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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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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日的傍晚,天色尚未完全沉入墨藍,一種週末特有的慵懶與新一輪學習周將至的微躁,混合在實驗高中的空氣裡。校園廣播站準時響起,流淌出的不再是新聞或通知,而是精心挑選的、舒緩而優美的輕音樂,像一雙溫柔的手,試圖撫平假期結束前的淡淡焦慮。

然而,與這試圖營造寧靜氛圍的音樂形成微妙對抗的,是校園裏逐漸升騰、無處不至的喧囂。這喧囂並非嘈雜的吵鬧,而是無數興奮、好奇、驚嘆的低語彙聚成的聲浪,如同潮水般漫過走廊、操場、林蔭道的每一個角落。

討論的核心,無一例外,都圍繞著週六下午那場驚艷眾人的元旦晚會聯合匯演。而所有話題的風暴眼,隻有一個名字——夏語。

“你看了沒?昨天那個高一樂隊的表演!”

“看了看了!我的天,那個主唱!叫夏語是吧?也太帥了吧!”

“他唱歌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聽說他還是文學社社長?團委副書記?”

“真的假的?這是什麼小說男主配置?”

“籃球隊也很厲害!新生杯的MVP!”

“不是吧?學習還好?還給不給別人活路了?”

諸如此類的對話,像無數隻撲棱著翅膀的鳥兒,在校園裏飛快地穿梭、碰撞、擴散。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和分享秘密般的急切。

與此同時,實驗高中的校園貼吧裡,早已炸開了鍋。一個標題為【爆!現場直擊!高一學神夏語樂隊首秀《海闊天空》封神!】的帖子,以恐怖的速度被頂成了校吧有史以來最熱的“爆帖”。

發帖人上傳了一段雖然有些晃動、收音也不甚完美,但足以清晰捕捉到舞台熾熱氛圍和夏語投入表演狀態的視訊。帖子下麵的回復每分鐘都在瘋狂重新整理。

“一樓!臥槽!現場燃炸了!”

“這是高一新生?這氣場你說他出道了我都信!”

“媽媽問我為什麼跪著看手機!”

“三分鐘,我要這個主唱學弟的全部資料!”

很快,討論的方向開始朝著更深入、也更匪夷所思的方向發展。有人開始係統地“扒”夏語:

「理性分析一下夏語學弟這開掛的高一生涯:」

「1.新生籃球杯,帶領班級奪冠,個人拿下得分王 MVP,據說打球超帥!」

「2.學生會麵試脫穎而出,成為各部門爭搶的‘熱餑餑’,據內部訊息稱表現極其成熟。」

「3.隨後被推薦參加團委副書記選拔,成功當選(這操作難度得多高?)。」

「4.緊接著,在文學社換屆中,拿下第100屆社長職位(文學社啊!那是普通學生能輕易當社長的嗎?)。」

「5.現在,樂隊首秀,直接封神,顏值才華雙碾壓……」

這條“分析帖”下麵,跟了無數回復。

“細思極恐……”

“這真的是人類能完成的高一成就?”

“所以……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於是,一個疑問如同幽靈般浮出水麵,並且迅速得到了大量附和:「這個夏語,是不是學校某個領導的親戚或者兒子?不然憑什麼在實驗高中混得如此風生水起?資源好到離譜了吧!」

一時間,各種猜測和謠言甚囂塵上。有人說他是教育局某位領導的公子,有人說他是駱校長的遠房侄子,甚至還有更離譜的,說他是某集團老闆的兒子,給學校捐了一棟樓……真相在無數張嘴裏扭曲、變形、發酵,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傳說。

而這一切喧囂中心的當事人——夏語,正慢悠悠地蹬著自行車,駛入校門。

他來得比平時稍晚一些,恰逢晚霞最為絢爛的時刻。巨大的、暖色調的雲霞鋪滿了西邊的天空,如同打翻了調色盤,瑰麗得有些不真實。金紅色的光芒籠罩著他,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邊,卻照不進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心事的眼眸。

