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風雪夜歸
與此同時,謝府門外的長街上。
暮色沉落的長街空闊遼遠,漫天飛雪簌簌飄落,將天地萬物都裹進了一片皚皚素色之中。
適逢大年除夕,偌大長街上幾乎沒有行人,隻有一名身著錦袍的少年,正沿著長街漫無目的地走著。
少年的腳步略顯踉蹌,不見往日挺拔利落的模樣,看起來頗有些狼狽。
漫天飛雪落在他的發頂和肩頭,又化作冰涼的雪水,濡濕了他身上的衣衫。
可他卻彷彿渾然不覺,仍迎著凜冽的風雪,一步步往前挪動。
子時將近,長街上的家戶都敞開了院門,預備燃竹迎歲,恭接年神。
萬家燈火照亮了整條長街,光影錯落,暖意融融。
可正是這樣熱鬧喜慶的年節氛圍,卻襯托得少年愈發形單影隻,孤寂落寞,彷彿與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原來,沈亭倉促逃離正院後,並沒有按照褚玉的囑咐返回自己的鬆風院待著,而是徑直跑出了謝府的大門。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隻知道謝府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他本就是寄居在謝府的遠親,吃穿用度皆需要看主家的眼色,一旦被人懷疑和當家少夫人有染,無論是否屬實,往後都沒有臉麵繼續在謝府待下去了。
寒風卷著碎雪撲麵砸落,將他滿是淚痕的臉頰颳得生疼。
刺骨的寒意滲透進皮肉之中,卻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殘留在經脈深處的燥熱,讓他的神智變得格外清醒。
可愈是清醒,那埋藏在心底的痛楚便愈發清晰。
沈亭微微仰頭,看向暮色蒼茫、落雪紛紛的天穹。
天地遼闊,萬家燈火,卻無一處是他的歸途。
正茫然失神間,腰間忽然滑落一物,“噗”的一聲,墜入了厚重鬆軟的積雪之中,轉瞬便被掩埋得一乾二淨。
沈亭身形一滯。
片刻的怔愣過後,他忽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連忙跪在雪地上,瘋了似的在厚厚的積雪中翻找著。
積雪冰冷,很快凍得他十指通紅,可他卻彷彿渾然不覺,仍執拗地繼續搜尋著。
良久,指尖終於觸碰到一絲堅硬的金屬質感。
沈亭心頭頓喜,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從雪層中拾起——是一支鑲嵌著紅寶石的如意金簪。
這隻金簪做工精良,成色上乘,是褚玉當年的陪嫁之物。
隻是褚玉平日裏壓根不捨得戴,今日是為了迎接新年,才特意從嫁妝中取出來簪上的。
方纔在謝府時,沈亭深受葯毒的侵擾,情急之下,便是用這支金簪的簪尖刺破了大腿上的皮肉,這才硬生生用疼痛將那葯毒鎮壓了下去,守住了最後一絲清明。
沈亭靜靜凝視著手中這支金簪,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起褚玉戴著這支金簪,在燈下對著自己溫柔淺笑的模樣,種種情緒頓時翻湧而上,鼻頭不由得微微泛酸。
他將金簪緊緊攥在手心,貼向自己的心口,身子微微蜷縮起來,在漫天風雪中無聲地哽嚥著。
壓抑許久的淚水終於再也剋製不住,順著臉頰無聲滾落,砸在皚皚白雪之上,轉瞬消融無蹤。
恰在此時,子時的鐘聲準點敲響,宣告著新年的到來。
城樓之上,一簇簇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綻放,流光碎火鋪滿整片天幕,將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了煙火璀璨的繁華盛景之中。
人間煙火鼎盛,繁華歲歲年年。
沈亭就這樣獨自跪在漫天飛雪之中,雙目空洞地望著夜空中盛放的灼灼煙花,直到雙膝逐漸麻木,才緩緩撐地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朝著城東的榆錢巷走去。
——
一炷香後,榆錢巷。
新年伊始,街巷間的爆竹聲連綿不絕,震耳欲聾。
沈宅內,沈氏和褚雋祭拜完年神,便準備洗漱更衣,回房休息了。
侍女清荷正在院內整理祭拜餘下的供品,耳朵忽然捕捉到了幾聲斷續的叩響。
她駐足側耳,細細分辨良久,確認不是自己聽多了爆竹聲的幻聽後,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快步折回主屋向沈氏稟報:“夫人,奴婢方纔好像聽見外頭有人叩門。”
沈氏聞言微怔,眼底滿是詫異。
“都這麼晚了,怎麼還會有人叩門?”
子時已過,夜深雪重,這個時候,尋常人家應當都已熄燈安歇了,怎麼還會有人深夜登門?
沈氏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微微頷首道:“去看看吧。”
她素來心善,雖然不知道敲門的是什麼人,但想著外麵天寒地凍,風雪交加,若不是遇上了不得已的難處,想必沒有人會選擇在這個時候登門,所以經過一番考慮,還是決定讓清荷去看看怎麼回事。
清荷應聲領命,快步跑去院中,拉開門閂。
伴隨著“吱呀”一聲輕響,大門從內側徐徐開啟。
“誰呀?”
清荷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朝外麵張望著。
隻見門外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一身錦繡衣袍早已被風雪浸透,肩頭髮頂落滿了雪絮,眉眼間儘是掩藏不住的落魄和狼狽。
認出眼前之人的身份後,清荷頓時驚撥出聲。
“表公子?你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
可話音剛落下的一瞬,清荷便藉著門外的燈火,看清了少年此時的麵容。
隻見那雙原本清亮明朗的眸子,此刻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神采,眼尾濕紅未褪,臉頰淚痕斑駁,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沈亭微微抬眸,見開門的是清荷,神情恍惚了一瞬,而後嗓音沙啞地開口問道:“姑母歇下了嗎?”
清荷被他這略帶哭腔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敞開大門,側身相讓,“夫人還沒歇下呢,表公子快些進來吧!”
沈亭微微垂下頭,低聲道了句“打擾了”,便抬步跨過門檻,踏著一地的落雪,徑直朝著沈氏所在的主屋走去。
因為擔心清荷的安危,沈氏此刻並未坐在屋內,而是站在屋簷下張望著,卻沒想到率先進入視線的,並非她的侍女清荷,而是一個熟悉的少年身影。
“亭兒,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