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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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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哢噠。”

一聲輕響,帶著些許沉悶的迴音,在空曠的走廊裡盪開。文學社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在夏語身後被輕輕帶上,嚴絲合縫地關閉,彷彿一道界限,將門內那個充盈著午後陽光、殘留著短暫溫暖與輕鬆對話的空間,暫時地、完整地封印了起來。門外,是現實世界的走廊,光線驟然黯淡,空氣也帶著一絲清冽的涼意,與門內的暖融恍若兩個世界。

夏語在門口靜靜站立了片刻,手還停留在冰涼的金屬門把手上,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木質門扉內部傳來的、陽光烘焙後的餘溫。他緩緩收回手,插進外套口袋,轉身,步履並不匆忙地走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窗外,是一片被秋日洗鍊過的、高遠而純粹的蔚藍色天空,像一塊巨大無瑕的藍寶石,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將遠處建築物的輪廓勾勒得清晰銳利,也將他自己有些孤單的身影,投映在光潔的走廊地板上。

他抬起頭,微眯著眼,感受著那透過玻璃依然有些刺目的光芒。光線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折射出細碎的光暈。一陣微涼的穿堂風掠過,吹動他額前細碎的黑髮,也帶來遠處城市模糊的、持續的低鳴。

就在這抬頭的瞬間,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清晰地跳入了他的腦海,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好像……有段時間沒去東哥那了!

這個想法帶著一種莫名的牽引力,瞬間衝散了他眉宇間殘留的、因文學社事務而產生的凝重。去“垂雲樂行”的念頭,像一束光,穿透了那些盤踞在心頭、關於計劃書、關於等待、關於未知結果的陰霾。那裏有音樂,有熟悉的樂器,有東哥那永遠帶著笑意的、讓人安心的臉龐。那是一個可以暫時放下所有身份、所有責任,隻純粹做自己的地方。

一絲幾乎是下意識的、輕鬆的微笑,悄然爬上了夏語的嘴角。他沒有猶豫,彷彿這個決定是身體本能發出的召喚。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蔚藍,然後毅然轉身,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沿著來時的樓梯,快步走了下去。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裡回蕩,帶著一種目標明確的急切。

推出自行車,跨坐上去,車輪轉動,駛出校門,匯入週末午後略顯慵懶的車流。風在耳畔呼呼作響,吹鼓了他的外套,像是要將他身體裏積攢的沉悶一併帶走。他騎得不算很快,但方嚮明確,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拐過那個種滿老槐樹的街角,“垂雲樂行”那熟悉的、古色古香的招牌,便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垂雲樂行”。

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鐫刻在深色的木牌上,靜靜地懸掛在店門上方。店鋪臨街的一麵,是一整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像一隻清澈的眼睛,坦誠地向外界展示著內部的天地。

夏語單腳支地,扶著自行車,在離店門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隔著那扇明亮的玻璃,靜靜地望向裏麵。

午後最飽滿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毫無保留地湧入店內,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空氣中,彷彿能看到光線穿透時形成的、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裡,細小的塵埃如同金色的精靈,在慢悠悠地浮沉。

就在這片被陽光和音樂元素填滿的空間中央,那張熟悉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墨綠色絨布沙發上,東哥正坐在那裏。他懷裏抱著一把原木色的結他,微微側著頭,麵帶溫和而專註的微笑,正對著坐在他身旁的一個女孩子。東哥的手指偶爾在琴絃上輕柔地撥動,發出幾個零散卻悅耳的音符,伴隨著他低沉的、耐心的講解聲。而他身邊的那個女孩子,看起來年紀不大,像是初中生,正聚精會神地聽著,時不時認真地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對知識和音樂的渴求。

這一幕,像一幅定格了的、充滿暖意的油畫。陽光勾勒出東哥略帶滄桑卻柔和的側臉輪廓,也照亮了女孩專註的神情,以及他們周圍那些靜靜陳列著的、各式各樣的樂器——掛在牆上的結他、貝斯,立在角落的爵士鼓,架子上擺放的效果器……所有的一切,都沐浴在金輝裡,和諧而安寧。

夏語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這溫馨的教學場景,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一個溫暖而真實的弧度。心中那些紛亂的思緒,在這一刻,彷彿被這靜謐的畫麵悄然撫平了些許。他沒有打擾,隻是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才動作輕快地將自行車推到店旁鎖好。

深吸了一口氣,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掛著小小風鈴的玻璃門。

“叮鈴——”