他似乎對校園裏異樣的氛圍有所察覺,但又似乎並不完全在意。將自行車在車棚裡仔細鎖好,他背上書包,深吸了一口氣,才轉身走向教學樓。

一路上,那種“指指點點”變得具體而微妙。不再是之前因為職務或成績而帶來的那種單純的羨慕或敬佩,而是混合了更多的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他能感覺到無數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能聽到經過他身邊時驟然壓低又驟然響起的竊竊私語。

“……就是他……”

“夏語……”

“貼吧那個……”

“聽說他爸是……”

那些碎片化的詞語飄進耳朵裡,像細小的蚊蚋,嗡嗡作響,擾人心神。他麵無表情,目不斜視,隻是加快了腳步,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聲音甩在身後。一路上的“萬眾矚目”,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和不適,甚至有一絲荒謬感。他隻想快點回到那個相對熟悉的、能讓他喘口氣的教室。

終於推開高一(15)班的後門,教室裡的人還不多。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到自己的座位,剛放下書包坐下,還沒來得及喘勻氣,一個身影就如鬼魅般從旁邊猛地竄了出來,一把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

“哎喲我的老夏!您老人家今天怎麼大駕光臨得這麼早啊?累不累啊?餓不餓啊?渴不渴啊?想喝點啥不?小的這就去給您買!”

吳輝強湊著一張笑得極其諂媚甚至有些扭曲的大臉,語氣甜膩得能齁死人,一邊說還一邊用力搖晃著夏語的胳膊。

夏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連忙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臉上寫滿了嫌棄和莫名其妙:“強哥!你能不能好好說話?還有,你那個朋友的事情,我上次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已經跟劉站長提過了,人家根本沒那意思,讓你那朋友趁早死了這條心!你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吳輝強絲毫不在意夏語的嫌棄,立刻拉開夏語旁邊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夏語的手,一雙眼睛“深情款款”地凝視著夏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不不不,老夏,你誤會了!我朋友那事,我已經把你金口玉言般的指示原封不動地轉達了!她說了,她會自己再努力想辦法,絕對不勞您費心了!”

夏語被他這肉麻至極的舉動弄得頭皮發麻,再次使勁想抽回手,卻發現這傢夥握得死緊。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吳輝強:“那你現在握著我的手是幾個意思?感情你現在取向變了?不喜歡女的,改喜歡我了?”

吳輝強像是被燙到一樣,“呸”了一聲,猛地甩開夏語的手,一臉“士可殺不可辱”的表情:“放屁!老子是鐵骨錚錚的純爺們!筆直筆直的!怎麼可能看上你?”

夏語這才鬆了口氣,沒好氣地輕笑道:“那你這是發的什麼瘋?天還沒黑透呢就開始夢遊了?有事說事,沒事滾蛋,我作業還沒寫完呢!”

吳輝強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收斂,轉而換上一副神秘兮兮又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嘿嘿一笑,猛地彎腰,從自己桌子抽屜裡嘩啦啦地掏出一大堆東西,一股腦地全堆在了夏語的桌子上!

那是一些包裝精緻的小禮物盒子、幾本看起來就很文藝的書、甚至還有幾個可愛的玩偶掛件,而最顯眼的,是夾雜其中的好幾封……粉紅色的、散發著淡淡香味的信封。

夏語看著瞬間被堆滿的桌麵,整個人都愣住了,一臉迷茫地抬頭看向吳輝強:“這……這是幾個意思?你改行擺地攤了?”

吳輝強抱起手臂,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語氣酸溜溜的:“哼!幾個意思?這都是你的那些‘迷妹’‘粉絲’指名道姓要送給你的!老子昨天沒回家,在教室裡幹得最多的事,就是像個門房大爺一樣,幫你簽收這些玩意兒!手都快簽斷了!”

