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機聲漸暖------------------------------------------,敲敲打打了約莫半個時辰,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沾濕了他的額發,貼在臉上,顯得格外疲憊,卻也格外認真。他時不時地停下來,用指尖輕輕晃動腳踏板,檢查是否還鬆動,直到確認冇有問題,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輕聲道:“好了,你試試,應該比先前順滑多了。”,走到縫紉機前,坐下,踩動踏板。機頭髮出平穩的嗡鳴,不再像先前那樣滯澀、卡頓,針尖穿布的聲音,也比先前更順滑,更均勻,省了不少力氣。她踩了幾下,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陳硯,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多謝。” “多謝”,陳硯愣了愣,隨即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耳根微微泛紅,連忙擺手道:“不用謝,舉手之勞而已,能幫上你就好。” 他的笑容很淡,卻很乾淨,像雨後的陽光,驅散了些許陰霾,也照亮了他清瘦的臉龐。,重新踩動踏板,繼續做活。陳硯也回到方桌旁,拿起鋼筆,重新伏案抄寫,隻是這一次,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許多,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也變得輕快了些,眼神裡的疲憊,也消散了些許。,林素收了活計,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隻是雨勢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牛毛一般,落在窗欞上,發出 “沙沙” 的聲響。她起身,走到灶間,點燃煤爐,添了些煤塊,然後從米缸裡舀出一點大米,淘洗乾淨,放進鍋裡,煮了一碗稀粥。,算不上豐盛,甚至有些稀薄,卻也是她能給予的、最微薄的溫情。這些日子,陳硯日日來這裡抄寫,常常熬到深夜,吃的也都是冷饅頭、硬燒餅,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總想為他做些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隻能煮一碗熱粥,讓他能暖暖身子。,林素盛在一個粗瓷碗裡,端到陳硯麵前,放在他的桌上,聲音平淡:“喝點粥吧,暖暖身子。”,抬起頭,看著桌上的熱粥,氤氳的熱氣撲麵而來,帶著淡淡的米香,瞬間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他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又露出一絲深深的感激,他看著林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作一句輕聲的 “多謝”,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熱粥,粥很稀,卻很暖,順著喉嚨滑進心裡,暖得他眼眶微微發熱。在這亂世裡,他顛沛流離,受儘苦楚,早已習慣了世態炎涼,習慣了孤獨無依,從未有人像林素這樣,默默關心他,默默照顧他,哪怕隻是一碗熱粥,也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感受到了一絲家的暖意。,很認真,彷彿在品嚐這亂世裡難得的甜意,彷彿這一碗熱粥,能驅散他所有的苦楚與疲憊。一碗粥喝完,他的臉色紅潤了許多,身上的寒意也消散了,整個人都顯得精神了些。,起身,拿起碗,走到灶間,小心翼翼地洗淨,然後輕輕放回原處,依舊冇有多言,隻是轉身回到方桌旁,重新坐下,拿起鋼筆,繼續抄寫。隻是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暖意,多了一絲堅定,少了一絲窘迫與迷茫。,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底那點壓製已久的暖意,又悄然泛起,像一股暖流,緩緩流淌在心底,驅散了些許寒涼。她知道,自己不該動情,不該有牽掛,可在陳硯身上,她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看到了那個在洪水裡掙紮、無人問津的落魄身影,看到了那個在亂世裡孤苦無依、苦苦求生的自己。,在雨裡慢慢淌過。雨下下停停,弄堂裡的水窪乾了又積,積了又乾,像林素心底的情緒,起起落落,難以平複。兩人之間,漸漸生出一種無聲的默契,一種無需言說的懂得。,放在桌上,陳硯便知,是讓他添燈油;陳硯若是咳嗽幾聲,林素次日便會把一瓶枇杷膏放在窗台,那是她托人從藥鋪買來的,不貴,卻能緩解咳嗽;陳硯抄書到深夜,林素便會多留一盞燈,添一勺燈油,讓他能安心抄寫,不用在黑暗中摸索;林素做活累了,陳硯便會默默燒一壺熱水,泡一杯濃茶,放在她的手邊,冇有言語,卻有著無聲的關切。,不談明日的打算,不問家鄉,不問親人,彷彿隻要守住此刻的寧靜,守住這屋簷下的安穩,亂世的風雨,就暫時侵不進來,彷彿隻要這樣沉默相伴,就能抵禦這世間的寒涼。
林素是不敢問。淮河決堤那夜的創傷,太深太重,那些失去親人的痛苦,那些顛沛流離的艱辛,那些在洪水裡掙紮的絕望,她不願提及,也不敢提及,怕一旦開口,就會忍不住淚流滿麵,怕一旦開口,就會被這無儘的苦楚所淹冇,怕一旦有了牽掛,就會變得軟弱,就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陳硯是不敢說。他的過往,同樣不堪回首,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他孤身一人,背井離鄉,來到這陌生的上海,顛沛流離,受儘白眼與苦楚,連溫飽都成了問題。他一無所有,唯有一支筆,一身病骨,一份未竟的求學夢,他連自己都無法養活,連一句安穩的承諾,都給不起,更不敢向林素提及自己的過往,不敢讓她為自己擔心,不敢拖累她。
五月末,天氣越來越悶熱,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雨依舊連綿不絕,空氣裡的濕意愈發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弄堂裡的黴斑長得越來越快,牆壁上、角落裡,到處都是灰綠色的黴斑,散發著刺鼻的黴味,讓人心裡發悶。
就在這時,陳硯接了一單大活 —— 替一位教書先生抄整本《古文觀止》,共二十萬字,千字一角五分。他算過,若是日夜不停,兩月便可完工,能拿到三十元工錢。在這一九三四年的上海,三十元,足以買百斤大米,夠他付三個月的房租,添一件半舊的長衫,不必再穿這件濕透了又晾乾、晾乾了又濕透的灰布長衫,也不必再日日吃冷饅頭、硬燒餅,能勉強過上一段安穩的日子。
拿到活計的那天,陳硯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眼神裡滿是喜悅與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他把那厚厚的一摞原稿抱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彷彿抱著什麼稀世珍寶,抱著他活下去的希望,抱著他對未來的憧憬。
從那天起,陳硯開始熬夜抄寫,日夜不停。林素睡下時,他仍在燈下抄寫,燈光映著他疲憊的身影,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林素醒來時,他已經抄了十幾頁紙,眼底的青黑越來越重,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卻依舊帶著一絲堅定,不肯停下手中的筆。
林素看在眼裡,疼在心底,卻依舊沉默。她知道,這三十元工錢,對陳硯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能有安穩的住處,意味著他能吃飽穿暖,意味著他能離自己的念想,更近一步。她不能打擾他,隻能默默陪伴,默默照顧他,為他燒一壺熱水,添一勺燈油,煮一碗熱粥,用自己的方式,為他撐起一片小小的天地,為他驅散些許亂世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