清脆悅耳的風鈴聲,像一串跳躍的音符,驟然響起,打破了店內的寧靜,也打斷了東哥低聲的講解和女孩專註的聆聽。

東哥和那個女孩幾乎同時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向門口。

夏語一下子暴露在兩人的目光下,頓時有些尷尬地僵在了門口,臉上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闖入了別人秘密花園的孩子。他連忙開口,聲音帶著點侷促:“東哥,你好啊!”算是打了招呼,同時也對那位女孩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門熟路地走向東哥所在的那片區域,腳步盡量放輕,生怕驚擾了這片音樂的空間。

東哥看到是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歡喜笑容。他輕輕地將手中的結他靠在沙發邊,然後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語氣熱情地笑道:“喲!這是什麼風把我們夏大忙人給吹過來了啊?來來來,你先隨便坐,我這邊課上完,就幾分鐘的事兒!”他指了指旁邊一張放著幾本樂譜的凳子。

夏語微笑著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被沙發旁邊立著的一樣東西所吸引——

那是一把通體漆黑的電貝斯。

流線型的琴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穩而深邃的啞光,像一頭在黑暗中蟄伏的、優雅的獵豹。四根鋼弦緊繃著,彷彿蘊藏著無盡的力量,等待著被喚醒。

夏語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了過去,伸出右手,動作輕柔而珍重地,握住了貝斯修長的琴頸。那冰涼而光滑的觸感,從指尖瞬間傳遍全身,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他稍稍用力,將貝斯從琴架上取了下來,然後熟練地拿起旁邊的背帶,輕輕一甩,將貝斯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瞬間!

彷彿某種神秘的儀式完成。

當那熟悉的重量壓在肩上,當琴身貼合在腰側,當手指觸碰到微涼的琴絃,夏語整個人的氣場,都發生了微妙而明顯的變化。

先前眉宇間那若有若無的疲憊和凝重,如同被陽光蒸發的露水,迅速消散。他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眼神變得專註而銳利,嘴角緊抿,流露出一種沉靜的力量感。彷彿這把沉默的貝斯,不僅僅是一件樂器,更是一副堅硬的鎧甲,一把出鞘的利劍,將外界的一切紛擾暫時隔絕,隻留下他與音樂之間的純粹連線。

一股勇往直前的力量!

從與貝斯接觸的每一個點,洶湧地注入他的體內。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得近乎奢侈,毫無保留地照射進來,恰好將揹著貝斯的夏語籠罩其中。光線在他黑色的發梢、在他專註的側臉、在他肩上的黑色貝斯上跳躍,彷彿要將他身上所有潛藏的、因現實壓力而產生的陰暗麵,全部驅散、照亮、凈化。

在觸控到貝斯弦的那一刻,夏語的心,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周圍的世界——東哥低沉的講解聲、女孩偶爾的提問聲、甚至窗外街道的喧囂——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推開,變得遙遠而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回蕩在他腦海深處的、那曾經被他奉為聖經、無數次在迷茫時給予他力量的旋律——Beyond的《冷雨夜》。那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貝斯前奏,像一道冷靜的溪流,緩緩流淌過他紛亂的思緒。他的手指,彷彿擁有了自己的記憶和生命,開始在並未插電、因此沉默無聲的貝斯弦上,依循著腦海中的旋律,嫻熟而富有韻律地彈奏、跳躍、滑動。

那修長的、因為近期頻繁書寫而指節略顯分明、膚色有些白皙的手指,此刻如同被賦予了靈魂的精靈,在四根鋼弦上輕盈地舞動。按弦,勾弦,滑音……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沉浸在音樂世界裏的、心無旁騖的虔誠。陽光照在他快速移動的手指上,幾乎能看到指尖與琴絃接觸時,那細微的、幾乎不可見的振動。

他完全沉浸在了這個無聲的音樂世界裏。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空間的界限已然消失。他閉著眼,或者隻是目光沒有焦點地望向虛空,全部的感官和心神,都凝聚在指尖與琴絃那細微的觸感,以及腦海中那澎湃激昂的旋律上。那些關於文學社的焦慮,關於等待的焦灼,關於多重身份帶來的壓力,都在這一次次無聲的彈奏中,被暫時地宣洩、疏導、安放。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當東哥結束了課程,送走了那位女學生,店內重新恢復了安靜時,他才注意到角落裏那個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裏的少年。東哥沒有立刻打擾,隻是抱著手臂,靠在放結他的架子旁,麵帶微笑地、安靜地看著夏語。他看著陽光在少年專註的側臉和舞動的手指上勾勒出的金色輪廓,眼中流露出一種過來人的、帶著理解和欣賞的溫和。

