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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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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一的晚自習,空氣裡漂浮著一種昏昏欲睡的沉滯。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嗡鳴,與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響起的壓抑咳嗽聲交織在一起,構成夜晚教室特有的背景音。

夏語拖著腳步,幾乎是挪進高一(15)班後門的。他的臉色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額發被汗水濡濕了幾縷,無力地貼在額角。平日裏總是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像被無形的重物壓垮,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踉蹌。他幾乎是跌坐進自己的座位,發出一聲輕微的、帶著極度疲憊的嘆息,然後將整張臉埋進了臂彎裡,一動不動。

一旁的吳輝強正偷偷摸摸地在桌肚底下翻著一本籃球雜誌,被夏語這不同尋常的動靜嚇了一跳。他湊過頭,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真實的關切:“喂,老夏!你怎麼啦?出去一趟回來跟被抽了魂似的?臉色這麼難看!”

埋在臂彎裡的腦袋動了動,傳出夏語悶悶的、有氣無力的聲音:“沒……沒事。就是……沒吃晚飯,肚子空得慌,可能……有點低血糖了。”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虛弱感。

“我曹!”吳輝強忍不住低呼一聲,眉毛都快豎起來了,“你也太猛了吧!晚飯都敢不吃了?現在可是能量消耗最大的晚自習時段!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像個警惕的土撥鼠,飛快地探頭掃視教室後門的小玻璃窗,確認那個矮壯威嚴的身影沒有出現。然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自己那個如同百寶箱般的桌肚深處,精準地掏出一個——幾乎和他那張圓臉一樣大的——巨無霸肉鬆麵包,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夏語的懷裏。

“快!趕緊墊墊!還熱乎著呢!”吳輝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地下黨接頭的緊張感,“趁老王還沒來幽靈巡視,趕緊消滅證據!”

懷裏突然被塞進一個碩大而溫暖的食物,散發著誘人的食物香氣。夏語艱難地抬起頭,眼眶似乎都有些凹陷,他看了看懷裏那個“救命”麵包,又看了看同桌那張寫滿“哥們夠意思吧”的圓臉,蒼白乾燥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化作一個無力的、感激的眼神。

他實在是沒力氣多說話了。撕開包裝袋,他幾乎是趴在桌子上,小口小口地、近乎機械地啃咬著那個麵包。每一口吞嚥都顯得有些艱難,但食物落入空蕩蕩的胃袋裏,確實帶來了一絲真實的慰藉。

吳輝強在一旁緊張地替他望風,目光在夏語和教室後門之間來回掃射,嘴裏還不住地小聲唸叨:“奇怪,真是奇了怪了……這都晚讀鈴聲都響過老半天了,老王今天怎麼還沒來‘查崗’?這不符合他老人家的作風啊?難不成……年級組又開會了?”

夏語好不容易嚥下最後一口麵包,又灌了幾大口溫水,才感覺那股抓心撓肝的虛弱感和眩暈感稍稍退去。他聽著吳輝強的嘀咕,沒好氣地低聲回了一句:“你……你是不是有點……那什麼?老王來了,你嫌煩。老王不來,你又不自在。真是……”

“切!”吳輝強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摸回他的雜誌,嘴裏還不忘反駁,“我這不是關心班級紀律嘛!”

補充了能量,夏語的臉色緩和了些許。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甩開身體的不適和疲憊,從書包裡拿出今晚要複習的筆記和試卷,試圖強行將自己投入學習的海洋,用思維的運轉來抵抗生理的抗議。

而與此同時,高二(5)班的教室裡,卻有人心緒難寧。

劉素溪沒有像往常一樣,晚自習鈴聲一響就立刻抱起資料前往廣播站。她獨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課本和一份今晚預備播送的廣播稿,目光卻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中性筆。

她旁邊的女生注意到她的異常,小聲關心道:“素溪,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臉色好像不太好。”

劉素溪像是被從遙遠的思緒中驚醒,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了。你看書吧,我坐一會兒就去廣播站。”

同桌女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還是點點頭,繼續自己的功課。

劉素溪收回目光,看著桌麵上那些熟悉的字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裡,傍晚在校門口看到的那一幕,如同被按下了重複播放鍵,一遍又一遍地清晰回放——

