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暮色像一滴濃稠的藍墨水,正緩慢地從天邊洇染開來。放學的鈴聲彷彿還帶著白日的餘溫,叮叮噹噹的自行車流便迫不及待地湧出實驗高中那扇巨大的鐵門,將喧囂與青春潑灑在梧桐夾道的街道上。幾輛貼著搖滾樂隊貼紙、車把上還掛著鼓棒或撥片的單車,靈活地穿梭其中,最終一個急剎,穩穩停在了“垂雲樂行”那扇貼著褪色海報的玻璃門前。
夏語推開門的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利落,額角還沁著趕路留下的細汗。小鍾、阿榮、小玉緊隨其後,樂行裡混雜著鬆香、皮革和昨夜未散盡煙草味的熟悉氣息撲麵而來。暖黃的燈光下,東哥正背對著他們,用一塊軟布細細擦拭著一把結他的琴頸,背影顯得有些沉默。
聽到門框上銅鈴的脆響,東哥轉過身。他的目光掃過幾張年輕而充滿期待的臉龐,嘴角先習慣性地向上彎了彎,隨即又抿成一條嚴肅的線。
“都來了?正好。”他將結他小心地放回琴架,聲音不高,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我剛送走樂老師。”
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瞬。剛才還帶著一路風塵和說笑餘韻的少年少女們,臉上的輕鬆瞬間被驚愕取代。夏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是樂老師那邊……又有什麼變故嗎?”
東哥的目光在他們臉上逡巡了一圈,那點嚴肅的線條忽然又化開了,變成一種難以捉摸的、混合著欣慰和挑戰的笑意。他走到那張舊沙發旁,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則倚著堆滿效果器的矮櫃。
“變故?倒也算不上。”他慢悠悠地說,像在故意吊著胃口,“這次過來,是帶來了兩個訊息。”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晃了晃,“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們商量看看,先聽哪一個?”
四雙眼睛下意識地、齊刷刷地投向了夏語。夏語被這突如其來的聚焦弄得有些窘迫,他抬手蹭了蹭鼻尖,苦笑道:“都看著我幹嘛啊?我們是一個樂隊,一個集團,當然是有事一起商量,一起扛。”他的聲音在“一起扛”三個字上加重了些,目光掃過隊友,帶著詢問。
小鍾第一個伸出手,重重拍在夏語肩膀上,咧開嘴:“夏隊長,你就別推脫了!昨晚燒烤攤上,我們仨就定了調——以後隊裏大事,你拍板!”他的笑容坦蕩,帶著全然的信任。
阿榮沉默地點點頭,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眼神卻異常堅定。小玉抱著一個印著卡通音符的抱枕,下巴擱在上麵,眼睛彎成了月牙兒:“沒錯,夏語哥,我們都聽你的,沒意見!”
夏語看著眼前這三張年輕又無比認真的臉,一股暖流混雜著沉甸甸的責任感瞬間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對著夥伴們做了個江湖氣十足的動作,聲音清亮而帶著點豪氣:“感謝各位老闆支援和肯定!小弟一定好好乾,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哈哈哈哈哈!”樂行裡爆發出暢快的大笑,驅散了剛才那一瞬間的陰霾。東哥也忍俊不禁,搖頭笑罵:“臭小子們,還整上江湖切口了!”
玩笑過後,氣氛鬆弛下來。夏語收斂了笑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校服褲的邊緣,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東哥,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東哥,還是先說壞訊息吧。先苦後甜,心裏踏實。”
“好。”東哥讚許地點點頭,隨即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甚至帶著點狡黠的微笑,“這個‘壞’訊息嘛……其實我覺得,它骨子裏也是個好訊息。”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少年們困惑又好奇的眼神,“樂老師想把我們的節目,安排在整個元旦晚會的——最後三四個位置。你們怎麼看?”
最後三四個?壓軸?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讓四人麵麵相覷。小鍾抓了抓他那頭有些亂翹的短髮,阿榮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小玉抱著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們排練時腦子裏塞滿了音符、節奏和上台的緊張,至於第幾個出場?這個念頭,像遙遠的星辰,從未真正落入他們渴望的視野中心。他們唯一的目標,隻是“能上台”。
夏語看著隊友們臉上那近乎茫然的表情,心底反而一片澄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撥開烏雲的陽光,乾淨又明朗:“東哥,這真的像你說的,算什麼壞訊息?”他轉頭看向夥伴們,“我們聚在一起,摸著這些樂器,一遍遍練到手指發麻,為的是什麼?不就是‘能站上那個舞台’嗎?至於第幾個上去……我夏語,沒意見!”他的目光掃過小鍾、阿榮和小玉,“你們呢?”