直到夏語一曲(在他腦海中)終了,手指緩緩停在琴絃上,彷彿還沉浸在餘韻之中時,東哥才邁步走過去,伸出手,輕輕地、帶著朋友式的熟稔,拍了拍夏語的肩膀。

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夏語,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動,身體微微一顫,這才猛地從那個隻有他和音樂的世界裏回過神來。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東哥。

當他的目光接觸到東哥臉上那熟悉的、帶著暖意和些許調侃的燦爛笑容時,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發生了。原本還殘留在心底、盤踞在眉宇間的那些因為文學社事務而產生的鬱悶和沉重,彷彿被東哥這毫無陰霾的笑容瞬間照亮、驅散,一下子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心情,如同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驟然變得明朗而輕快。

東哥看著他眼神從迷離到清明,笑著問道,聲音帶著結他手特有的、微微的沙啞質感:“怎麼樣?還是玩這玩意兒來得過癮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夏語肩上的貝斯。

夏語聞言,臉上也綻放出一個毫無負擔的、輕鬆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地回答道:“沒錯!”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帶著一種近乎珍愛的姿態,輕輕地撫摸著背在自己身上的、通體漆黑的貝斯琴身,那冰涼的觸感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心安。他欣慰地笑道,語氣裏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天真與豪氣的比喻:“還是揹著它有安全感。感覺……就像揹著一把絕世寶劍在身上一樣,有種……嗯,天下任我闖的感覺!什麼都不怕了。”

東哥被他這個比喻逗得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而爽朗,在充滿樂器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有感染力。他一邊笑一邊點頭道:“嗯!你小子這話說得有水平!我記得……家駒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音樂就是他的武器什麼的。”

夏語見東哥聽出了出處,也笑了起來,坦誠道:“就是學家駒說的。感覺揹著貝斯,就像他揹著結他站在舞台上一樣,充滿了力量和底氣。”

兩人相視一笑,一種基於共同偶像和音樂理解的默契,在空氣中無聲地流淌。東哥再次伸出手,拍了拍夏語的手臂,語氣親切地說:“走,別站著了,去沙發那邊坐著聊。”他指了指那邊舒適的墨綠色沙發。

夏語這纔想起東哥剛才還在上課,他看了一眼沙發的位置,疑惑地問道:“東哥,你的課上完了?那位同學……”

東哥笑道,帶著點無奈:“早就上完啦!人家小姑娘都走了好一會兒了。我剛送她到門口,回來就見你在這兒跟你的‘寶劍’人琴合一呢。叫了你好幾聲都沒反應,沉浸得夠深的,所以我這才過來拍拍你。”

夏語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完全忽略了外界,臉上立刻浮現出大寫的尷尬,他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貝斯從肩上取下,重新放回琴架上,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訕訕地笑了笑,不知該說什麼好。

東哥看著他這副樣子,覺得很有趣,繼續打趣道:“好了好了,別傻站著了,過來這邊坐著聊。”他率先走向沙發區,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吃過飯了沒有啊?要是沒吃,我這兒還有幾包泡麵可以救急。”

夏語跟在他身後,在沙發上坐下,感受著沙發傳來的柔軟包裹感,回答道:“嗯,吃過了,在東哥你這兒蹭飯的機會,得留到關鍵時候。”他開了個小玩笑。

東哥熟練地開始燒水、清洗茶具,準備泡茶。水壺發出輕微的嗡鳴聲。他一邊忙碌,一邊語氣隨意地問道:“那你怎麼會突然跑我這兒來了?前兩天通電話,你不是還說這幾天要忙文學社的事情,可能沒空過來排練嗎?怎麼,事情都忙完了?”他抬起頭,帶著探詢的目光看向夏語。

夏語靠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剛剛因音樂而放鬆的身體,在聽到這個問題時,又不自覺地微微緊繃了一些。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迷茫:“沒有。就是……事情沒有忙出個頭緒,卡在那裏了,感覺毫無進展,心裏有點悶。所以就想著過來這邊,喘口氣,換換腦子。”他坦誠地說出了自己來的原因,在東哥麵前,他似乎不需要太多偽裝。

東哥倒茶的手微微頓了頓,熱水注入紫砂壺,激起茶葉翻滾,一股清雅的茶香立刻瀰漫開來。他將第一泡茶湯濾掉,然後重新注入熱水,再將泡好的、色澤橙黃透亮的茶湯,倒入一個小巧的陶瓷茶杯中,推到夏語麵前的茶幾上。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穩定感。

“嗯。”東哥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表示他在聽。他放下茶壺,看著夏語,眼神溫和而包容,“想過來就過來,我這兒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累了,煩了,就來坐坐,彈彈琴,聊聊天,或者什麼都不幹,就發發獃也行。”他的話語簡單,卻帶著一種堅實的、不容置疑的支援。

夏語看著眼前那杯熱氣裊裊的清茶,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輕輕撚起小巧的茶杯,放在鼻尖下嗅了嗅那清新的茶香,然後吹了吹氣,小心地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帶來一絲微苦後的甘甜。他放下茶杯,看著東哥,真誠地說道:“謝謝東哥!”

