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送走那群歡呼雀躍、吵著要去“宰”夏語一頓的少年少女,喧囂的餘韻彷彿還在垂雲樂行狹窄的空間裏嗡嗡作響。東哥站在門口,看著幾輛自行車載著青春的身影,嬉鬧著融入被晚霞染成金橘色的街道盡頭,嘴角噙著笑,點燃了一支煙。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鬆弛和淡淡的寂寥。
他沒有立刻回身關門,就那樣斜倚著門框,穿著那雙磨得有些舊的人字拖,指尖夾著煙,目送著那幾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直到最後一絲笑語也被晚風捲走,他才慢悠悠地轉過身,帶上了那扇貼著褪色搖滾海報的玻璃門。銅鈴發出輕微的“叮噹”聲,將門外的暮色與喧囂徹底隔絕。
樂行裡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擠滿了少年人熱氣和活力的空間,此刻隻剩下他一個人。暖黃的燈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清晰地照亮了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細微的塵埃在無聲飛舞。空氣中混雜著汗水的微鹹、樂器鬆香的清冽、少年人留下的蓬勃氣息,以及他自己指間那支香煙燃燒的、辛辣而孤獨的味道。
東哥沒有開燈,徑直走到那張被歲月磨得油光發亮的深棕色舊沙發前,將自己重重地摔了進去。破舊的沙發彈簧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他仰起頭,後腦勺枕著沙發靠背,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裊裊升騰,在昏黃的燈光下盤旋、纏繞,模糊了他臉上深刻的輪廓,也模糊了天花板上那盞光線柔和的白熾燈。
下午的畫麵如同倒帶的膠片,一幀幀清晰地在他腦海中回放。
夏語站在麥克風前,汗水浸濕了額發,緊貼著他光潔的額頭。他閉著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帶著點少年狡黠的眼睛裏,隻剩下純粹的、如同淬火般的專註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光。當他開口,清亮高亢卻又帶著沉甸甸力量感的聲音穿透空氣,唱出“就算我現在什麼都沒有”時,那種孤注一擲的倔強和燃燒的生命力……
小鍾沉浸在結他solo裡,甩動長發,指尖在指板上瘋狂舞蹈,每一次推絃、每一次揉弦都帶著忘我的投入……
阿榮沉默地坐在鼓後,每一次揮動鼓棒都帶著全身的力量,手臂肌肉賁張,鑔片在精準的敲擊下發出銳利而穩定的嘶鳴……
小玉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和聲清亮柔美,如同溫柔的羽翼托舉著夏語的主音,眼神裡是緊張卻又無比堅定的光芒……
還有樂老師最後那聲篤定的“當然有戲!”和少年們瞬間爆發的、幾乎掀翻屋頂的狂喜歡呼……
東哥的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深、極溫柔的弧度,連眼角細密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一種巨大的欣慰和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如同溫熱的泉水,緩緩流遍四肢百骸。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帶著迴響:“嘿,東哥我調教的……還真他媽的不賴。這幾個小傢夥……是塊好料子。”
然而,這份巨大的欣慰如同潮水般退去後,露出的是更深沉、更複雜的礁石。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眉頭微微蹙起。他猛地坐直身體,將快要燃盡的煙蒂用力摁滅在茶幾上那隻積滿了煙灰的玻璃缸裡。煙頭接觸殘餘水漬,發出“刺啦”一聲微弱的輕響,冒起一縷細小的青煙。
“舞台是搭好了,”東哥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像是在對著空氣,也像是在拷問自己,“表演也完成了一半……可剩下的,纔是真正要命的硬仗啊。”
他腦海裡浮現出夏語那雙清澈而固執的眼睛,想起他提起要在《永不退縮》後無縫銜接《海闊天空》時,眼中那種不容置疑的、近乎信仰般的光芒。那是少年人的孤勇,也是他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
“該怎麼做……”東哥喃喃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佈滿劃痕的茶幾桌麵,發出沉悶的“噠、噠”聲,“才能讓那群小傢夥演完了想演的,又不會被學校秋後算賬?不被追責?”