夏語聽完,痛苦地一拍額頭,哀嘆道:“大哥!我的親哥!你收這些玩意兒幹嘛啊?咋的,你想搞二手倒賣啊?”

吳輝強眼睛突然一亮,竟然真的歪著頭認真思考起來:“誒?對哦!可以倒賣嗎?能賣多少錢?賣給誰啊?”

夏語被他這清奇的腦迴路氣得差點背過氣去,無奈地長嘆一聲:“你丫真是個人才……我就問你,你收了這些東西,現在打算怎麼處理?”

吳輝強理直氣壯地一挺胸:“別人讓我轉送給你的,又不是送給我的!我當然是物歸原主啊!這還用問?好笑!”

夏語看著桌上那堆“燙手山芋”,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想都沒想,直接伸手,一股腦地將所有禮物和那些紮眼的粉紅色信封,全都推回了吳輝強的桌子上,語氣帶著明顯的賭氣和不耐煩:“我不要!誰收的你找誰去!你自己看著辦!”

吳輝強一臉震驚,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小心翼翼地問道:“真的……不要?這裏麵說不定有好吃的好玩的呢?還有……情書哦?”他故意拖長了“情書”兩個字的音調。

“不要!不要!不要!”夏語黑著臉,斬釘截鐵地回了三個“不要”,語氣一次比一次重。

吳輝強見狀,縮了縮脖子,像是怕夏語真的發火,嘴裏小聲抱怨著“真是的,好心當成驢肝肺,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一邊悻悻地將桌上那些被“退貨”的禮物和信封,又一件件地塞回自己那個彷彿百寶袋一樣的抽屜裡。

夏語轉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吳輝強立刻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聳了聳肩,臉上擺出一副“我啥也沒說,我無辜”的表情。

看著他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夏語隻覺得一股無名火憋在胸口,無處發泄。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教室後門。

站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裡,傍晚微涼的空氣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胸腔裡的煩躁壓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怎麼?我們風頭正勁的夏大社長,這是有什麼心事嗎?看起來愁眉苦臉的。”

夏語聞聲轉頭,發現蘇正陽正斜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看著他。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扯出一個苦笑:“部長,您就別再來笑話我了行不行?我現在一個頭兩個大。”

蘇正陽笑著走上前,擺了擺手:“我哪裏敢笑話你啊?你現在可是咱們實驗高中的頂流,我怕你的粉絲們用唾沫星子淹了我。”

夏語搖了搖頭,不再說話,隻是將雙臂搭在冰涼的走廊欄杆上,然後將上半身深深地探了出去,彷彿這樣就能離那些喧囂遠一點,離廣闊的天空近一點。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清冽的空氣。

蘇正陽走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俯身趴在欄杆上,跟著深吸了一口氣。

“部長您大駕光臨,不會真的就為了專門過來笑話我一下吧?”夏語沒有轉頭,聲音悶悶的。

蘇正陽笑了笑,看著樓下漸漸多起來的人流:“當然——就是過來笑話你一下的。畢竟週六下午,我興沖沖地想去找你聊聊人生理想,結果發現你小子表演完就跟穿了滑板鞋似的,溜得那叫一個快!害我白跑一趟,這點‘仇’我得報。”

夏語愕然,轉過頭看向他:“部長找我……是有什麼正事嗎?”

蘇正陽的目光從樓下收回,望向天際那最後一抹絢爛的晚霞,語氣帶著點誇張的感嘆:“沒啥正事,就是單純好奇,想過來看看,你小子這身體構造是不是跟別人不一樣?怎麼就能隱藏這麼多秘密技能呢?籃球打得好,學生會玩得轉,團委待得住,文學社搞得定,現在連搖滾都玩得這麼溜!你還是人嗎?”

夏語被他逗笑了,無奈地搖搖頭:“部長,您就別挖苦我了。我是真煩,今天一來就差點被煩得原地爆炸。”

蘇正陽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恍然大悟,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哦——明白了明白了。收到‘熱情的問候’了?看來當萬人迷也不全是好事嘛!甜蜜的負擔?”

