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夏語輕輕帶上校長室那扇厚重的、帶著歲月沉澱感的木門,將門內那片充滿了書卷氣息與智慧交鋒的靜謐空間,暫時封存在身後。門軸轉動發出的輕微“吱呀”聲,像是為這場歷時頗長的談話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踏出行政樓,一股與室內溫暖截然不同的、帶著深秋傍晚涼意的空氣迎麵撲來,讓他因長時間集中精神而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了許多。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之前的瑰麗晚霞已然消散殆盡,如同盛大演出結束後緩緩拉攏的幕布。天空呈現出一種漸變的、沉靜的灰藍色,從頭頂的深邃向著西方地平線方向逐漸過渡。在那裏,隻剩下一抹極其狹窄的、如同熔金般的赤紅色光帶,在地平線的邊緣頑強地掙紮著、燃燒著,彷彿是大陽離去前,最後一聲不甘而深情的嘆息。這抹殘光,映照著城市邊緣模糊的輪廓,也映照著校園裏那些靜默矗立的建築,給整個世界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憂鬱而浪漫的濾鏡。
校園廣播站的聲音,正在這時,如同無形的流水,瀰漫在傍晚的空氣中。那是一個清晰而柔和的女聲,正在播報著明日的天氣和校內一些零散的通知。夏語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側耳傾聽。
聽著聽著,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嘴裏不自覺地低聲嘀咕道:“這個聲音……好像是我家素溪的?聲線很像,那種獨特的清冷質感……但又感覺哪裏不太一樣,似乎少了一點她平時播音時的那種遊刃有餘的沉穩,多了一絲刻意模仿的生澀?”他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不對啊,按理說,她現在作為廣播站的站長,主要負責管理和審核,應該不用親自下場播音了才對……”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輕輕盪開了一圈漣漪。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似乎真的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文學社的計劃書、團委的事務、樂隊排練、還有剛剛與校長的長談……他像一隻高速旋轉的陀螺,被各種事務抽打著,奔忙不息。除了雷打不動的晚自習後那段同行時光,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在白天,特意去關注過劉素溪在做些什麼,她的廣播站工作是否順利,她會不會……感到被忽略?
一絲淡淡的愧疚,混雜著濃烈的思念,悄然湧上心頭。
“也不知道……素溪心裏會不會怪我,怪我這段時間沒有好好地、專心地陪她?”他望著天邊那抹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殘陽,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輕聲自語了一句。隨即,他甩了甩頭,彷彿要將這些擾人的思緒暫時拋開,重新邁開腳步,朝著高一教學樓的方向,慢慢地走去。腳步,卻比剛才沉重了些許。
夜幕,如同一位耐心十足的畫家,用他飽蘸墨色的畫筆,一點點地、不容抗拒地覆蓋了整個天空。當夏語終於回到高一(15)班教室門口時,窗外的世界已然是一片深沉的靛藍,最早出現的幾顆星星,如同鑽石碎屑,在天鵝絨般的幕布上怯怯地閃爍。
教室裡的日光燈已經全部開啟,散發出均勻而明亮的白光,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見。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回來了,教室裡瀰漫著一種晚自習前特有的、鬆弛中帶著點學習氛圍的複雜氣息。有的同學三五一堆,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分享著放學後的趣聞;有的則已經伏在課桌上,爭分奪秒地寫著作業,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不絕於耳;還有幾個安靜的,則捧著課外書,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裏。
夏語剛走進教室,他的同桌吳輝強就像一隻等待投喂許久終於見到主人的大型犬,立刻“噌”地一下轉過頭,臉上寫滿了“你總算回來了”的焦急與好奇。他小心翼翼地、像做賊一樣,從自己桌子的抽屜深處,掏出一個用膠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飯盒,迅速推到夏語麵前,同時壓低了聲音,連珠炮似的問道:
“我靠!老夏!你搞什麼飛機啊?怎麼搞到這麼晚纔回來?這都快兩個小時了!校長他老人家……該不會是把你留在那裏,進行了整整兩個小時狂風暴雨般的批評教育吧?”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夏語,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被批評過的痕跡,“快老實交代!你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人神共憤的事情,竟然勞動校長親自‘教誨’你這麼長時間?”
夏語看著他那副誇張的表情和手裏那份還帶著餘溫的飯盒,心裏一暖,但臉上卻故意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一邊伸手接過飯盒,解開膠袋,開啟蓋子,露出裏麵雖然有些涼了但依舊看起來誘人的飯菜,一邊用筷子撥弄著,漫不經心地笑道:
“開玩笑!我是誰?品學兼優、能力出眾的夏語哎!校長喜歡我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批評我?你這話說的,簡直是對我人格魅力的最大誤解!”
吳輝強歪著頭想了想,回想起夏語在學校的種種“光輝事蹟”和剛剛被校長單獨接見的“殊榮”,覺得他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於是認可地點了點頭,但好奇心絲毫未減:“那……到底為啥耽誤了這麼長時間?校長跟你聊啥了?聊人生理想?還是給你開了什麼小灶?”