想到可能的後果——節目資格被取消、批評、甚至處分……尤其是夏語,他頂著團委副書記、文學社社長的頭銜……東哥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煩躁和焦慮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他幾乎是有些粗暴地又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啪嗒”一聲點燃打火機。
幽藍的火苗舔舐著煙絲,橘紅的光點在昏暗中亮起。他狠狠地、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彷彿要將所有的煩悶都吸入肺腑,再化為煙霧吐掉。
辛辣的煙霧猛地灌入喉嚨深處,帶著灼燒感直衝肺葉。也許是吸得太急太猛,也許是連日來的操心勞神讓身體發出了警告,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毫無預兆地襲來!
“咳咳……咳咳咳……咳!”
東哥佝僂著背,捂著胸口,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嗆了出來。他痛苦地喘息著,那劇烈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樂行裡顯得格外突兀和狼狽。
好半晌,咳嗽才勉強平息。他靠在沙發背上,大口喘著氣,胸腔裡火燒火燎地疼。看著指間那支依舊明滅的香煙,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又無奈的笑容,聲音沙啞:“咳咳……媽的……看來是真得要聽那小子的話……該戒煙了……”
他自嘲地搖搖頭,再次用力將這支剛點燃不久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裡,隻留下一個扭曲的、焦黑的印記。他重重地躺回沙發,像耗盡了所有力氣,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那裏有他需要的答案。
寂靜再次籠罩下來,隻有牆上掛鐘秒針行走的微弱“滴答”聲,像在丈量著他內心的焦灼。
“實在不行……”東哥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最後……就隻能我站出來扛了。就說……是我硬逼著他們這麼乾的。是我這個‘奸商’為了樂行生意,慫恿學生違規操作……”他閉上眼,想像著自己站在校方麵前,將所有責任攬下的場景。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沉重的悲壯,卻也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退路?
可行嗎?學校會信嗎?夏語他們能接受嗎?會不會反而連累老樂?無數的疑問在腦海中翻騰。
他煩躁地抓了抓亂糟糟的捲髮。不行,不能這麼莽撞。他猛地坐起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樂!對,找老樂商量!他是內部人,懂規矩!”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他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快速翻找著那個熟悉的號碼。指尖懸停在撥號鍵上,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積蓄勇氣,然後用力按了下去。
短暫的忙音後,電話被接通了。一個溫和而帶著點疑惑的聲音傳來:“喂?東哥?”
“喂!老樂!”東哥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一種刻意輕鬆、帶著熟稔的語氣,但仔細聽,仍能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是我啊!”
電話那頭傳來樂老師帶著笑意的聲音:“廢話,你打我電話,不是我還能是誰?怎麼?下午剛見完麵,這麼快就想我了?嫂子要是聽見了,還以為你在外麵養女人呢!”顯然,下午的愉快合作讓樂老師心情不錯,語氣帶著調侃。
“哈哈!”東哥配合地乾笑了兩聲,試圖掩飾心底的急切,“哪能啊!給你打電話,是有點……有點事兒想跟你諮詢諮詢。”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隨意些。
“哦?什麼事讓你這麼著急找我?”樂老師的語氣也認真了些,“該不會又給我挖到什麼好苗子,想塞進元旦晚會吧?我可告訴你,最好的‘存貨’下午可都給我看過了!”
“哪還有存貨啊!最好的都給你掏空了!”東哥連忙否認,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老樂,我問你個正事……咱們學校元旦晚會,每個節目的時長……是不是卡得特別死?有硬性規定吧?”
“那當然有啊!”樂老師回答得理所當然,“晚會總時長就那麼多,節目那麼多,不嚴格控製怎麼行?東哥,你也是圈裏人,這點規矩還能不懂?”
