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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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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下午放學的鈴聲,如同掙脫束縛的鴿哨,清脆悠揚地響徹教學樓。喧囂瞬間沸騰,桌椅碰撞聲、歡呼笑語聲、書包拉鏈開合聲匯成一片充滿解放感的洪流。夏語正將最後一本英語練習冊塞進鼓鼓囊囊的書包,抽屜深處卻傳來一陣急促而壓抑的“嗡嗡”震動。

他動作一頓,疑惑地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發件人赫然是“林薇(文學社記者部)”。資訊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速至綜合樓三樓最東教室。”沒有緣由,隻有地點和時間緊迫感。

夏語心頭掠過一絲詫異。林薇學姐?新辦公室剛敲定,這麼急找他?難道是深藍杯的資料出了岔子?還是……他甩甩頭,不再猜測,迅速拉好書包拉鏈,對旁邊正慢條斯理收拾的吳輝強匆匆丟下一句:“有事,先走了!”便像一尾靈活的魚,逆著放學的人潮,快速向綜合樓方向遊去。

綜合樓遠離主教學區的喧囂,午後西斜的陽光將長長的走廊染成一片靜謐的金橘色。腳步踏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空曠的迴響。夏語一邊疾行,一邊思索著林薇的用意。綜合樓三樓東側……那間教室他有些印象,之前幫林晚搬資料時去過一次,空曠、安靜,帶著新粉刷過的淡淡石灰味。難道……文學社已經搬進去了?這麼快?

很快,那扇位於走廊盡頭的、略顯厚重的銀色鐵門出現在眼前。門上沒有標識,隻有冰冷的金屬光澤。夏語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抬手,指關節在鐵門上叩響。

“咚,咚,咚——”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脆,甚至帶著點刺耳的突兀感,讓夏語自己都微微不適。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緊接著完全敞開。林薇那張精緻、帶著書卷氣的臉龐出現在門後,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上下打量著夏語。

“喲!”她推了推眼鏡,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我們的夏大社長,動作還挺麻利嘛!這麼快就飛過來了?”

夏語被這調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臉上堆起真誠的笑容:“林部長,您就別打趣我了!在您和婷姐麵前,我算什麼社長啊?就一小兵卒子,您直接叫我小夏就行!”他試圖用謙遜化解這份新身份帶來的微妙距離感。

林薇“噗嗤”一笑,側身讓開通道:“那可不行!以前學校任命沒下來,我還能厚著臉皮仗著學姐身份占點便宜。現在紅標頭檔案都貼公告欄了,名正言順的夏社長,我可不敢造次。”她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語氣輕鬆,眼神卻帶著一絲認真,“來來來,快進來,看看我們文學社的新‘巢穴’。這可是婷姐從上任就開始磨破嘴皮子、跑斷腿爭取來的,可惜啊,我們這屆沒怎麼用上,倒讓你小子撿了個現成的便宜。”

夏語尷尬地陪著笑,心頭卻是一動。新辦公室!果然搬進來了!他跟著林薇走進門內。

視野豁然開朗。寬敞明亮的教室被改造成了辦公室的格局。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從幾扇大窗戶傾瀉而入,將空氣中懸浮的微塵都染成了金色。牆壁是新刷的米白色,還帶著淡淡的石灰氣味。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光可鑒人的長方形會議桌,旁邊散落著幾張嶄新的辦公桌椅和幾個空蕩蕩的檔案櫃。整個空間顯得簡潔、明亮,卻也帶著一種新啟用場所特有的空曠和冷清感。

就在會議桌靠窗的一側,陳婷正端坐著。她依舊是那副幹練的模樣,利落的短髮,黑框眼鏡,正低頭專註地看著攤在桌上的一疊檔案,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難題。夕陽的餘暉勾勒著她專註的側影,帶著一種沉靜而略帶壓迫感的氣場。

聽到腳步聲,陳婷抬起頭。當看到夏語時,她原本略顯嚴肅的臉上,瞬間如同冰河解凍,綻開一個帶著調侃意味的笑容。她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走近的夏語。

