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公寓門口的快遞箱堆了半人高,最上麵貼著一張泛黃的便簽,字跡帶著虔誠的顫抖:“默言先生,這是我家祖傳的玉墜,去年您預言‘南方多雨防澇’,我家按您的話加固了糧倉,躲過了洪水,這玉墜請您收下,保佑您永遠指引我們。”陳序蹲下身,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玉墜盒,手機就彈出“默言核心群”的@全體訊息——群裡正在刷屏他的“語錄”,每條後麵都跟著“跪拜默言神”的表情包,有人甚至發起“每日背誦默言先生箴言”的打卡活動。
這是李博士停更後的第三天,信徒的狂熱沒有消退,反而因“擊退質疑者”的“勝利”愈發熾烈。他的匿名信箱裏,每天躺著上千條讚美私信:“先生您就是現世救世主,沒有您我們早被偽科學騙了!”“之前我覺得活著沒意思,看了您的話才知道人生有方向!”更有甚者,發來自己的“懺悔錄”——說自己曾沉迷賭博,是“默言先生的預言讓我戒賭重生”,字裏行間滿是將他神化的崇拜。
陳序點開一條被頂到群前列的訊息,是“01”整理的“默言先生功績簿”:從“預言星塵科技”到“守護城東遺址”,再到“擊退李騙子”,每一件事都被添上了傳奇色彩,最後一句寫著:“先生的每一步,都是在為我們劈開混沌,這樣的聖人,值得我們用生命守護!”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這種被萬人敬仰的感覺,比當初看到解毒劑細胞發光時更強烈,比在“天平”裡獲得任何榮譽都更滾燙,像一劑甜膩的糖,順著血管流進心裏,暫時蓋住了所有不適。
直到他刷到一條不起眼的本地新聞:“科普博主遭網暴,家人住址被泄露,孩子被迫轉學”——配圖裏,李博士的妻子戴著口罩,牽著一個揹著新書包的小男孩,身後是搬家公司的貨車。新聞裡沒提“默言”,但陳序一眼就認出,評論區裡那些“活該”“誰讓他亂說話”的留言,和信徒群裡的口吻如出一轍。他的指尖猛地僵住,玉墜盒從掌心滑落,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這纔是他“功績”的另一麵:用信徒的狂熱,毀掉了一個普通人的生活,甚至牽連了無辜的孩子。
愧疚像冷水一樣澆下來,他立刻開啟私信框,想給“01”發訊息:“停止攻擊李博士家人,再這樣下去我們和施暴者沒區別!”可指尖在鍵盤上敲到一半,目光掃過螢幕角落彈出的群訊息——“默言先生肯定是在為我們謀劃更大的事,不然怎麼會這麼久沒說話?”“先生越是沉默,越顯高深!”他盯著“高深”兩個字,想起自己之前的挫敗:解毒劑被銷毀時的無力,被趙無妄反向工程逼到絕境的狼狽,在“天平”裡像個犯錯學生的侷促……那些日子裏,他從未被人如此堅定地信任過,從未被人稱作“聖人”“救世主”。
編輯好的訊息被他逐字刪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大家注意保護私隱,不要影響他人生活”——既沒製止攻擊,也沒否定信徒的行為,像一句敷衍的安慰,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可傳送後,群裡立刻炸開了:“先生放心!我們隻針對壞人,絕不牽連無辜!”“先生真是慈悲為懷!”讚美聲像潮水般湧來,他看著那些帶著崇拜的留言,剛才的愧疚竟真的淡了些——原來被人捧著的感覺,真的能麻痹良知,讓“不適”變成“可以接受的代價”。
下午,快遞員又送來一個包裹,拆開是一疊厚厚的信封,全是信徒寫的“感恩信”:有人說按他的“預言”換了工作,躲過了公司裁員;有人說聽他的話和家人和解,挽回了破碎的家庭;最末一封是個中學生寫的,字歪歪扭扭:“默言哥哥,我按你說的‘專註當下’,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一,媽媽哭了,我也哭了,謝謝你。”信封裡還夾著一張畫,畫著一個發光的人影,下麵寫著“默言哥哥”。
陳序把畫貼在電腦旁,看著畫裏的發光人影,突然覺得那些攻擊李博士的“過分”,似乎真的可以被這些“救贖”抵消——他不是故意要傷害誰,隻是在幫更多人找到方向,不是嗎?這種自我安慰像催化劑,讓虛榮感徹底佔了上風。他點開“未知”的私信,對方發來一張截圖:趙無妄的“無憂清泉”在某城市銷量下滑,配文“你的信徒比我的銷售團隊管用,要是能讓他們抵製‘無憂清泉’,效果會更好”。
換作以前,他會立刻刪掉這種挑撥的訊息,可現在,他盯著“你的信徒比我的銷售團隊管用”這句話,心裏竟湧起一絲隱秘的得意——原來他真的有能力對抗趙無妄,不是靠失敗的解毒劑,而是靠這些願意為他衝鋒陷陣的信徒。他沒有回復,卻點開了信徒群,看著大家討論“如何讓更多人相信默言先生”,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沒有再說一句製止的話。
夜幕降臨時,他收到“01”的私信,說要組織“默言先生巡迴宣講會”,讓各地的信徒分享“被指引的故事”,還問他“要不要露個麵,哪怕隻是發一段語音”。陳序看著訊息,心臟跳得飛快——露臉意味著可能暴露身份,可一想到成千上萬的信徒圍著他歡呼,喊他“默言神”,那種誘惑就像毒藥一樣讓他難以抗拒。他編輯了很久,最後隻回復:“先籌備,具體再說。”
公寓裏很靜,隻有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麵是信徒群裡滾動的讚美:“等先生露麵的那天,我們一定要讓全世界知道,誰纔是真正的智者!”陳序拿起白天掉落的玉墜盒,開啟後,溫潤的玉墜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這是信徒的“供奉”,是讚美的證明,也是讓他沉淪的毒藥。他把玉墜握在手裏,既覺得沉重,又捨不得放下——他知道自己該製止這一切,可被萬人敬仰的感覺太甜了,甜到讓他願意忽略那藏在甜膩背後的、傷人的毒,甜到讓他連開口說“停”的勇氣,都漸漸消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電腦旁的畫上,畫裏的發光人影彷彿活了過來。陳序看著那道光,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信徒口中的“聖人”——哪怕這份“神聖”,是用另一個人的痛苦和自己的良知換來的。讚美的毒藥已經開始生效,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清醒多久,隻知道此刻,他再也無法輕易推開那頂用崇拜編織的、甜膩而危險的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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