東哥擺了擺手,渾不在意地笑道:“嗐!跟我還客氣這個?多見外!”

夏語點了點頭,不再說客套話。他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神色變得認真了一些,問道:“東哥,元旦晚會的事情,都準備得怎麼樣了?樂隊那邊,還有場地、裝置這些,有沒有什麼需要我這邊幫忙協調或者出力的?”他知道東哥為了這次演出,承擔了大部分外部溝通的壓力。

東哥抱起放在沙發另一邊的一把木結他,隨手撥弄了一下琴絃,發出幾個清脆的音符,語氣輕鬆地回答道:“元旦晚會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太多了。基本上都弄得七七八八了,流程、報批、裝置租賃,我都跟樂老師那邊對接得差不多了。你現在啊,就專心把你自己的事情處理好,還有,就是把我們選好的那兩首歌,特別是新編曲的部分,記熟、練好,這纔是頭等大事。其他的,有小鍾、阿榮他們在呢,我們會搞定的。”

夏語抿了抿嘴,他知道東哥是不想讓他分心,但他還是忍不住說道:“好,我會抓緊練習的。但是,東哥,如果真的有什麼需要我這邊出力的,比如要通過學校團委或者學生會的關係去溝通的,你一定要跟我說。我能行的!”他的眼神裏帶著堅持,不希望自己僅僅是被保護的物件。

東哥看著他眼中那份認真和擔當,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還帶著一絲欣慰。他用力地撥響了懷裏木結他的一個和絃,發出一個響亮而肯定的聲音,看著夏語道:“我當然知道你能行!你小子能力有多大,東哥我心裏有數。但是,你也要相信我們啊?對不對?也要對你的小夥伴們有點信心。我們是一個樂隊,是一個整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分工和責任。你把你的部分做到最好,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明白嗎?”他的話語既肯定了夏語的能力,也強調了團隊協作的重要性。

夏語聽著東哥的話,看著他堅定而信任的眼神,心中那份因為想要承擔更多而產生的焦慮,漸漸平復了下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鄭重地應道:“嗯!我明白了,東哥。”

東哥見他聽進去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調整了一下抱結他的姿勢,手指隨意地搭在琴絃上,帶著點興緻勃勃的語氣問道:“對了,想不想聽我唱首歌?我最近啊,喜歡上了一首老歌,感覺特別有味道,唱給你聽聽?”

夏語正求之不得,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期待的表情,回答道:“好啊!那我可要洗耳恭聽了!”

東哥笑了笑,不再多言。他微微低下頭,神情變得專註而投入。他先用手指輕輕撥動琴絃,試了幾個音,調整了一下結他的音準,然後,一段優美而略帶傷感的旋律,便從他靈巧的手指間,如同涓涓細流,緩緩地流淌了出來。

前奏舒緩而深情,帶著一種回憶般的朦朧美感。

緊接著,東哥那略帶沙啞、卻充滿了故事感的嗓音,緩緩地響起,伴隨著結他的伴奏,在充滿了陽光和樂器氣息的空間裏低迴吟唱:

“輕描淡寫我的回憶,像是一場下過的雨……”

“依然留在枕邊是我的淚,驚醒沉睡中的夢,憂傷沾滿我的眼……”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有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那沙啞的質感,彷彿經過了歲月的打磨,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情感,將歌詞中那份淡淡的憂傷和深深的思念,詮釋得淋漓盡致。夏語瞬間就被這歌聲抓住了心神,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全身的感官都沉浸在了這美妙的音樂裡。

紅紅的雨,叫我如何能夠相信,鮮紅的雨滴,傾訴我想你的心……

HAHHAH紅雨……

歌曲進入**部分,東哥的演唱風格陡然一變。他不再僅僅是輕柔地吟唱,而是採用了節奏更加明快、有力的掃弦技巧,結他的聲音變得激昂而富有衝擊力。他的歌聲也隨之拔高,那份潛藏在沙啞背後的澎湃激情,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驟然噴發出來。那一聲聲“HAHHAH紅雨”,充滿了力量感和爆發力,與前麵柔情似水的部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將歌曲的情緒推向了頂點。