“懂,懂。”東哥連忙應聲,“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啊,臨時……想給某個節目加那麼一點點時長,比如……多唱半首歌?學校領導那邊……會不會有什麼想法?對學生……會不會有不好的影響?”他問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隨即,樂老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警覺和難以置信拔高了:“加時長?!東哥,你開什麼玩笑?!臨時加內容?你以為這是商演,想加就加?現在這些學生娃,能把排練好的東西在台上不出岔子、順順噹噹演下來,就已經是阿彌陀佛了!還臨時加時長?你瘋啦?!”他似乎被這個異想天開的念頭氣笑了,“哎,哎,等等!不對勁!東哥,你老實交代!你該不會是想給下午那群孩子……加節目吧?!”
樂老師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我警告你啊東哥!今天下午排練好的《永不退縮》,非常棒!到時候絕對能炸場子!你可別給我亂來!畫蛇添足!要是因為你瞎搞,把好好的節目精彩度降下去了,或者搞砸了,我可饒不了你!”
東哥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安靜地聽著樂老師連珠炮似的警告和擔憂,沒有插話。直到樂老師一口氣說完,電話那頭隻剩下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東哥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帶著一種近乎剖白的坦誠:
“老樂,你先別急,聽我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下午你看到的那個主唱,夏語……他跟我一樣,都是Beyond的鐵粉,是黃家駒的鐵杆歌迷。他組這個樂隊,想上元旦晚會,除了想唱《永不退縮》證明自己,還有一個……可能是更重要的心願。”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他想在屬於他的高中舞台上,致敬他的偶像,唱一首Beyond的歌。唱一首……他心裏真正想唱的聲音。”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東哥能想像到樂老師此刻皺緊的眉頭。
“你也知道,”東哥繼續說道,語速平緩卻帶著力量,“一開始他們報的就是Beyond的歌,《海闊天空》。後來……不是你說,跟高三那個樂隊撞歌了,硬生生給斃了,讓他們換歌……這纔有了今天的《永不退縮》。”他沒有指責,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樂老師依舊沉默著,但呼吸聲似乎平緩了一些。
東哥抓住這片刻的沉默,丟擲了自己的計劃:“我的想法是……讓他們演完《永不退縮》,情緒最高點的時候,無縫銜接,直接進……《海闊天空》!時長嘛……也就多一首歌的時間。”
“《海闊天空》?!”樂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震驚和毫不掩飾的憂慮,“東哥!這首歌……太宏大了!它的格局、它的情感厚度、它所需要的舞台掌控力和聲音穿透力……單憑那四個小傢夥,我怕他們根本控不住!”他的聲音帶著行家的判斷,“尤其是主唱夏語!到時候可是在露天的大操場上!幾千號人!聲音擴散得厲害!他那點未經打磨的嗓子,能撐得起《海闊天空》的遼闊和蒼涼嗎?萬一唱劈了,或者情緒接不上,那場麵……可就難看了!你比我懂,你應該知道這風險有多大!”
東哥的心沉了沉。樂老師的擔憂,正是他心底最深的不安。但他眼前浮現的是夏語排練《海闊天空》時,眼中那團不容置疑的火焰。他咬了咬牙,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堅持:“我知道風險……老樂,我都知道。但是……我真的……真的很想讓他們試試看!你就當……幫幫這群孩子,圓他們一個夢?或者……幫幫我這個老朋友?”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有沒有……什麼能兩全其美的辦法?或者……能通融一下的路子?”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東哥甚至能聽到樂老師手指敲擊桌麵的細微聲響,彷彿在權衡,在計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東哥的心懸到了嗓子眼,指間的煙灰無聲地飄落。
終於,樂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凝重:“東哥,如果你……真的不介意他們的節目不是壓軸的話……我可以試著……把它安排到整個晚會的後半段。那時候,場子熱起來了,觀眾的情緒也更容易被帶動。”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充滿疑慮,“但……四個人,真的太難了。聲音單薄,氣勢不足,很難撐起《海闊天空》那種史詩感……這幾乎是硬傷。”
聽到節目能安排到後半段,東哥心頭猛地一鬆,彷彿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但樂老師後麵的話,又像一盆冷水澆下。四個人不夠……撐不起……
一個近乎瘋狂、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腦海中的迷霧!
