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週六夜晚的街道,被梧桐樹影和昏黃路燈切割成明暗相間的畫布。夏語騎著車,晚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拂過耳畔,卻絲毫吹不散心口那份滾燙的悸動。臉頰上被劉素溪親吻過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羽毛般輕柔的觸感和微涼的濕意,一路灼燒著麵板,直抵心尖。車輪碾過落葉的沙沙聲,也像是少女低語的迴響。他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整個人輕盈得彷彿要乘風而起,載著滿腔的甜蜜和未散的馨香,朝著家的方向飛馳。
推開那扇熟悉的、帶著歲月包漿的木門,一股家的溫暖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樟腦味撲麵而來。客廳裡一片寂靜,隻亮著一盞光線柔和的壁燈。夏語剛放輕腳步換好鞋,外婆房間裏便傳來一聲帶著睡意和關切的詢問,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是小語回來了嗎?”
“是我,外婆!”夏語連忙應聲,聲音帶著晚歸的歉意和未褪的雀躍,“您怎麼還沒睡呀?”
話音剛落,外婆房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老人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薄棉布外套,腳步有些蹣跚卻急切地走了出來。昏黃的燈光下,她花白的頭髮顯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眼神卻像探照燈般第一時間鎖定了夏語。
“哎喲,我的乖孫!”外婆看到夏語,臉上的倦容瞬間被慈愛取代,卻又夾雜著心疼,“怎麼這麼晚?餓壞了吧?外婆這就去給你端湯!”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走,單薄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夏語心頭一緊,連忙幾步上前攔住外婆:“外婆!您別動!”他瞥見沙發背上搭著的厚實羊毛開衫,一把抓過來,不由分說地披在外婆肩上,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輕柔,仔細地替她攏好衣襟,“有事您叫我就行了嘛!這大晚上的,您穿這麼點跑出來,著涼了怎麼辦?”他扶著外婆在舊沙發上坐下,觸手是老人瘦削單薄的肩胛骨。
外婆順從地坐下,佈滿皺紋的手卻緊緊抓住夏語的手腕,仰頭看著他,眼神裡是化不開的心疼:“外婆不冷。我是想著你回來肯定餓了,廚房裏那湯,我煨了好久了……”她絮絮地說著,目光細細地描摹著夏語的臉,“你看看你,最近老是早出晚歸的,學校功課很重嗎?剛開學那會兒,你一天三頓都在家吃,臉上還有點肉……現在呢?看看,下巴都尖了!好不容易養起來的那點肉膘,又掉沒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光顧著忙活那些……”
老人家的嘮叨,字字句句都敲在夏語心上。他看著外婆眼底深切的擔憂和藏不住的疲憊,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暖流同時湧上心頭。他在外婆身邊坐下,反手握住她枯瘦卻溫暖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帶著安撫和一點點小驕傲:“外婆,您別擔心。我是在學校待得時間長了點,但都是正經事!您看,我學習成績沒落下吧?而且,我還當上學校的團委副書記了呢!”他頓了頓,丟擲那個他知道最能寬慰外婆的詞,“將來表現好,說不定還能入黨呢!”
“入黨?!”外婆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被投入火種的乾柴,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她緊緊攥著夏語的手,臉上綻開一個欣慰又自豪的笑容,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好!好!這個好!”她用力地點著頭,語氣鄭重得像在宣佈一件天大的喜事,“那你可要爭氣!好好乾!做個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人!成績分數那些都是虛的,外婆不看重這個!外婆就盼著你健健康康的,把身體養得結結實實的,這纔是根本!知道嗎?”她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夏語的手背,傳遞著最樸素的關切。
夏語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和毫無保留的愛,心頭酸軟。他挺直腰背,臉上揚起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的笑容,試圖驅散外婆的憂慮:“那您就更不用擔心啦!我現在可是學校籃球隊的準隊員呢!隻要通過選拔,立馬就能穿上校隊隊服,代表學校出去打比賽!”他誇張地比劃了一下,眼神亮晶晶的,“要是打得好了,上了電視,外婆您就能在電視上看到您孫子威風凜凜的樣子啦!怎麼樣?您孫子厲害吧?”
“厲害!厲害!”外婆被他逗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連連拍著他的手背,“我的小語最厲害了!哎喲……”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身,“光顧著跟你說話,差點把正事忘了!湯!我的湯還在灶上煨著呢!肯定更入味了!”她說著又要往廚房沖。
“外婆您坐著!”夏語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輕輕按回沙發裡,“我去端!您指揮我就行!”
“不行不行!”外婆掙紮著又要起來,一臉焦急,“那湯罐子沉得很,剛從灶上端下來,燙手得很!你這細皮嫩肉的,燙著了可怎麼好?還是我去……”
“哎呀,外婆!”夏語哭笑不得,語氣帶著點撒嬌的無奈,“我都多大人了!還細皮嫩肉呢?您就安心坐著!”他不由分說,轉身就快步走向廚房,“燙手有抹布,有架子!辦法總比困難多!您歇著!”