熙攘的人群中,夏語騎著自行車停下,那個紮著丸子頭、別著醒目笑臉徽章的女孩,從他後座上輕巧地跳下來。兩人似乎還站著簡短地說了幾句什麼,夏語才轉身離開。那個女孩低著頭,臉頰泛紅的樣子……

秋風透過窗縫鑽進來,輕輕拂動她垂落肩頭的長發,髮絲掠過臉頰,癢癢的,卻更像是攪亂了她本就一團亂麻的心緒。

她忽然有些煩躁地站起身,來到走廊邊,看著樓下路燈照射下的空曠地帶,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不該有的畫麵驅逐出去。她抬起腳,有些泄憤似的,將一顆無辜的小石子用力踢飛出去。石子撞在遠處的牆角,發出清脆的“啪”的一聲。

“都怪那個小壞蛋……”她幾乎是用氣聲,咬牙切齒地低語,臉頰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燙,“害得我一整晚都心神不寧……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

她小聲地、近乎抓狂地嘟囔了一句,用力做了幾個深呼吸。很快,當她再次轉過身時,臉上那些細微的波瀾已被迅速撫平,恢復了平日裏那副眾所周知的、清冷而平靜的模樣。她整理了一下衣擺和表情,重新回到位子抱起桌上課本和廣播稿,步履如常地走出了教室,走向綜合樓頂層的廣播站。

隻是,那微微抿緊的唇線和比平時稍快的步伐,似乎泄露了某種並未真正消散的情緒。

晚風拂過校園角落的小池塘水麵,帶起細微的漣漪,又在石板凳邊調皮地轉了個圈,最終攜帶著放學的鈴聲,席捲了整個校園。

雖然心裏那點莫名的疙瘩還在,但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和那份下意識的牽掛,還是讓劉素溪在收拾好東西後,第一時間來到了自行車棚邊他們慣常碰頭的地方,安靜地等待著。月光和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

夏語幾乎是踩著鈴聲衝過來的。他臉上帶著排練後的疲憊,但看到劉素溪時,還是努力揚起一個笑容:“素溪,等久了吧?我們走吧?”

然而,劉素溪隻是抬起眼皮,沒什麼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甚至沒有在他臉上過多停留。然後,她一言不發地推著自己的自行車,徑直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走去,甚至沒有等他一起的意思。

夏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推著車愣在原地,完全摸不著頭腦。這是……怎麼了?

他趕緊推上車,匆忙追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校門。夏語加快幾步,騎上車,與她並行,側過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著試探:“素溪?你今晚……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怎麼感覺……你好像不太高興?”

劉素溪目視前方,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她沉默了幾秒,才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丟擲了一個直白得讓夏語猝不及防的問題:“你今晚是留在學校食堂吃的晚飯,還是回家吃的?”

夏語心裏“咯噔”一下。他完全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大腦飛速運轉,電光火石間,他聯想到傍晚載林晚回校的情景,一個猜測瞬間浮現:難道……她看見了?

他猶豫了一下,權衡利弊,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看似最穩妥、也能解釋他疲憊狀態的答案:“回家吃的。”他想著,說回家吃飯,更能解釋他為什麼晚到學校,以及此刻的疲憊。

劉素溪聽到這個答案,隻是極輕地回了一個“哦”字,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下一秒,她突然用力一蹬腳踏板,車速猛地提了起來,一下子將夏語甩開了好幾米遠。她像是賭氣一般,頭也不回地朝著前方騎去,隻留給夏語一個越來越遠的、倔強的背影。

夏語看著她突然加速離去的背影,徹底懵了。心裏那個猜測幾乎得到了證實——她肯定是看到了!而且,很可能誤會了什麼。

“完了……”他頓時感到一個頭兩個大,身體殘留的疲憊和此刻的心煩意亂交織在一起,“這也太巧了吧?她怎麼會剛好看到?難道她今晚也回家了?不至於這麼倒黴吧?”

他騎在車上,速度慢了下來,陷入了天人交戰的糾結之中。是立刻追上去強行解釋?還是等她氣消一點再說?解釋的話,該怎麼說?說真話?但表演的事……

就在他心亂如麻、躊躇不前的時候,前方那個原本一騎絕塵的身影,車速卻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

劉素溪騎出一段距離後,發現夏語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追上來哄她,心裏那點委屈和生氣反而漸漸被一種不安和自責取代。清涼的晚風吹在臉上,讓她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她默默地想,“或許……真的是我太敏感,太緊張了?就算他載了那個林晚同學回學校,又能代表什麼呢?說不定……隻是順路碰到了,同學之間幫個忙而已,不是很正常嗎?我為什麼要這麼大反應?”