“對!老夏說得太對了!”小鍾立刻附和,拳頭在空中揮了揮,“能上去就行!管它第幾個!越靠後越精神!”
阿榮喉結滾動了一下,言簡意賅地擠出兩個字:“同意。”
小玉也用力點頭,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聲音清脆:“隻要能表演,在第一個還是最後一個,都沒關係呀!站上去就是勝利!”
“好!”東哥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發出激賞的光芒,“要的就是這股勁兒!沒錯,我也是這麼跟老樂說的。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帶著鼓動人心的力量,“放在後麵,也有放在後麵的好處!想想看,晚會進行到後半段,觀眾的情緒被前麵的節目一點點烘起來,就像燒熱的油鍋!這時候,輪到我們上去——”他張開雙臂,做了一個引爆的手勢,“轟!兩首歌連炸!把所有人的熱情徹底點燃!讓他們尖叫!讓他們記住‘永不退縮’的倔強,也記住‘海闊天空’的遼闊!這纔是真正的——炸場子!!”他低吼出最後三個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沸騰的現場。
“炸場子……”小玉喃喃重複著,眼睛越來越亮,像落入了星辰。
“東哥!”小鍾已經按捺不住,身體前傾,急切地追問,“別賣關子了!快說那個好訊息!是什麼?”
東哥看著四雙瞬間被點燃、充滿無限渴盼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老農看到金秋麥浪般欣慰又滿足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在小小的樂行裡炸開:
“好訊息就是——樂老師點頭了!同意我們唱兩首歌!”他目光炯炯地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永不退縮》之後,無縫銜接——Beyond的《海闊天空》!”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秒。兩秒。
夏語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睜大。小鍾張著嘴,像被施了定身法。阿榮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小玉懷裏的抱枕無聲地滑落在地毯上。
緊接著——
“哇——!!!”
“真的假的?!東哥!”
“《海闊天空》!我們可以唱《海闊天空》了?!”
驚呼、尖叫、狂喜的呼喊瞬間爆發,幾乎要掀翻垂雲樂行不算高的天花板!小鍾猛地跳了起來,激動地揮舞著拳頭,原地轉圈。阿榮緊抿的嘴角終於抑製不住地向上咧開,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點傻氣的燦爛笑容。小玉捂住嘴,眼睛瞬間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那是夢想被瞬間照亮的狂喜。夏語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滾燙的熱流從心臟直衝頭頂,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帶著沉靜和執拗的眼睛裏,燃燒著從未有過的、近乎灼熱的光芒!
“東哥!”夏語的聲音帶著激動過後的微啞,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呼吸和理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巨大的驚喜之後,是本能的不敢置信。規矩森嚴的校園晚會,怎麼會突然為他們的“貪心”開了綠燈?
小鍾也冷靜下來,湊上前,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和好奇:“對啊東哥!難道……你昨晚真去給樂老師‘上供’了?走後門了?”他做了個搓手指的動作。
“去去去!”東哥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笑罵道,“你東哥是那種人嗎?還上供!”他正了正神色,目光變得深邃,彷彿又回到了昨夜那個煙霧繚繞、獨自思量的時刻,“昨晚送走你們,我坐在這沙發上,抽了快一包煙。腦子裏就一件事——怎麼讓你們順順噹噹唱完兩首歌,還不被學校那群傢夥‘秋後算賬’。”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團委副書記、文學社社長……夏語,你身上的‘頭銜’越多,盯著你的眼睛就越多。”
夏語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微一黯,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自己左臂上並不存在的袖標。
“想來想去,腦袋都快炸了也沒個萬全之策。”東哥繼續道,“最後,我突然想到一個點——節目時長!晚會總時長是死的!我立馬給老樂打了個電話,先探探口風,問問現在有多少節目,總時長大概多少……聊著聊著,就試著把話頭往‘加一首歌’上引。”他模仿著當時樂老師的語氣,“‘什麼?!加歌?東哥你瘋啦!’——老樂當時在電話那頭差點跳起來!他說你們現在的《永不退縮》已經打磨得很出彩了,足夠驚艷,硬加一首是畫蛇添足,是冒險!”
東哥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一絲狡黠和得意:“我當然知道光靠嘴皮子說‘理想’‘情懷’打動不了他。打動他的,是實實在在的、能落地的方案!”他目光掃過屏息凝神的四人,聲音鏗鏘起來,“我的方案就是——改!”