廚房裏,橘黃色的燈光下,灶上那隻沉甸甸的粗陶湯煲正微微冒著熱氣。蓋子一掀開,濃鬱得化不開的雞湯香氣如同實質般洶湧而出,瞬間充盈了整個狹小的空間。金黃油亮的湯麵上,漂浮著幾顆飽滿的紅棗和枸杞,一隻燉得骨酥肉爛的整雞幾乎佔據了整個湯煲。
夏語看著這“一碗”的份量,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小心翼翼地用厚抹布墊著,將整個湯煲端了出來,沉甸甸的,還帶著燙手的餘溫。他把它放在客廳的舊木茶幾上,對著外婆無奈地笑道:“外婆,您不是說給我留‘一碗’湯嗎?您這一‘碗’……都快趕上洗臉盆了!這……這是一整隻雞啊!”
外婆湊過來,看著湯煲裡那隻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雞,臉上滿是理所當然的滿足:“說什麼傻話!這可是我特意讓你舅舅跑了好遠,去鄉下抓的走地家雞!吃糧食蟲子長大的,最補了!”她拿起湯勺,舀起一勺金黃油亮的湯,輕輕吹了吹,遞到夏語嘴邊,“你現在正是長力氣的時候,又在學校打球、當幹部,費腦子又費力氣,營養必須跟得上!快,趁熱喝!涼了腥氣!”
夏語看著外婆殷切的眼神,心頭暖得像要融化。他順從地喝下那勺滾燙鮮美的湯,暖流瞬間從喉嚨滑入胃裏,熨帖著四肢百骸。他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肥碩的雞腿,放到外婆麵前的小碗裏:“外婆,您也吃!這麼大一隻雞,我一個人哪吃得完?”
“不吃不吃!”外婆連連擺手,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外婆晚上喝過豬肉湯了,飽得很!再說,這麼大年紀了,晚上哪能再吃東西?不消化,對身體不好!”她態度堅決地把碗推回來,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都是你的!趕緊吃!食不言,寢不語,老祖宗的規矩忘了?別說話,快吃!”
夏語拗不過外婆的固執,看著老人那副“你不吃完我絕不罷休”的認真模樣,隻好認命地低下頭。在外婆目光炯炯的“監督”下,他一口湯,一口肉,慢慢地、艱難地消滅著這沉甸甸的“關愛”。雞湯濃鬱鮮美,雞肉軟爛脫骨,帶著家禽特有的醇厚香氣。胃裏漸漸被溫暖和飽脹感填滿,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外婆就坐在旁邊,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偶爾拿起紙巾,替他擦擦額角的汗,彷彿看著心愛的孫子吃飽喝足,就是她此刻最大的幸福。
當最後一口湯終於嚥下,夏語摸著明顯圓潤了一圈的小肚子,長長地舒了口氣,對著外婆露出一個“完成任務”的苦笑:“外婆……這下您滿意了吧?”
“滿意!滿意!”外婆看著空了大半的湯煲和孫子鼓起的肚子,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臉上綻開一個無比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盛滿了欣慰的暖意。她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夏語的肩膀,“好了,吃飽了就早點洗洗睡!別熬太晚!”說完,才心滿意足地轉身,腳步輕快地回自己房間休息了。
洗漱完畢,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和雞湯的餘溫躺到床上,夏語才感覺緊繃的胃稍稍放鬆下來。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他拿起枕邊的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指尖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一條資訊帶著期待傳送出去:
「睡了嗎?洗漱好了?」
資訊幾乎是秒回。
「嗯嗯,都弄好啦,躺床上了。你到家了嗎?外婆的湯……喝完了?」後麵還跟了一個捂嘴偷笑的小表情。
夏語彷彿能看到劉素溪在螢幕那頭狡黠偷笑的樣子。他無奈地勾起嘴角,指尖飛快地敲擊螢幕,帶著點告狀的意味:
「何止喝完……外婆留的不是一碗湯,是一整隻雞!整整一隻啊!我現在感覺自己像個被填滿的糯米雞,圓滾滾的!」後麵配了個生無可戀的流淚貓貓頭。
螢幕那端沉默了幾秒,似乎能想像到那個畫麵。隨即,一行字跳了出來,帶著溫柔的感慨:
「好好珍惜外婆這麼疼你的日子吧。有人惦記著給你熬湯,真好。」
看著這行字,夏語的心像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他眼神溫柔,指尖帶著一種鄭重,認真地回復:
「是我們的外婆。」
資訊傳送出去,他甚至可以想像到螢幕那端,女孩的臉頰瞬間飛起紅霞的模樣。
果然,回復很快來了。沒有文字,隻有一個害羞捂臉、頭頂冒煙的小人表情包。簡單的一個表情,卻彷彿帶著千言萬語,映亮了夏語眼底的笑意。
他握著手機,沒有再回復。隻是將那個害羞的小人表情,點開放大,看了又看。螢幕幽幽的光映著他帶笑的眉眼。窗外,深秋的夜風掠過屋簷,發出細微的嗚咽。可此刻,夏語的世界裏,卻隻有那個在燈光下侃侃而談的側影,隻有那個在梧桐樹下踮起腳尖、留下輕柔一吻的嬌羞模樣。臉頰上那微涼的、柔軟的觸感,彷彿穿越了時空,再次清晰地烙印在感官的記憶裡。
他側過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窗上,映著他自己模糊的、帶著傻笑的輪廓。
晚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和草木凋零的微澀。可吸入肺腑,夏語卻奇異地品咂出一絲沁人心脾的、揮之不去的甜意。像初春枝頭凝結的第一滴晨露,像“遇見”書店裏那縈繞不散的木質暖香,更像……那個烙印在臉頰上的,帶著山茶花氣息的輕吻。
原來,秋天的風,真的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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