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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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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晚自習的預備鈴聲,如同一聲清冷的斷喝,驟然切斷了走廊裡殘存的喧囂。夏語踩著鈴聲的尾音踏入高一(15)班的教室門,上一秒還如同沸水般咕嘟冒泡的喧鬧,瞬間被凍結成一片死寂,彷彿一盤冷水兜頭澆滅了熊熊燃燒的篝火,隻餘下嗆人的煙氣和驟然冷卻的焦黑木炭。

他貓著腰,在幾十道或疲憊或茫然的視線中,迅速溜回自己的座位。剛坐下,鄰座的吳輝強便迫不及待地側過身,嘴唇翕動,顯然有一肚子疑問要傾倒。然而,那“夏——”字剛溜出半個音節,一股冰冷的、帶著刀鋒般銳利的視線便如實質般刺來,精準地釘在他的後頸上。

吳輝強渾身一僵,那未出口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他猛地挺直了原本懶散的腰桿,脖子像生了銹的機械般僵硬地轉回去,抓起桌上攤開的英語書,胡亂翻開一頁,腦袋埋得幾乎要紮進書縫裏,隻留下一個“認真學習”的、緊繃到變形的背影輪廓。

夏語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他抬眼,目光投向教室後門那幽暗的入口。

一個矮壯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嵌在那裏,像一塊被夜色浸透的頑石。班主任王文雄揹著手,麵板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更顯黝黑,彷彿吸收了所有多餘的光亮。他矮小的身軀卻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那雙嵌在圓臉上的小眼睛,此刻如同兩盞功率不足卻異常執拗的探照燈,緩慢而冰冷地掃視著整個教室。那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翻書的沙沙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王文雄邁開了步子,皮鞋底敲擊水磨石地麵,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聲,像某種倒計時的鼓點。他沿著課桌之間的狹窄過道,一步一步向前挪動,腳步放得極輕,卻帶著一種刻意的、令人窒息的緩慢。他左右顧盼,頭顱微微轉動,探照燈似的目光掃過每一張低垂的臉龐,檢查著每一本攤開的書本是否“貨真價實”。空氣裡隻剩下他壓抑的腳步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他最終踱到了講台旁,黑著一張臉,如同巡視完自己疆土的領主,心滿意足地掃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臣民”,這才慢悠悠地轉身,矮壯的身影再次融入後門的黑暗中,消失了。

教室的空氣彷彿被抽走了幾秒。緊接著,如同被壓抑許久的彈簧猛地反彈,一陣細碎如蚊蚋的竊竊私語聲,從教室的各個角落試探性地冒了出來,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漣漪。

然而,這漣漪甚至來不及擴散——

一張黝黑、圓胖、帶著寒意的臉,如同鬼魅般,猝不及防地緊貼在教室走廊的窗玻璃上!那兩盞探照燈似的眼睛,瞬間鎖定了剛剛發出聲音的幾個源頭!

“嘶……”那幾個倒黴蛋倒抽一口冷氣,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頭皮瞬間發麻。他們像被瞬間施了定身咒,脖子僵硬地梗著,慌亂地垂下眼皮,死死盯住眼前攤開的書本,手指用力捏著書頁邊緣,指節泛白。空氣裡瀰漫開無聲的懊悔和驚懼。王文雄這招猝不及防的“回馬槍”,精準地“斬殺”了那些按捺不住、放鬆警惕的“出頭鳥”。他那雙貼著玻璃、如同冷血爬行動物般的眼睛,在窗外走廊燈光的映襯下,閃爍著無機質的光,足足盯了半分鐘,才帶著無形的威壓,緩緩移開,最終消失在窗框之外。

這一次,教室裡陷入了一種更深沉、更持久的靜默。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秋風吹過香樟樹葉的嗚咽。

時間在一種緊繃的、小心翼翼的靜謐中流淌。夏語終於從攤開的數學題海中抬起頭,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掃向後門和窗戶——空蕩蕩的,隻有走廊慘白的燈光和窗外婆娑的樹影。

“別看了,”吳輝強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得意和洞察一切的老道,“老王這個點,肯定不會再殺回來了。剛才那招‘回馬槍’是他的慣用伎倆,專治各種不服和嘴癢。也就那些沉不住氣的傻蛋才會上當。”他挺了挺胸脯,臉上露出“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你看我,多穩?深諳老王的套路!安全期,起碼得等他消失個十到二十分鐘纔算數!”

夏語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忍著笑,悄悄豎起大拇指,同樣用氣音回應:“高!實在是高!強哥,你這‘敵後偵察’的本事,簡直是把王老師拿捏得死死的啊!他的行蹤在你麵前,那就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吳輝強被這馬屁拍得通體舒坦,嘴角咧到了耳根,卻還故作矜持地擺擺手,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低調,低調!一般般啦!這都是哥們兒我‘以身犯險’,用無數次在老王底線邊緣瘋狂試探的寶貴經驗換來的!能不精準嗎?那都是血淚教訓啊!”

夏語憋著笑,連連點頭,目光掃過吳輝強桌上那本嶄新的、幾乎沒怎麼翻過的英語書,話鋒一轉:“是是是,強哥威武。現在住宿了,感覺挺爽吧?自由自在?”

“那必須的!”吳輝強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新的炫耀點,“你是不知道,比在家爽多了!晚上熄燈後……嘿嘿……”他露出一個“你懂的”笑容,隨即壓低聲音,帶著點慫恿,“哎,說真的,你要不要也搬來住?阿龍他們宿舍還有個空鋪!或者你想去哪個宿舍?哥們兒我幫你搞定!咱現在在宿舍樓,那也是有幾分薄麵的!”