“改?”小玉輕聲重複。
“對!改《海闊天空》的編曲結構!”東哥走到小玉的電子琴旁,手指在黑白鍵上虛按幾下,“原版結他是頂樑柱,但小鐘的solo火候還差點意思。所以,我們要讓小玉的鍵盤——成為主旋律的脊樑!”他看向小玉,眼神充滿信任,“前奏、間奏那些層層推進的鋼琴線條,那份開闊感和力量感,小玉,我相信你能穩穩托住,甚至彈出自己的味道!”
小玉的眼睛亮得驚人,用力點頭。
“阿榮!”東哥轉向鼓手,“你的鼓,就是最厚重的地基!節奏要穩,要沉,要像大地一樣托起整個樂隊!不能飄!”
阿榮挺直了背脊,眼神銳利如鷹。
“夏語,”東哥看向主唱兼貝斯,“你的貝斯,就是另一根定海神針!和阿榮的鼓緊密配合,牢牢鎖死整個樂隊的律動脈搏!貝斯線不多,但每一拍都要精準,像心跳!”
夏語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小鍾,”東哥最後看向結他手,“你的solo,不再是孤軍奮戰!退一步,融入整體,做最好的和聲背景牆,鋪底,渲染氛圍,把整個音樂的空間感撐起來!當然,該你發光的時候,也要毫不含糊!”
小鍾咧嘴一笑,比了個OK的手勢。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環!”東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人聲!露天操場,聲音容易散!光靠夏語一個人,撐不起《海闊天空》的遼闊和力量感!所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每一個人,“除了小玉專註鍵盤,小鍾、阿榮!你們倆,必須加入和聲!特別是副歌,特別是最後那聲震徹靈魂的‘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所有人!一起!給我吼出來!用你們四個人的聲音擰成一股繩!去點燃觀眾!去帶動他們一起合唱!隻要全場幾千人的聲音能被你們帶起來,匯聚成海!那,我們就贏了!”
東哥的話像一劑強心針,又像一把點燃的火炬。少年們眼中最初的迷茫和震驚,徹底被燃燒的鬥誌和豁然開朗的興奮所取代!夏語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在四肢百骸奔湧!原來如此!原來東哥為他們謀劃得如此深遠!
“所以,”夏語幾乎是瞬間就抓住了關鍵,他看向東哥,眼神清明,“節目必須靠後,不僅僅是為了‘炸場’,更是因為要唱兩首歌,時長必須靠後段來消化,避開最敏感的壓軸位置,也……更容易在時間上‘渾水摸魚’,減少被事後嚴格追究的風險,對嗎?”他精準地指出了東哥佈局中那點微妙的、遊走於規則邊緣的考量。
東哥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他坦然地點頭:“沒錯。沒事先跟你們商量,就擅自做了主,還替你們把風險扛下來去跟老樂談判……夏語,東哥先跟你道個歉。”他看著夏語,語氣真誠。
夏語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洶湧澎湃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感激。他用力搖頭,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不!東哥!別這麼說!我感謝你都來不及!”他環視著同樣激動的小鍾、阿榮和小玉,“沒有你,東哥,就不會有我們這支樂隊!是你把小鍾、阿榮、小玉帶到我身邊!是你一次次幫我們調音、改譜、打氣!是你給了我們站上舞台的機會!也是你……現在,在幫我們實現那個幾乎不可能的心願!東哥,謝謝你!”他深深地、鄭重地朝著東哥鞠了一躬。
“東哥,謝謝你!”小鍾、阿榮和小玉也異口同聲,跟著夏語,一起彎下了腰。少年人的心意,笨拙卻滾燙。
東哥看著眼前四個深深鞠躬的腦袋,眼眶竟也有些發熱。他連忙擺擺手,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行了行了!肉麻兮兮的!都起來!你們真要謝我,就給我把這兩首歌練到完美!練到讓老樂心服口服!練到讓操場沸騰!讓所有人都記住你們的聲音!”他用力一拍手,驅散那點溫情的氣氛,換上鬥誌昂揚的語氣,“來!別廢話了!趕緊上小舞台!按我新說的路子,走一遍《海闊天空》!把問題都暴露出來!”