“負擔是真負擔,甜蜜就算了。”夏語嘆了口氣,把吳輝強那堆“禮物”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我都讓他處理掉了,無功不受祿,我又不是什麼明星。”

蘇正陽聽著,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笑容:“要我說啊,這就是同學們一點單純的心意和欣賞,你可以坦然收下的嘛。說明你受歡迎啊。”

夏語卻態度堅決地搖搖頭:“不一樣。我隻是個普通學生。這點我還是分得清的。”

蘇正陽“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側過身,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夏語,眼神裡多了些別的東西:“看來你還挺清醒。不過,經過周裡的話題之王,討論度斷層第一。別告訴我你還不知道啊?”

夏語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疲憊:“我知道。我又不是剛從原始社會回來。但我覺得這就是大家一時新鮮,討論幾天就過去了,沒太放在心上。”

“是嗎?”蘇正陽挑眉,語氣變得有些玩味,“那……那個說你是學校某位領導公子哥的傳聞呢?你又怎麼看?”

夏語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忍不住笑出聲:“這個?這就更是無稽之談了!純粹是有些人閑著沒事幹瞎編亂造的。部長您可千萬別信。”他的語氣坦蕩而肯定。

蘇正陽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些:“我本人當然不信。但是,夏語,這種傳言……有時候它的影響力和破壞力,並不取決於它的真實性。我猜,很可能很快,學校方麵就會因為這個找你談話了。”

夏語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和無奈。他輕嘆一聲,望著遠處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喃喃道:“這還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我就想好好唱個歌而已。”

蘇正陽看著他這副樣子,臉上露出一絲愛莫能助的表情,他伸手拍了拍夏語的肩膀,語氣半是安慰半是調侃:“祝你好運吧!不過說實話,這種事情,歸根結底是學生私下的議論,隻要不過火,學校通常也不會過度乾涉。我剛剛說學校可能會找你,主要是考慮到你還有一個‘團委副書記’的身份,比較敏感。如果隻是個普通學生,估計根本沒人理會。”

夏語轉過頭,目光投向天空那最後一絲即將被夜幕吞噬的灰藍色光亮,他的側臉在走廊燈初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他像是在對蘇正陽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異常的清晰: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這個副書記,我不做也罷。”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卻劇烈的閃電,驟然劈入蘇正陽的耳中!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向夏語,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帶著提醒和警告的意味:“喂!這種話……可不敢亂說啊!”

夏語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立刻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意,試圖掩飾過去:“不不不,我瞎說的,部長您就當什麼都沒聽見!”

蘇正陽卻沒有輕易放過這個話題,他盯著夏語,語氣變得深沉起來:“或許現在這個身份對你來說,是帶來了一些麻煩和關注。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身份對於你的文學社,對於你想做的事情,或許能提供很多你看不到的便利和幫助?其中的利弊得失,你需要自己好好權衡琢磨一下。”

夏語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就在這時——

“叮鈴鈴——叮鈴鈴——”

晚自習的預備鈴聲清脆而準時地響徹了整棟教學樓,打破了走廊裡有些凝滯的氣氛。

蘇正陽像是被鈴聲解了圍,他再次用力拍了拍夏語的肩膀,最後安慰道:“別胡思亂想了,很多問題,逃避是解決不了的。好好加油吧!對了,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飯呢,大忙人!趕緊安排了!”

夏語點了點頭,看著蘇正陽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口,身影很快消失在下樓的人群中。

直到蘇正陽完全離開,夏語才緩緩收回目光。他再次看了一眼走廊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遠處小鎮的燈火次第亮起,像另一片倒懸的星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夜微涼的空氣,彷彿要將所有的紛擾暫時壓下,然後轉身,推開了教室的後門,重新融入了那片燈火通明、即將開始晚自習的、既熟悉又彷彿有些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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