夏語挑眉,故意拖長了語調:“喲——可以啊!我們強哥現在真是手眼通天,宿舍樓一霸啊?”

吳輝強被捧得飄飄然,下巴微抬,努力繃住嘴角的笑意,強裝淡定地擺擺手:“哎,小意思,小意思啦!低調,低調!”

夏語看著他強忍得意的樣子,隻是笑而不語,繼續低頭看題。吳輝強卻顯然意猶未盡,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夏語,神秘兮兮地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哎,我說,你這段時間又是團委會又是文學社的,忙得腳不沾地,班上好多新鮮事兒你都不知道吧?”

“嗯?”夏語從題海裡抬起眼,帶著點好奇,“什麼事?”

吳輝強臉上立刻浮現出那種掌握獨家秘聞的嘚瑟表情,眉毛都快飛起來了:“咱班有幾個女生,秘密籌劃著要搞個大事兒!組個女團!目標——今年學校的元旦晚會!”他擠眉弄眼,彷彿在釋出什麼驚天大新聞。

“哦?”夏語確實有些意外,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這是好事啊!青春活力,敢想敢幹。開始排練了嗎?選的什麼節目?”

吳輝強臉上的嘚瑟瞬間凝固,像被戳破的氣球,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也低了下去:“呃……這個嘛……具體排練沒排練……選啥節目……我還真沒……沒打聽那麼細……”他乾笑了兩聲,“不過!我還聽說一個更有意思的!”他似乎急於挽回麵子,又丟擲一個餌,“她們好像還找阿龍幫忙了!”

“阿龍?”夏語這回是真吃驚了,聲音都忘了壓低,引得前排幾個同學回頭看了一眼。他連忙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追問,“阿龍能幫什麼忙?扛音響?當保鏢?”他實在想像不出那個在籃球場上橫衝直撞、大大咧咧的王龍,能和“女團”這種精緻事物扯上什麼關係。

吳輝強臉上一紅,支支吾吾:“這個……這個嘛……我、我也沒打聽到具體是幫啥忙……”他聲音越來越小,底氣明顯不足。

夏語看著他窘迫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他搖搖頭,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勸誡的語氣道:“強哥,我看你啊,以後還是專心訓練你的籃球,或者好好學習吧。這‘情報收集’工作,嗯……可能不太適合你。天賦點,沒點在這上麵。”

吳輝強被戳中痛處,臉更紅了,梗著脖子爭辯:“我、我那是訓練太忙!校隊選拔在即,我哪有那麼多閑工夫去打聽這些細枝末節!”他努力想找回點場子。

提到籃球,夏語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正色道:“說到訓練,最近練得怎麼樣?校隊選拔,有把握嗎?”

吳輝強聞言,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點沮喪:“還校隊呢……人家正選現在還在外麵打比賽呢,風頭正勁,哪顧得上我們這些高一的小蝦米?選拔?影子都還沒見著。”

夏語拍了拍他結實的手臂,語氣帶著鼓勵:“急什麼?他們總會回來的。比賽打完,就是選拔新人的時候。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氣,把基礎打紮實,把狀態調整到最好。等機會來了,才能一把抓住,讓他們看看我們高一新生的實力!”他的眼神堅定,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吳輝強看著夏語眼中那份沉靜和篤定,心裏的浮躁似乎被撫平了些。他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重新亮起鬥誌:“嗯!你說得對!練!往死裡練!”

話題到此告一段落。兩人都安靜下來,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書本。教室裡,時間在一種表麵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無聲流淌。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是這片寂靜空間裏唯一恆定的背景音。

然而,隻要屏息凝神,將耳朵貼近這片寂靜的表麵,便能捕捉到無數細碎的、如同水底氣泡般悄然升騰的聲音:前排兩個女生腦袋幾乎湊在一起,用氣音興奮地交流著某個頂流明星最新的緋聞八卦,壓抑的笑聲在喉嚨裡滾動;後排幾個男生對著攤開的體育雜誌,手指激動地戳著某位NBA巨星的爆炸資料,眼神放光,嘴唇無聲地翕動;角落裏,某個同學將課本高高豎起當作屏障,腦袋埋在後麵,正偷偷翻閱著一本包著語文書皮的武俠小說,翻頁時發出極其細微的“嚓嚓”聲……

夏語的目光卻越過了攤開的書本,投向窗外。夜空中,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清冷的銀輝穿過窗玻璃,溫柔地灑在他的課桌一角,像鋪開了一小片寧靜的雪地。他的思緒,卻無法被這月光完全安撫。

文學社新社長千頭萬緒的工作計劃,“深藍杯”報道緊鑼密鼓的籌備方案,團委會日常瑣碎卻不容出錯的職責,還有張翠紅老師晚餐時那句沉甸甸的提醒——“月考成績不能下滑”……無數條線在腦海中交織、纏繞、碰撞,像一張驟然收緊的網,又像在看似平靜的湖麵之下,無數看不見的手在瘋狂地攪動風雲!

壓力如同實質的潮水,無聲地漫上來,浸透了他的指尖。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筆。

窗外的月光清冷依舊。晚自習的放學鈴聲,似乎還遙遙無期。他忍不住想,此刻的素溪學姐,在做什麼呢?是在高二(5)班同樣寂靜的教室裡,蹙著秀眉攻克著繁複的習題?還是在廣播站那間小小的播音室裡,對著稿件,用她那清冷又悅耳的聲音,為明天的晨播做著最後的準備?

那抹清冷的影子在心頭一晃而過,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隨即又被更洶湧的思緒浪潮淹沒。教室裡各種細碎的聲響,窗外的風聲,頭頂燈管的嗡鳴,連同心底翻騰的千頭萬緒,都在這個秋意漸涼的夜晚,交織成一片無形的、湧動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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