“好!”四聲整齊劃一、充滿力量的回答,在樂行裡回蕩。
片刻後,樂行深處那塊臨時清空、鋪著舊地毯充當的小小舞台上,燈光被東哥調暗,隻留下幾束聚焦的光柱。夏語握緊了貝斯,指腹按在冰涼的弦上。阿榮調整著鼓凳的高度,眼神專註。小玉坐在鍵盤前,深吸一口氣,指尖懸停在琴鍵上方。小鍾撥弄了一下結他弦,試了個音。
四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聲地點了點頭。
小玉的指尖落下。
清冽、開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茫感的鋼琴前奏,如同月光下的潮汐,緩緩流淌出來,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鍵盤主旋律的設定,賦予了這首歌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穩而宏大的骨架感。
夏語的貝斯適時地、低沉有力地切入,精準地嵌入阿榮沉穩如心跳的底鼓節奏中。鼓棒敲擊軍鼓的“嗒嗒”聲,踩鑔開合的“嚓嚓”聲,與貝斯低沉的嗡鳴交織在一起,構築起堅實而澎湃的律動基底。
小鐘的結他不再是炫技的主角,而是化作溫柔的背景音牆,用分解和絃和長音鋪墊著遼闊的氛圍。間或亮起的solo音,也不再是孤高的嘶鳴,而是巧妙地融入鍵盤的旋律線條中,如同海麵上偶爾躍起的閃亮魚群。
“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
夏語的聲音響起,清亮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但更重要的,是那份初次嘗試新編曲下的、帶著一絲緊張卻無比投入的專註。當第一段副歌來臨——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小鍾和阿榮的聲音,帶著點生澀,卻無比堅定地加入了進來!三個少年(夏語、小鍾、阿榮)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雖然還不夠渾厚,但那份疊加起來的力量感,那份孤注一擲的吶喊感,瞬間將歌曲推上了一個小**!
小玉的鍵盤在副歌部分加大了力度,音符如同洶湧的浪濤,一層層疊加推進!阿榮的鼓點更加密集有力,鑔片的嘶鳴如同海風呼嘯!小鐘的結他掃弦加入了進來,增添著澎湃的節奏感!夏語的聲音在夥伴們的和聲中,更加放開,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激情!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震顫著消失。
小小的樂行裡,隻剩下少年們粗重的喘息聲。汗水浸濕了夏語的鬢角,小鐘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麻,阿榮的胸口起伏著,小玉看著自己有些發紅的指尖,眼神亮得驚人。第一次嘗試,生澀、緊張,甚至有明顯的失誤和不協調,但那股破土而出、想要衝破一切束縛的生命力,卻無比真實地回蕩在空氣中。
東哥坐在角落的陰影裡,指間的煙燃了長長一截煙灰。他沒有立刻鼓掌,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剖析。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比音樂本身更讓人心懸。
終於,東哥站起身,走到小舞台前。他臉上沒有笑容,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嚴苛的審視。
“第一次排練,問題暴露得比我想的還多。”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熟悉度?遠遠不夠!你們以為隻是換了個位置彈奏?不,是換了靈魂!是重新理解這首歌!”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新的分工,新的和聲段落,回家給我刻進腦子裏!背譜!像揹你們課本上的公式定理一樣去背!這是玩音樂的基本功!排練廳裡沒時間給你們現翻譜子!懂嗎?”
少年們像被老師訓話的學生,乖乖點頭,臉上興奮的潮紅褪去,換上認真的凝重。
“阿榮!”東哥看向鼓手,“鼓點進《海闊天空》主歌第三小節那個點,慢了半拍!跟小玉的鍵盤沒對上!節奏是地基,地基不穩,房子就歪!多聽原曲,多跟小玉的鍵盤對練!把那個點給我卡死!”
阿榮用力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小玉,”東哥轉向鍵盤手,語氣稍微緩和,“鍵盤的框架感出來了,很好。但還不夠‘熟’!不僅僅是手指熟,是感情!投入進去!前奏的遼闊感,間奏的掙紮感,副歌的爆發力!用你的琴鍵去‘說’出來!別隻是彈音符!”
小玉認真地“嗯”了一聲,眼神裡充滿了思考和決心。
“小鍾,”東哥看著結他手,“我知道你想表現!但結他的音量,特別是鋪底的時候,給我調小!別搶戲!solo的時候是讓你發光,但時間點給我卡準了!別一上頭就忘了自己姓什麼,拖遝了節奏!記住你的新角色!”
小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臉上有點臊:“知道了東哥,下次一定注意!”