“喲——夏社長!”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獨特的、介於玩笑和認真之間的腔調,“真是稀客啊!之前搬辦公室,我們這邊人仰馬翻,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可不見你人影兒。怎麼,這辦公室剛收拾利索,塵埃落定了,你就掐著點出現了?”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的笑意,彷彿要穿透夏語的辯解。

夏語隻覺得頭皮一麻,求助似的看向旁邊的林薇。林薇卻隻是聳了聳肩,攤了攤手,臉上明晃晃地寫著“愛莫能助,看好戲”幾個大字。

夏語無奈,隻好硬著頭皮轉向陳婷,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誠懇和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委屈:“婷姐,天地良心!搬辦公室這事兒,真沒人通知我啊!我要知道,肯定第一個衝過來當苦力!真的!”他舉起三根手指,作發誓狀。

陳婷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那表情分明在說:“你覺得我會信?”

夏語再次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林薇。林薇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走到陳婷身邊,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婷姐你就別逗他了!一開始我是想叫他的,但婷姐說,你團委那邊一堆事,馬上又要月考了,怕你分身乏術,特意交代不用叫你,讓你安心忙你的。看看,我們學姐對你夠意思吧?”

夏語心中頓時瞭然,湧起一陣暖意和感激。他連忙對著陳婷和林薇,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謝謝學姐們體諒!真的非常感謝!”他直起身,環顧著這間嶄新的、承載著文學社未來的辦公室,語氣帶著感慨,“這個地方我之前來過一次,幫林晚搬資料,當時就覺得挺寬敞。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成了我們文學社的新家。”

林薇點點頭,解釋道:“是啊,地方是好。但這可是婷姐帶著我們,在楊霄雨老師的大力支援和奔波下,磨了好久才申請下來的。聽說啊,”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夏語一眼,“你認識的那位張翠紅張主任,也在校務會上幫我們說了不少話。這份人情,你夏社長,可得找機會好好去謝謝張主任和霄雨姐。”

夏語鄭重地點頭:“我明白,林薇姐。這份情誼,我記下了,一定會找機會好好感謝兩位老師。”

“好了,都別站著了,坐下說。”陳婷開口,指了指會議桌旁的椅子,恢復了社長應有的幹練姿態。夏語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筆,一副認真記錄的樣子。

陳婷的目光掃過空曠的辦公室,最後落在夏語身上,語氣變得鄭重:“辦公室你看到了,硬體暫時就這樣,一張會議桌,幾張辦公桌,幾個櫃子,空空蕩蕩。接下來的任務,就是你這個新社長,儘快召集你們這屆的社委幹部開會,好好商議一下,怎麼把這裏佈置起來,讓它真正像個‘家’。風格、分割槽、物品添置……這些都由你們新班子來定。”她頓了頓,看著夏語的眼睛,“我們這些‘老人’,雖然名義上是‘退位不退工作’,但文學社這麵大旗,現在是你來扛了。你要好好計劃,扛穩了。”

夏語迎著她的目光,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許,他用力點頭:“婷姐,我明白!您放心,我會儘快組織開會,把佈置方案定下來。我一定好好努力,把文學社帶好!”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年輕人特有的狡黠笑容,試探著問:“不過……婷姐,林薇姐,要是我真遇到什麼搞不定的困難,你們……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林薇在一旁忍俊不禁。陳婷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她故意板起臉,語氣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嘖!夏語同學,能不能有點出息?什麼都想著找學姐兜底,以後還怎麼獨當一麵扛大旗?這社長是你當還是我當?”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小鎚子敲在夏語心上。

夏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戳中了軟肋,一絲窘迫和不服氣爬上眉梢。他低下頭,盯著空白的筆記本頁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不再吭聲,像一隻被訓斥後蔫頭耷腦的小獸。

陳婷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怎麼?這點打擊就受不了了?自尊心受挫?”