夏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沉浸在演唱中的東哥。他從未聽過這首歌,也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東哥那時而柔情似水、時而激昂澎湃的情感演繹,卻深深地打動了他。他彷彿能通過這歌聲,觸控到東哥內心深處某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和情感。

一曲終了,東哥的手指緩緩離開琴絃,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悠悠消散,留下無盡的回味。他似乎還沉浸在歌曲的情緒裡,意猶未盡地輕輕撫摸著結他的琴身,然後才將它小心地放下。

夏語幾乎是立刻用力地鼓起了掌,掌聲在安靜的店裏顯得格外清晰和真誠。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和欽佩,由衷地誇獎道:“太好聽了,東哥!真的!想不到你唱歌也這麼好聽啊?以前都沒怎麼聽你正經唱過歌!”

東哥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臉上露出略帶靦腆的笑容,擺了擺手道:“哎,都好久沒有正經唱過歌了,這把嗓子,也不比當年清亮有勁兒了,生疏了,生疏了。”

夏語卻用力地搖了搖頭,非常認真地說道:“東哥,雖然我不知道你以前的聲音是怎麼樣的,但是我覺得,你現在這個聲音,反而更有味道!那種沙啞裏麵,帶著一種特別的溫柔和滄桑感,好像每一聲都在講述一個故事一樣,讓人聽著……更加癡迷,更容易被帶到歌曲的情緒裡去。”

東哥被他這番真誠而準確的評價說得一愣,隨即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搖了搖頭,笑道:“你小子……現在說話是越來越會哄人開心了!行,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東哥我就厚著臉皮,欣然接受你的誇獎了哈!”

說著,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氣氛輕鬆而愉快。

笑過之後,夏語才帶著好奇,微笑著問道:“東哥,剛剛你唱的這首歌,叫什麼名字啊?真好聽,我回去也找來聽聽,學習學習。”

東哥笑著回答道:“孟庭葦的《紅雨》,算是首老歌了,但是旋律和歌詞,都很有味道。”

“《紅雨》……”夏語在心裏默默地記下了這個名字。他看著東哥,又問道:“東哥,你是不是什麼型別的歌曲都聽,都研究啊?”

東哥點了點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回答道:“是啊,乾我們這行,教別人學樂器的,當然什麼型別的歌曲都得知道一些。不一定每首都精通,但最起碼要會彈,要瞭解它的風格和特點。而且你也知道,”他拿起結他,隨手按了一個C和絃,“音樂這東西,很多時候是相通的。隻要掌握了最核心的幾個和絃走向和樂理知識,其他的,無非就是節奏、技巧和情感表達的變化。隻要勤加練習,用心感受,自然而然就能做到一理通,百理明瞭。”

夏語聽著東哥深入淺出的講解,雖然有些樂理知識他還不能完全理解,但那種對音樂融會貫通的境界,卻讓他心生嚮往。他似懂非懂,卻又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

於是,兩個人,就在這個暖意融融的秋日午後,在這間被陽光、茶香和各式樂器填滿的“垂雲樂行”裡,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沉浸在關於音樂、關於結他、關於貝斯、關於不同歌曲風格的點點滴滴的討論之中。

從Beyond的搖滾精神,聊到孟庭葦的柔情繾綣;從貝斯節奏的掌控,聊到結他solo的情感迸發;從經典的老歌韻味,聊到流行的新曲趨勢……

窗外,陽光逐漸西斜,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光線也變得愈發柔和醇厚,如同陳年的佳釀。

店內的空氣裡,瀰漫著茶葉的清香、舊木器和皮革混合的氣味,以及那種唯有在熱愛音樂之人聚集的地方纔能感受到的、自由而純粹的氣息。

那些關於文學社的壓力,關於未來的迷茫,關於身份衝突的煩惱,在這一刻,都被這溫暖的氛圍、被這動人的旋律、被這誌同道合的交流,暫時地驅散、稀釋、安撫。

壓力誰都有,但懂得在忙碌的間隙,為自己尋找這樣一方可以喘息、可以汲取力量的凈土,不正是古人所說的——“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智慧嗎?

而對於夏語來說,這個午後,在東哥的“垂雲樂行”裡,被一把貝斯、一首《紅雨》和一番暢談所洗禮,無疑是為他接下來繼續前行,充入了最寶貴、最溫暖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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