“那……那加上我呢?!”東哥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到時候……我也上去!我給他們現場伴奏!彈鍵盤或者節奏結他都行!我不唱!就給他們當個‘影子樂手’,在背景裡托著他們!隻彈不唱!這算不算學生表演?能不能行?”
這個石破天驚的提議,讓電話那頭的樂老師足足愣了好幾秒。
隨即,聽筒裡爆發出一陣毫不客氣的、帶著巨大荒謬感的笑聲:“哈哈哈!東哥!你……你開什麼國際玩笑?!”樂老師笑得幾乎喘不過氣,“這是學生元旦文藝匯演!不是他媽的地下搖滾拚盤!更不是什麼商業演出!你一個社會人士,還是開琴行的老闆,跑上去給學生樂隊當伴奏?這像話嗎?!校領導能答應?觀眾怎麼看?你想上就能上啊?這……這簡直離譜!”
東哥也被自己這個異想天開的念頭說得有點臉紅,剛才那股熱血上湧的衝動瞬間冷卻,隻剩下尷尬。他訕訕地抓了抓頭髮:“呃……咳咳……那……那不是一時激動……瞎說的嘛……”
樂老師的笑聲漸漸平息,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而慎重:“東哥,你的心情我理解。為了這群孩子,你是真豁出去了。”他頓了頓,似乎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這樣吧,你給我點時間。一個晚上。我重新梳理一下整個晚會的節目單,看看時間安排,也想想……有沒有什麼更穩妥的辦法,能盡量滿足孩子們的願望,又不至於太冒險……或者違規。明天上午,我去你樂行找你,咱們當麵細聊。你看行不行?”
“行!行!太行了!”東哥忙不迭地答應,心頭那塊巨石雖然沒落地,但至少鬆動了一些,看到了被挪動的可能,“老樂,謝了!真的!明天上午,我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聽筒裡隻剩下忙音的嘟嘟聲。東哥握著依舊發燙的手機,久久沒有放下。樂行裡再次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
他長長地、深深地籲出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憋悶感似乎緩解了一些。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包皺巴巴的香煙上,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抵擋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焦慮和等待的煎熬。他伸出手,又抽出一支,點燃。
幽藍的火苗再次亮起,橘紅色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滅。
他站起身,拖著人字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亮起,在濕潤的夜空中暈染開一片迷離的光彩。更深沉的夜幕之上,一輪清冷的弦月,悄然懸掛在鉛灰色的雲層邊緣,灑下朦朧而疏離的光輝。
東哥開啟音響的電源開關,手指在CD架上摸索片刻,精準地抽出一張熟悉的碟片。放入,按下播放鍵。
短暫的空白噪音後,一個帶著獨特沙啞質感、充滿力量卻又浸透滄桑的聲音,伴隨著清澈的鋼琴前奏,如同潮汐般緩緩流淌出來,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
是Beyond的《海闊天空》。黃家駒的聲音穿越時空而來,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穿透力。
東哥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指間的香煙無聲地燃燒著,煙霧繚繞上升,模糊了他望向夜空的視線。他靜靜地聽著,聽著那熟悉的旋律,聽著歌詞裏關於漂泊、關於冷眼、關於自由與理想的詠嘆。
月光清冷地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略顯疲憊卻又無比執拗的剪影。香煙的煙霧與音響裡流淌出的音符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樂行裡盤旋、升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再次湧入肺腑,卻彷彿帶著某種撫慰的力量。他望著窗外那輪朦朧的弦月,像是在對月亮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對那個遠在電話另一頭為他奔波的老友、對那些懷揣著熾熱夢想的少年們,低聲地、帶著無限期許地喃喃道:
“希望……明天會有好訊息吧。”
聲音很輕,幾乎被淹沒在黃家駒那充滿力量與蒼涼的歌聲裡,卻固執地飄散在煙霧與月光交織的空氣中,如同一個無聲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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