夏語猛地抬起頭,連忙擺手:“不不不,婷姐,沒有的事!”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聚焦,帶著認真的思索,“我隻是……剛才聽您說要佈置辦公室,就在想該怎麼弄纔好。既要體現文學社的氛圍,又要實用……一時有點沒頭緒。”他誠懇地看向陳婷和林薇,“不知道兩位學姐……有沒有什麼建議或者想法?”

林薇立刻笑著搖頭,指了指窗外的夕陽:“這以後可是你們的主場了,我們這些‘退休老幹部’就不指手畫腳了。你們年輕人喜歡什麼風格,就弄什麼風格!我不給意見。”她將決定權完全拋回給夏語。

陳婷也端起桌上不知何時倒的水喝了一口,淡然道:“我也沒有具體意見。現在有的東西,你們先用著。缺什麼,列個清單,去找霄雨姐申請,看看學校能不能再支援一點經費。其他的,”她放下水杯,目光掃過空曠的四壁,“就靠你們自己了。”

夏語點點頭,將兩位學姐的表態認真記在筆記本上。他合上本子,看向陳婷,問出了此行的核心疑問:“婷姐,林薇姐,這次這麼急叫我過來,是有什麼具體的事情要交代嗎?”

林薇沒說話,隻是朝陳婷努了努嘴,示意主角是她。

夏語的目光轉向陳婷:“社長,您有什麼吩咐?”

陳婷瞪了林薇一眼,似乎在責怪她把自己推出來,然後纔看向夏語,神情變得嚴肅而認真:“學校的任命書已經公告了,你這位新社長,接下來有什麼具體的工作計劃和打算沒有?”

夏語坦誠地搖了搖頭:“還沒有完全成型。上次去舊辦公室找您,就是想當麵請教您,接手工作該從哪裏切入,怎麼鋪開。可惜沒碰上您。”他語氣裏帶著一絲遺憾。

陳婷沉吟片刻,手指在會議桌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輕響。“當務之急,”她開口道,“先組織你們新一屆的社委幹部開個碰頭會。大家見個麵,相互認識熟悉一下,把各自負責的板塊和工作內容明確下來。隻有班子磨合好了,擰成一股繩,後續工作纔好開展,纔不會亂。”她的思路清晰,帶著老社長的經驗之談。

夏語立刻翻開筆記本,唰唰地記下要點:“明白!碰頭會!明確分工!”

陳婷繼續道:“第二件事,就是深藍杯。我讓林薇和林晚已經整理了一部分前期資料,你拿到後要儘快熟悉、消化。這不是簡單的報道,是係列專題,需要深度策劃。另外,”她看向夏語,“張主任那邊有通知你們集訓什麼時候開始嗎?”

“還沒有。”夏語如實回答。

“估計快了。”陳婷篤定地說,“前兩天我和霄雨姐一起吃飯,聽她說學校對這次深藍杯非常重視,集訓方案已經在緊鑼密鼓地推進了,應該很快就會有通知下來。”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深意,“你參加集訓的時候,除了專註比賽,還要多留個心眼,收集一些可以公開報道的素材——集訓花絮、選手故事、備賽點滴,隻要是能展現我們實驗高中學子風采的,都留意一下。及時交給我們文學社這邊整理報道。這是個難得的契機,要抓住!”

夏語心中瞭然,這既是任務,也是信任。他鄭重地在筆記本上寫下:“深藍杯集訓:收集素材!及時反饋!”口中應道:“好的,婷姐!我記住了!一定留意!”

陳婷又就文學社日常運轉、稿件審核流程、與學生會及其他社團的協作等事項,一一做了簡明扼要的交待和提醒。夏語手中的筆幾乎沒停過,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要點和注意事項。林薇偶爾補充幾句,氣氛認真而高效。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變換。金橘色的夕陽逐漸沉入地平線,被一種更深的、帶著紫調的暮靄所取代。辦公室裡的光線也漸漸暗了下來,直到——

“啪嗒!”

