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機構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陳序抱著報告回到住處時,手機已經響了三遍。螢幕上跳動的“父親”二字,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得他指尖發麻。
他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按下了接聽鍵。電話那頭沒有傳來預想中的憤怒嘶吼,隻有一陣急促的、帶著喘息的混亂話語:“小默……是我……那個報告……我看了……”
陳序的心猛地一緊:“爸,你……”
“那些銀行流水……是真的嗎?”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還夾雜著不易察覺的慌亂,“還有那個考勤表……我當年……真的在工地?沒回家給你過生日?”
“是真的,爸。”陳序的聲音放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所有證據都經過了驗證,當年的暴雨、交通停運、照相館停業,都是真的。你當年欠了賭債,為了躲債才離家,也是真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父親沉重的呼吸聲,像破舊的風箱,在耳邊艱難地拉扯。過了很久,他纔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不可能……怎麼會是真的?我明明記得……記得你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記得給你買了紅色背帶褲,記得我們拍了全家福……那天的太陽那麼大,你笑得多開心……”
他的話語突然變得激動,語氣堅定得像是在說服自己:“那些都是真的!是你記錯了!是機構的人偽造了證據!他們就是見不得我們父子和睦!”
陳序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爸,你冷靜點。”他試圖安撫,“那些記憶是被植入的,是假的。你再想想,當年你打工的工地,是不是有個叫老王的工頭?是不是有個工友叫張強?考勤表上有他們的簽字,他們可以作證。”
“老王……張強……”父親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名字,聲音裡的堅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混亂,“好像……有這麼兩個人……可我記得……我當年是回家了啊……”
他的話語開始自相矛盾,一會兒堅定地說記憶是真的,一會兒又帶著不確定的疑惑:“不對……我好像記得……那年夏天雨下得很大……工地的工棚漏雨了……我和老王他們一起修了一晚上……”
“那就是4月14日前後的暴雨。”陳序補充道,“你當時在工地修工棚,根本不可能回家。”
“修工棚……”父親的聲音變得模糊,像是在回憶遙遠而陌生的過往,“可我明明記得……給你過了生日……你吃了八個餃子……還說比媽媽煮的好吃……”
“那是假的,爸!”陳序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五年級生日那天,媽媽病了,給我煮了一碗雞蛋麵,沒有餃子,沒有背帶褲,也沒有全家福。這些都是你被植入的虛假記憶!”
“不!不是假的!”父親突然嘶吼起來,聲音裡充滿了痛苦與掙紮,“我記得!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你為什麼非要逼我忘記?為什麼非要告訴我那些痛苦的事情?我隻想好好活著,隻想有一段溫馨的回憶,有錯嗎?”
他的情緒徹底失控,一會兒哭,一會兒罵,一會兒又陷入沉默,嘴裏反覆唸叨著矛盾的話語:“賭債……我怎麼會欠賭債……我不是那樣的人……可老王的簽字……好像是真的……”“全家福……太陽很大……可雨下得很大……工棚漏雨……”“小默……爸爸對不起你……可我記得……那些都是真的……”
電話那頭的混亂與痛苦,透過聽筒清晰地傳遞過來,像一把鈍刀,在陳序的心上反覆切割。他能想像出父親此刻的模樣——或許正蜷縮在沙發上,雙手抓著頭髮,眼神空洞而痛苦,被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撕扯著,無法掙脫。
“爸,你別這樣。”陳序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如果你不想麵對,那就不要想了,沒關係的。我不逼你了,真的。”
“不……我要想……我必須想清楚……”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我到底是誰?我當年到底做了什麼?那些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講述自己的“記憶”,一會兒是虛假的溫情場景,一會兒又穿插著真實的片段:“我記得你小時候很怕黑,我每天晚上都給你講故事……不對,我好像很少回家……我記得你媽媽總是笑著給我做飯……不對,她好像總在哭……我記得我們一家人很和睦……不對,我欠了賭債,她跟我吵……”
每一次自我否定,都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呻吟;每一次記憶的碰撞,都像是在經歷一場劇烈的精神折磨。他就像一個被關在牢籠裡的囚徒,一邊是虛假記憶帶來的溫暖與慰藉,一邊是真實記憶碎片帶來的愧疚與痛苦,兩種思想在他的腦海裡激烈交戰,將他的認知撕得粉碎。
陳序靜靜地聽著,淚水無聲地滑落。他知道,父親已經陷入了嚴重的認知失調。虛假記憶與真實記憶的反覆拉扯,讓他的精神瀕臨崩潰。他既無法徹底沉浸在虛假的溫情裡,也無法坦然麵對真實的過往,隻能在兩種思想的夾縫中,痛苦地掙紮,成為一個被雙重思想囚禁的囚徒。
“小默……我該怎麼辦?”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求助,“我想不起來了……我到底該相信哪個?我不想痛苦,可我也不想做一個逃避現實的懦夫……”
陳序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說“相信真相”,可他知道,那意味著父親要承受巨大的愧疚與痛苦;他想說“相信你願意相信的”,可他又不忍心看著父親活在謊言裏,繼續做一個被虛假記憶操控的傀儡。
“爸,”陳序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溫柔,“別逼自己了。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來。無論你選擇相信什麼,無論你是什麼樣子,你都是我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隻有父親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道:“好……慢慢來……小默……對不起……”
電話被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像一聲聲沉重的嘆息,敲打在陳序的心上。
他放下手機,無力地靠在牆上。窗外的夜色漸濃,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形成一片清冷的光影。他知道,父親的痛苦才剛剛開始。雙重思想的牢籠,一旦陷入,就很難掙脫。而他,作為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在認知的夾縫中痛苦掙紮,卻無能為力。
或許,葉晴說得對。每個人都有選擇如何麵對過往的權利。可當這種選擇變成一種痛苦的撕裂,當兩種思想在同一個人身上激烈交戰,這份權利,就變成了最沉重的枷鎖。
陳序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找到了真相,卻讓自己和父親都陷入了更深的痛苦。這場關於記憶與真相的戰爭,沒有贏家,隻有一個個被傷害的靈魂,在雙重思想的牢籠裡,艱難地喘息。
而他,不知道這場痛苦的掙紮,何時才能結束。不知道父親能否走出雙重思想的困境,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更不知道,他們父子倆,是否還有機會,在廢墟之上,重新找回一絲溫暖與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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