨青回頭看向祠堂，少年已經不見了，隻有供桌上留下一張彩蝶翅膀，上麵印著新的字跡，是林辰的筆跡，卻透著說不出的悲涼：
“當記憶變成枷鎖，遺忘是救贖，還是更深的囚籠？”
翅膀的邊緣，沾著一絲極淡的銀白光芒——是林辰的氣息。
墨青握緊手中的斷鑰，四色光帶與鑰身的骨文同時亮起。他突然明白，少年不是虛無意誌的傀儡，也不是林辰與監天的融合體，而是……虹色種子的“母體”，是無數被吞噬的意識，在七彩雲海中催生出的怪物。
而林辰的氣息，是警告，還是求救？
天空的虹色洪流突然停頓，洪流頂端，那隻巨大的彩蝶展開翅膀，映出七彩雲海深處的景象——無數道意識虛影被虹色鎖鏈捆著，正往一顆透明的蛋裡鑽，蛋的表麵，漸漸浮現出一張臉，像少年，又像林辰，更像……虛無意誌的那張無五官之臉。
蛋要孵化了。
墨青看著瘋魔的村民，看著天空的虹色洪流，看著手中斷鑰上共鳴的虹色紋路，突然意識到：
三年的平靜，不是結束，是虛無意誌精心編織的“搖籃曲”。
它在等那顆蛋孵化，等所有意識都變成虹色的養料，等墨青和小棠，親手將玄源大陸，送進它的囚籠。
而那個少年，隻是它放出的“引路蝶”。
引路蝶的盡頭，藏著什麼？
墨青不知道。
他隻知道，忘憂鎮的風裏，除了彩蝶的甜腥，還多了一絲熟悉的、屬於萬淵之門的……虛無氣息。
那氣息，正順著虹色洪流，往玄源大陸的每個角落蔓延。
第一個囚籠，已經在忘憂鎮合攏。
下一個，會是哪裏？
無人知曉。
隻有祠堂供桌上的彩蝶翅膀，在風中輕輕顫動，像在催促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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