夏語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幾下,眼珠狡黠地一轉,決定逗逗這個好奇心過剩的同桌。他放下筷子,臉上換上一副沉重而嚴肅的表情,甚至還帶著點痛心疾首,伸手摟住吳輝強的肩膀,壓低聲音,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
“唉……為什麼耽誤了這麼長時間?說來話長啊。主要還是……校長語重心長地跟我談了一個非常嚴肅、非常關鍵的問題。”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吳輝強瞬間緊張起來的臉,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校長批評我說,我目前學習生涯中,最大的問題,也是最失策的決定,就是——認識了你,並且跟你做了同桌。”
“啊?!”吳輝強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一臉懵圈。
夏語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彷彿在安慰他:“校長說,這個事情,將會嚴重影響我未來的成長。你,吳輝強同誌,將會是我成為國家棟樑之才道路上,最大、最頑固的那塊絆腳石!”他看著吳輝強瞬間垮下去的臉,心裏樂開了花,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嚴肅,“畢竟,你也知道,我現在好歹也算是學校的風雲人物了吧?要論被學校重點培養的機會和發展潛力,怎麼著也比你……要大上那麼一點點,對吧?”他故意用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
吳輝強順著夏語的話想了想,對比了一下自己那徘徊在中遊的成績和夏語那閃閃發光的履歷,雖然很不甘心,但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殘酷”的現實,他垂頭喪氣地點了點頭,聲音都低了幾度:“對……比起你,我確實是……差了不止一點兩點。”
夏語看著他那副備受打擊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他趕緊用力抿住嘴唇,繼續他的“表演”。他重新拿起筷子,卻彷彿食不知味,愁眉苦臉地說道:“所以啊,校長交代的一些事情,我也怕說出來讓你難受,傷了咱們兄弟之間的感情。但是呢,這話憋在我心裏,我又實在是憋得難受。強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嘛?”他把這個“難題”拋回給了吳輝強。
吳輝強看著夏語那“真摯”而“痛苦”的眼神,心裏雖然五味雜陳,但還是挺了挺胸膛,努力擺出講義氣的樣子,說道:“老夏,有啥你就直說吧!都是兄弟!我……我承受得住!”
夏語用力地點了點頭,彷彿下定了決心,說道:“其實也沒啥,就是校長覺得,為了我能更進一步,更上一層樓,我應該……找一個成績比我更好、性子比我更穩重、更能給我帶來積極影響的同學做同桌。他說,這叫‘良師益友’,是快速進步的捷徑。強哥,你說……校長這話,有沒有道理?”他最後還“真誠”地徵求吳輝強的意見。
吳輝強聽著夏語的話,看著他那認真嚴肅、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心裏頓時“咯噔”一下,像是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小心翼翼、帶著點不敢置信地問道:“真……真的嗎?那……那校長是怎麼知道我的成績……還有我這個人的啊?”他開始懷疑人生了。
夏語心裏笑得打跌,但臉上卻是一副“這還用問”的表情,繼續他的忽悠大業:“你覺得,以我們校長大人那手眼通天、明察秋毫的本事,會不知道你吳輝強這小子的那點‘光輝’資訊和成績單?開玩笑吧你!校長室裡說不定就有所有學生的詳細檔案呢!”
吳輝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想到自己的“不良形象”可能已經暴露在校長麵前,他就感到一陣心慌意亂,聲音都帶著點顫抖了:“那……那校長還說了其他什麼嗎?有沒有……有沒有說具體要怎麼辦?”他像是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
夏語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強忍著笑意,用筷子敲了敲飯盒邊緣,彷彿在思考,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校長他說啊……如果實在不想換同桌呢,也不是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但是,需要你這個同桌,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的‘價值’,來彌補你可能會對我造成的‘不良影響’。”
“什麼實際行動?”吳輝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追問。
夏語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數道:“比如……每天請我吃飯喝水,保證我的營養供給;比如,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斟茶遞水,做好後勤服務;再比如,在我學習累了的時候,給我按摩捶腿,緩解疲勞……總之,就是要用無微不至的‘服務’,來抵消你作為‘絆腳石’的負麵影響。”他說完,還特意觀察著吳輝強的反應。
吳輝強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重複著夏語的話:“請吃飯喝水?斟茶遞水?按摩……捶腿?”他喃喃地重複了幾遍,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耳熟,又有點……不對勁?這怎麼那麼像古裝劇裡小廝伺候少爺的戲碼?
他皺著眉頭,仔細琢磨著這幾句話,越琢磨越覺得蹊蹺。突然,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夏語——正好捕捉到夏語那因為強忍笑意而嘴角微微抽搐、整張臉都快要扭曲的滑稽表情!
一瞬間,吳輝強恍然大悟!自己又被這個傢夥給騙了!又被他那套煞有介事的鬼話給忽悠了!
一股被戲弄的“怒火”瞬間衝上了吳輝強的腦門,他感覺自己像個被耍得團團轉的猴子。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你——個——夏——語!竟然敢騙你強哥我?看我不弄死你!”