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幼稚可笑。她放緩車速,甚至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是空蕩蕩的街道,並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追上來。

一絲失落和懊惱爬上心頭。她用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小聲地自言自語:“劉素溪啊劉素溪,你真是笨死了……怎麼一遇到關於他的事情,就變得這麼不理性,這麼愛胡思亂想……太丟臉了。”

她開始猶豫要不要調頭回去找他。可是……女孩子的心思總是曲折的。

“我就這樣回去……會不會顯得太不矜持了?剛才還給他臉色看,現在又自己回去……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好哄?或者……覺得我太斤斤計較?”各種念頭在她腦海裡打架,讓她停在路邊,進退兩難。

就在她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陣熟悉的自行車輪滾動聲由遠及近。她猛地抬頭,看到夏語終於騎著車趕了上來,停在她身邊。

他的臉上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歉意和溫柔。他看著她,語氣誠懇:“素溪,你不生氣啦?對不起,是我錯了。你別不高興了,好不好?”

劉素溪眨了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心裏因為他的道歉而微微一軟,但嘴上還是故意帶著點疑惑反問:“你錯了?你哪裏做錯了呀?”她想聽聽他怎麼說。

夏語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等待批評的孩子,聲音有些低:“我不該騙你……我今晚沒回家吃飯。打完球太累了,就在外麵隨便吃了點……”他頓了頓,偷偷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繼續道,“還有……就是我吃完東西回學校的路上,碰到了我們文學社那個林晚同學,她好像有點不舒服,我看時間有點晚,就……就順路載了她一段,到學校大門口就放下了。真的……就這些了。”

他說完,有些忐忑地等待著她的反應。

劉素溪安靜地聽著,當他坦誠地說出“順路載了一段”時,她心裏最後那點芥蒂彷彿瞬間被晚風吹散了。原來……真的是這樣。他並沒有刻意隱瞞,隻是碰巧幫了個忙。

反而,是自己因為一時的猜疑和醋意,對他甩了臉色。

她的臉上不禁露出了些許愧疚的神色,輕聲說道:“今晚……我給你臉色看,是我不對。對不起……我不該隨便質疑你,也不該……過度乾涉你的事情。你別生我的氣。”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真誠的歉意。

夏語聽到她道歉,立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溫柔:“不,這本來就不是什麼不能讓你知道的事情。在我看來,任何事情,隻要你想知道,我都可以、也願意告訴你。”(當然,他默默在心裏補充了一句,關於樂隊和元旦晚會想要給她驚喜的那件事,暫時還得是個例外。)

這句近乎承諾的話語,像一股溫暖的暖流,瞬間湧遍了劉素溪的全身。一整晚的壓抑、煩躁、不安和小小的醋意,在這一刻,彷彿真的被這溫柔的晚風吹得煙消雲散,不見了蹤影。

她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那是一種帶著釋然、安心和甜蜜的笑容,眼睛裏重新閃爍起細碎的光芒,恢復了平日在他麵前才會顯露的小女兒姿態。

看著這樣的劉素溪,夏語的心也徹底放了下來。他放開自行車的把手,走到她的身邊,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攬入自己的懷裏。劉素溪微微一愣,隨即溫順地靠了過去,將側臉貼在他還帶著夜風涼意的外套上。

夏語用下巴輕輕抵住她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發頂,聲音裏帶著瞭然的笑意,低聲問:“所以……剛才給我臉色看,就是因為看到我載林晚同學回學校了,對不對?”

心事被直接戳破,劉素溪的臉瞬間紅透了,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裏,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嬌嗔:“對不起嘛……我不該瞎懷疑你的……”

夏語抱緊了她,笑著搖了搖頭:“沒事。其實……你這種吃醋的樣子,我還挺喜歡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認真:“不過,也是我做得不夠好,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你的情緒,以後我會更注意的。請你放心,好嗎?”

懷裏的女孩輕輕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卻充滿信賴的:“嗯……”

晚風變得格外溫柔,彷彿不忍心打擾這對相擁的戀人,隻是輕輕地環繞著他們,拂動他們的發梢和衣角。皎潔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為他們披上了一層朦朧而聖潔的輕紗,將他們的身影溫柔地包裹,與周遭靜謐的夜色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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