最後,東哥的目光落在夏語身上,帶著更深的審視:“夏語,你的問題最隱蔽,也最要命。”夏語的心提了起來。“貝斯線,快了!就那麼一點點!你以為你對這首歌熟透了?身體記憶會騙人!你太想‘沖’了!記住,你的貝斯和阿榮的鼓,是整首歌的‘心跳’和‘脈搏’!你們倆必須嚴絲合縫!你一快,整個樂隊的節奏就被你帶著往前趕,感覺就‘飄’了!壓住!跟著鼓的律動走!”
夏語心頭一震,剛才排練時那種隱約的、難以言說的不協調感瞬間被點破。他重重點頭:“明白了,東哥。”
東哥頓了頓,環視著眼前四個有些垂頭喪氣、像被霜打過的茄子似的少年,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也帶著更深遠的考量:“還有一點,你們要刻在骨子裏!我們現在是分開排練,一首一首磨。但到了舞台上,《永不退縮》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瞬間,就是《海闊天空》第一個音符響起的時候!沒有喘息!沒有醞釀!沒有給你們調整情緒的空隙!”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穿透每個人的眼睛,“上台前,你們就要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兩首歌的情緒轉換、體力分配、精神集中度——全部要在上台前就規劃好!在後台候場時,你們就要進入那種‘燃燒’的狀態!把所有的緊張、興奮、對舞台的渴望,都轉化為能量!明白嗎?!”
“明白……”回答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初次受挫後的迷茫和壓力。
東哥看著他們蔫頭耷腦的樣子,忽然重重地拍了拍手,聲音洪亮起來:“都給我把頭抬起來!垂頭喪氣給誰看?!”
四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想想當初你們剛拿起樂器的時候!彈得是什麼鬼樣子?跑調、錯拍、連基本的和絃都按不穩!跟現在比,是不是天壤之別?”東哥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鼓舞,“現在這點困難算什麼?不就是換了個打法嗎?不就是時間緊了點嗎?一個禮拜!咬咬牙就過去了!我相信你們!我相信夏語的嗓子!相信小玉的鍵盤!相信阿榮的鼓點!相信小鐘的結他!我更相信你們四個人擰成一股繩的力量!”他走到他們麵前,目光灼灼,“拿出你們當初說要組樂隊、要上台的那股勁兒來!把這首《海闊天空》,練到它該有的樣子!練到讓所有人——聽出那片真正的‘海闊天空’!告訴我,能不能做到?!”
夏語隻覺得東哥的話語像滾燙的岩漿注入心田,驅散了所有的沮喪和寒意。一股更強烈、更純粹的火焰在胸腔裡重新燃起!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聲音斬釘截鐵:“能!”
“能!”小玉緊跟著站起來,聲音清脆而堅定。
“能!”小鍾也一躍而起,拳頭緊握。
阿榮最後一個站起來,他看了看身邊的夥伴,又看了看東哥充滿期許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用力地、清晰地吐出一個字:“能!”
四道年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在小小的樂行裡回蕩,彷彿能穿透牆壁,直抵夜空。
東哥看著眼前重新燃起熊熊鬥誌的四張年輕麵孔,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擔憂,但更多的,是看到璞玉正在被磨礪出光芒的驕傲。
“好!這纔像樣!”他大手一揮,“今天就到這!都給我滾回去好好琢磨!明天放學,準時!繼續!”
少年們收拾好樂器,背上書包。推開樂行的玻璃門,清冷的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外麵已是華燈初上,街道被路燈和商鋪的霓虹渲染成一片暖色調的喧囂。深藍色的天幕上,一輪弦月不知何時已悄然升起,皎潔清輝灑落人間,如同為他們前路點亮的燈盞。
夏語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樂行裡暖黃的燈光下,東哥獨自站在小舞台前的身影。那身影有些疲憊,卻異常挺拔。他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帶著城市煙火氣的空氣,胸腔裡那顆心,跳得沉穩而有力。
“走了!”他招呼一聲,和小鍾、阿榮、小玉一起,跨上自行車,匯入夜色中歸家的人流。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奔赴戰場的鼓點。
東哥倚在門框邊,指尖夾著的煙頭在夜色裡明滅。他看著少年們的身影被街燈拉長,最終消失在拐角。晚風送來遠處隱約的歌聲,不知是哪家店鋪在放一首老歌。他深深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鬆弛,和看著雛鳥即將離巢的淡淡寂寥。
他仰頭,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弦月,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低聲自語,像是說給月亮聽,又像是說給那群消失在夜色裡的少年:
“年輕……真他孃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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