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陳序的手指剛觸碰到匿名論壇的登入按鈕,螢幕就彈出“999 未讀私信”的紅色提示,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燙得他指尖一縮。公寓裏的窗簾依舊拉得嚴實,隻有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將那些滾動的私信內容照得格外清晰——“默言先生,我高考誌願填了醫科,可我怕自己暈血,您說我該堅持嗎?”“我媽媽肺癌晚期,醫生說隻剩三個月,您能不能幫我看看,她還有沒有希望?”“我老公出軌了,我想離婚又怕孩子受苦,求您指條明路……”
這些文字像無數根細針,從螢幕裡鑽出來,紮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間隙。他點開最上麵一條來自“小星”的私信,對方是個17歲的女生,連著發了23條訊息,從“模擬考失利”說到“父母吵架要離婚”,最後一句帶著哭腔:“全世界隻有您願意聽我說話,您說我活著是不是很沒用?”
陳序指尖懸在鍵盤上,突然想起自己高中時也有過類似的迷茫,那時他隻能對著日記本傾訴,而現在,這個陌生女孩把他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敲下:“暈血可以練,怕就去克服;但如果醫科不是你真的喜歡,再堅持也會痛苦——你的人生,該由自己的心意決定,不是別人的期待。”
傳送成功的瞬間,“小星”幾乎秒回:“謝謝您!我好像突然不怕了!我會再和爸媽好好談談!”後麵跟著一連串流淚的表情。陳序盯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弧度——這是“神跡”之後,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的真實暖意,像寒冬裡的一點星火,短暫驅散了心頭的不安。
可這份暖意很快就被更洶湧的求助淹沒。他點開“求生機的阿明”的私信,對方附上了母親的病歷照片,CT片上的陰影觸目驚心,文字裏滿是絕望:“我把所有積蓄都花在治療上了,可醫生說沒用……您之前能讓拆遷暫停,能不能也救救我媽媽?我願意把所有東西都給您,隻要她能好起來。”
陳序的指尖突然僵住。他能編織“城東遺址”的神跡,能預言科技釋出會的引數,卻連一張CT片上的陰影都無法消除。他盯著“救救我媽媽”這五個字,喉嚨發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後隻寫下:“好好陪她,別留遺憾。”傳送後,他立刻關掉對話方塊,不敢再看“阿明”的回復——他知道,這句蒼白的安慰,根本抵不上對方想要的“神跡”,反而像一根荊棘,紮得自己心口發疼。
更讓他窒息的是“破碎的家庭主婦”的私信,她詳細描述了老公出軌的證據,甚至附上了聊天記錄截圖,最後問:“您說我該報復他,還是忍著?如果我離婚,孩子會不會恨我?”陳序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記錄,突然覺得無比荒謬——他連自己的妹妹都沒找到,連解毒劑的爛攤子都沒收拾好,卻被陌生人當成能解決家庭矛盾的“導師”,這種錯位的信任,像一頂沉重的冠冕,壓得他喘不過氣。
論壇裡,“默言信徒群”的人數已經突破一萬,有人自發整理了“默言語錄”,將他之前的詩句、回復都奉為“真理”;有人製作了“默言頭像”,灰色的預設圖示被加上金色的光暈,成了信徒們的聊天背景;甚至有人提議“每月初一十五,給默言先生上香祈福”,下麵跟著幾百條“贊同”的回復。
“01”發來新的私信,附帶一張照片——他在自己的書房裏,專門騰出一個角落,擺上了陳序寫的“城東事”列印件,旁邊放著水果、鮮花,還有一盞點燃的白蠟燭。“先生,我每天都在這裏向您祈禱,希望媽媽的病能好,希望您能一直指引我們。”
陳序看著照片裡的“神壇”,突然覺得一陣頭痛欲裂。他想起趙無妄用藥物控製人,是**裸的暴力;而他,被信徒們用“信仰”架在神壇上,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他們把他的每一句話都當成聖旨,把他的每一次猶豫都解讀成“深意”,這種“溫柔的綁架”,比趙無妄的威脅更讓他恐懼,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麼“神”,隻是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囚徒。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冷風吹進來,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樓下的街道上,有人舉著“默言先生保佑”的牌子,慢慢走過;遠處的廣場上,甚至有信徒在組織“默言祈福活動”,手裏拿著列印的“默言語錄”,齊聲朗讀。這些畫麵像電影一樣在他眼前閃過,他突然明白,那頂由期待和讚美編織的冠冕,根本不是榮耀,而是長滿荊棘的枷鎖——每一根荊棘,都是信徒們的信任,也是他無法承受的重量。
手機突然震動,是“未知”的新私信,內容比之前更直接:“默言先生的信徒越來越多了,不知道這些人,能不能幫您做點‘實事’?比如……找到‘概念產物’的秘密倉庫?”
陳序的心臟猛地一沉。“未知”終於露出了獠牙,開始試圖利用他的信徒——趙無妄不僅想反向工程解毒劑,還想借他的“影響力”,擴大自己的罪惡版圖。他看著螢幕上還在滾動的求助私信,看著論壇裡狂熱的“祈福活動”,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小醜,被信徒們當成“神”,被趙無妄當成“工具”,而他自己,卻被困在這頂荊棘冠冕裡,動彈不得。
他關掉電腦,將手機扔在沙發上,任由那些未讀私信的提示燈閃爍。公寓裏一片漆黑,隻有他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默言保佑”的喊聲交織在一起。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自己憔悴的臉,胡茬瘋長,眼底佈滿血絲,哪裏有半分“神”的樣子?不過是個被冠冕束縛、被信仰綁架的可憐人。
那頂無形的荊棘冠冕,還在他頭頂閃爍著虛假的光芒——滿足感是短暫的,刺痛感卻是永恆的。他知道,隻要他還在這個論壇上,隻要他還頂著“默言”這個ID,這頂冠冕就永遠摘不掉,而他,隻能在滿足與刺痛的拉扯中,繼續扮演那個不屬於自己的“精神導師”,直到被荊棘紮得遍體鱗傷,或者徹底墜入深淵。
黑暗中,陳序緩緩蹲下身,雙手抱住頭。他第一次無比渴望回到過去——回到那個還能在實驗室裡安靜研究的日子,回到那個還沒被“共振源”能力綁架的日子,哪怕那時有解毒劑的失敗,有趙無妄的威脅,也比現在被冠冕束縛的滋味,好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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