不知是誰按下了開關,屋頂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幾下,驟然亮起,冷白色的光線瞬間驅散了室內的昏暗,也將窗外徹底沉入的暮色映襯得更加深沉。校園裏,路燈次第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遠處暈染開來。

林薇像是被這燈光驚醒,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呀!天都黑透了!”她有些懊惱地拍了拍額頭,“光顧著說了,飯點都過了!再不去食堂,等會兒晚自習都要來不及了!”

夏語和陳婷也下意識地看向牆上的掛鐘。時針早已滑過了六點。

陳婷合上麵前的檔案,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又有些無奈:“原來都這麼晚了。感覺還有一堆事情沒理順呢……”她揉了揉眉心,隨即又釋然一笑,“算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剩下的,明天再說。”

夏語一邊快速收拾著攤開的筆記本和筆,一邊笑著提醒:“婷姐,明天可是週末了!不給自己放個假好好休息啊?”

林薇在一旁捂嘴偷笑,揶揄道:“對於我們這位工作狂婷姐來說,週末?回家待一天已經是恩賜了!週日她保準雷打不動地回來,泡在辦公室或者圖書館。所以啊,夏語同學,”她朝夏語眨眨眼,“你的壓力來了哦!榜樣就在眼前!”

夏語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陳婷。

陳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瞪了林薇一眼:“別聽她胡說八道!”她轉向夏語,語氣平和地解釋,“我隻是回家處理點事情,家裏也沒什麼事。現在既然你逐步接手了,我自然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總耗在這裏。放心吧,該放手的時候,我會放手的。”

夏語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反應可能讓陳婷誤會了,連忙解釋道:“不不不,婷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有點好奇,週末都不在家好好休息,真的……頂得住嗎?”他的語氣裏帶著真誠的關心。

陳婷已經拿起自己的揹包,走到門口。聽到夏語的話,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燈光下,她的黑框眼鏡反射著清冷的光,嘴角卻勾起一個意味深長、帶著過來人感悟的弧度。她看著夏語,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等你哪天工作多到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來用的時候,你就知道,頂不頂得住……根本不是個問題。”

說完,她不再停留,推開那扇厚重的銀色鐵門,身影利落地融入門外走廊的昏暗之中。

林薇緊隨其後,在跨出門檻前,回頭沖夏語做了個誇張的加油手勢,臉上掛著搞怪的鬼臉:“加油啊,夏社長!看好你!”話音未落,她也追著陳婷的腳步消失了。

“砰。”

鐵門在夏語麵前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偌大的、嶄新的辦公室裡,瞬間隻剩下他一個人。頭頂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將空曠的空間映照得格外寂靜、清冷,甚至有些寂寥。

一陣穿堂風,不知從哪個未關嚴的窗戶縫隙裡鑽了進來,帶著深秋夜晚的涼意。

“叮鈴……叮鈴鈴……”

一陣清脆悅耳、帶著幾分熟悉的鈴聲,在寂靜中突兀地響起。

夏語循聲望去。隻見靠近窗邊的一張舊辦公桌上方,窗欞上,不知何時懸掛起一串小巧的、由貝殼和彩色玻璃珠串成的風鈴。那正是原來舊文學社辦公室裡,掛在破舊窗戶上的那一串!此刻,它被移到了這裏,在晚風的吹拂下,貝殼輕輕碰撞,玻璃珠折射著燈光,發出細碎而空靈的聲響,像一串細小的、帶著記憶溫度的碎玉。

風鈴聲在空曠的新辦公室裡回蕩,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

夏語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從搖曳的風鈴,緩緩掃過嶄新的會議桌、空蕩的檔案櫃、光潔的牆壁……最後,落回自己手中那本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筆記本上。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學姐們關照的感激,有對新環境的陌生,有肩上驟然加重的責任,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初臨戰陣般的茫然。

他望著那串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聲響的舊風鈴,彷彿聽到了某種無聲的交接棒落地的聲音。

“這……”夏語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就……開始了?”

風鈴聲依舊清脆,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催促。窗外,校園的燈火漸次亮起,勾勒出夜的輪廓。新的起點,就在這風鈴的低語和沉甸甸的筆記本裡,悄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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