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弄堂雨深------------------------------------------,春寒像纏在衣角的濕布,扯不開,甩不掉。四月剛過,黃梅霧瘴便裹著連綿的雨,死死纏死了南市的每一條弄堂。黑瓦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亮,簷溝早已鏽爛不堪,渾濁的雨水順著屋脊蜿蜒而下,在鐵皮天溝裡積成淺流,再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圈圈灰白的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雨珠覆蓋。,兩側的石庫門牆皮剝落,露出裡麵青灰的磚胎,黴斑從牆根一路爬到窗沿,像浸爛了的舊地圖,斑駁而蒼涼。空氣裡永遠浮著一股混雜的氣味 —— 濕木頭的腥氣、煤爐燒儘的餘味、隔夜泔水的酸腐,還有牆角黴斑散發出的陰潮,吸進肺裡,都是沉滯的涼,像吞了一口未化的冰。。那樓梯陡得近乎垂直,木板條被歲月和潮氣浸得朽軟,每踩一步都發出 “吱呀吱呀” 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坍塌,把人摔進無儘的黑暗裡。她的房間在頂樓儘處,不足方丈,逼仄得轉身都要小心翼翼,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一架父親留下的老式腳踏縫紉機,一口裂了紋的樟木箱,便是她在這亂世裡全部的家當。,一塊一塊往下掉,玻璃蒙著經年的塵垢,模糊得看不清窗外的景緻,唯有黃昏時分,屋內點起煤油燈,昏黃的光透過玻璃,在雨幕裡透出一點微弱的亮 —— 那是林素還在做活的光景,也是這冰冷小屋裡唯一的煙火氣。,父親是鄉間有名的裁縫,一手針線活做得精緻利落,十裡八鄉的人都來請他做衣裳。三年前,淮河決堤,滔滔濁浪吞了她的村莊,吞了她的爹孃,也吞了她年幼的弟妹,隻留下她一個人,抱著父親遺留的銅剪刀和這架腳踏縫紉機,混在逃荒的人流裡,一路顛沛流離,最終落腳在上海南市這處貧民窟裡。,她舉目無親,身無分文,在弄堂口的屋簷下蹲了三天三夜,靠著好心人給的半塊冷饅頭續命。後來,她憑著父親教的一手好針線,在附近的紗廠門口擺了個小攤,替女工們縫補衣裳,慢慢攢了點錢,才租下了這頂樓的小閣樓。、小販妻女,她們手頭拮據,給的工錢微薄,卻從不挑剔,隻求衣裳縫得結實耐穿。偶爾,會有舞廳的女子托人送來上好的綢緞,讓她趕製時新的旗袍,這類活計工錢稍高,卻也要求極嚴,針腳要細,盤扣要勻,不能有一絲差錯。,性子也冷,不問主顧的來曆,不道家長裡短,隻一門心思做活。她的活計做得極細,針腳細密如蠶食桑葉,盤扣打得精緻規整,日子久了,倒也在這一帶攢下了幾分薄名,總有主顧慕名而來,讓她做衣裳、縫補衣物。,天還未亮,林素便醒了。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窗欞上,發出 “滴滴答答” 的聲響,像永不停歇的絮語。她起身,倒一盆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瞬間清醒,驅散了一夜的疲憊與夢魘。隨後,她兌上昨夜剩的半壺溫吞水,泡一塊硬冷的隔夜饅頭,便是一天的早膳。,她準時坐在縫紉機前,踩響踏板。那機子是父親傳下的,有些年頭了,腳踏板鬆動,機頭也常常卡線,她卻摸透了它的脾性,如同摸透了自己淒苦的命。針尖穿布,發出 “沙沙” 的聲響,細密而均勻,間或被窗外的市聲打斷:賣粢飯糕的小販沙啞的吆喝聲,倒馬桶的人推著鐵桶發出的 “哐當” 聲,鄰家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報童喊著 “華北危急” 的尖聲 —— 那是亂世的底音,藏在雨幕裡,揮之不去,提醒著每一個人,這安穩不過是暫時的僥倖。。雨勢比往日更大,滂沱的雨水傾瀉而下,把弄堂裡的青石板澆得發亮,積水漫過了門檻,灌進了一樓的住戶家裡,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舀水、堵門,亂作一團。林素的主顧們,要麼托人捎話,說等天晴了再來取衣裳,要麼乾脆取消了訂單,偌大的弄堂裡,隻剩下雨水敲打屋頂、門窗的聲響,還有她那台老舊縫紉機偶爾發出的 “嗡鳴” 聲。,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素色陰丹士林布。那是幾個女學生訂校服剩下的邊角料,她們家境貧寒,付不起尾款,便把這塊料子暫存在她這裡,說等湊夠了錢,再來取。布麵光滑微涼,帶著淡淡的布料清香,像一段她從未觸碰過的、乾淨安穩的生活,也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她又夢見了父親。夢裡,父親站在滔滔洪水裡,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角,臉上滿是焦急與絕望,手裡緊緊攥著那把陪伴他一生的銅剪,朝她啞聲喊:“線要順紋走,莫逆著…… 莫逆著啊!” 他的聲音被浪濤吞冇,模糊不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林素想衝過去,想拉住父親的手,可洪水洶湧,把她死死困住,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濁浪捲走,消失在茫茫水色裡。,枕蓆早已被淚水浸濕,分不清是冷汗還是淚水。窗外雨絲如簾,把夜色織得密不透風,屋內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龐。她伸出手,摸了摸枕下的銅頂針 —— 那是父親留下的遺物,內圈刻著一個小小的 “順” 字,冰涼的觸感傳來,是她在這亂世裡唯一的慰藉。,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不似房東催租時那般蠻橫沉重,每一步都踩得用力,帶著不耐煩的催促;也不是鄰婆買菜時那般蹣跚拖遝,腳步遲緩,伴隨著細碎的喘息;那是一種遲疑的、疲憊的、帶著幾分落魄的輕響,腳步很輕,彷彿怕驚擾了誰,又彷彿連抬腳的力氣都快冇有了,慢慢悠悠地,停在了她的門外。
林素冇有起身,隻是緩緩抬起頭,從桌上的鏡子裡,瞥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那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站在門外,一動不動,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積蓄勇氣。過了片刻,他輕輕叩了兩下門板,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浙東口音,濕冷得像窗外的雨:“請問…… 這附近可有抄寫的活計?我…… 我願付錢。”
林素的指尖微微一頓,收回了放在陰丹士林布上的手,緩緩轉過身,望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