話音未落,吳輝強已經像一頭髮怒的小獅子般猛地站起身,伸出兩隻“魔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掐住了夏語的脖子,一邊搖晃一邊“怒吼”:“我讓你騙我!我讓你編故事!我讓你按摩捶腿!”
夏語早有防備,在他起身的瞬間就趕緊護住了自己還沒吃完的晚飯,生怕被打翻。麵對吳輝強的“攻擊”,他非常配合地縮起脖子,裝出一副呼吸困難、有氣無力的樣子,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哀求”道:“大……大俠饒命啊!小子……小子知道錯了!要殺要剮,能不能……能不能先讓小子把這口飯吃完,再動手啊?還請大俠……大發慈悲,讓小子做個‘飽死鬼’啊!”
聽到夏語這誇張的“臨終遺言”,吳輝強那點本來就不多的“怒火”瞬間消散了大半,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賭氣般地鬆開手,一屁股坐回座位上,抱著胳膊,把臉扭到一邊,從鼻子裏發出一聲重重的:“哼!”
夏語見警報解除,立刻戲精上身。他一邊用手揉著那根本連紅印都沒有的脖子,一邊配合地咳嗽了幾聲,然後假裝痛苦地呻吟道:“哎喲喂……我的好強哥,你……你這可是下了死手啊?我感覺我的喉結都要被你捏碎了……”他還故意把聲音憋得有些沙啞。
吳輝強本來還在生氣,聽到夏語那“沙啞”的聲音和痛苦的呻吟,心裏不由得一緊,剛升起的那麼點小得意立刻變成了擔心。他連忙轉過頭,看向夏語,急切地辯解道:“哪裏有啊?我根本沒用力好不好?我就是輕輕碰了你一下!”他生怕自己真的沒控製好力道。
夏語一手繼續揉著脖子,一手護著晚飯,用帶著“哭腔”的聲音控訴道:“哼!沒用力?沒用力我都感覺快要窒息了!要是你真用力了,我現在豈不是已經躺在救護車上了?你這就是謀殺親同桌啊!”
吳輝強被夏語這提高的聲調和誇張的指控弄得將信將疑,下意識地湊過去,仔細檢視夏語的脖子——隻見那截脖頸線條流暢,麵板白皙乾淨,別說紅痕了,連個指印都沒有!好看得讓人嫉妒!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這傢夥的演技給騙了!他氣得用力拍了一下夏語的後背,笑罵道:“你個戲精!我要是真狠心,剛才就直接把你掐死在這兒,省得你整天編故事忽悠我!浪費我感情!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白眼狼,剛才就不該好心給你打飯,讓你餓著肚子去見校長!”
夏語見好就收,知道玩笑開得差不多了。他立刻換上了一副標準的狗腿子嘴臉,把飯盒往旁邊一放,雙手合十,對著吳輝強點頭哈腰,笑嘻嘻地賠罪道:“是是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強哥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裏能撐船!就原諒小子這一回吧!小子保證,下次……下次一定編個更靠譜點的故事!”
說著,他還特意站起身,像古裝劇裡那樣,對著吳輝強做了一個誇張的拱手作揖的動作,以示“敬重”。
吳輝強看著他這副搞怪的樣子,心裏的那點不快早就煙消雲散了。但他還是故意板著臉,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然後用一種傲嬌的語氣說道:“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趕緊吃你的飯吧!再磨蹭,等會兒老王來了,看你還在吃飯,有你好果子吃!”
夏語一聽,立馬如同得了特赦令,響亮地應了一聲:“得勒!謝謝強哥不殺之恩!”然後趕緊坐下,重新拿起筷子,狼吞虎嚥起來。
少年之間的打鬧,就是這樣,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如同夏日午後的雷陣雨,劈裡啪啦一陣喧囂之後,留下的往往是更加清澈的空氣和鞏固的友情。
等夏語風捲殘雲般吃完晚飯,將空飯盒處理好,剛剛回到座位,晚自習的預備鈴聲,便“鈴鈴鈴”地響徹了校園。
夏語聽著這催促的鈴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有些撐的肚子,哀嘆道:“真的是醉了……剛吃飽,血液都跑去胃裏幹活了,大腦嚴重供血不足,就要開始高強度的腦力勞動了。這簡直是反人類啊!”
一旁的吳輝強立刻抓住了反擊的機會,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喲!這怪誰啊?還不是怪某人剛纔不好好吃飯,非要發揮他過剩的想像力,編造一些漏洞百出的故事來騙他純潔善良的同桌?耽誤了寶貴的吃飯時間,現在知道難受了吧?”
夏語聞言,轉頭看向吳輝強,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笑道:“不會吧?大哥!這都過去多久了,陳年老醋了,你還記著呢?再說了,我剛剛說的那些話,漏洞那麼明顯,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聽出來是開玩笑的好嗎?也隻有你這種……嗯,單純可愛的小朋友,才會相信。”他故意拖長了語調。
吳輝強被他這句“單純可愛”噎得夠嗆,氣得又是一聲重重的:“哼!”然後猛地轉過身,拿起一本書,假裝認真地看了起來,用後腦勺對著夏語,表示“我不想再理你”。
夏語看著他那副賭氣的樣子,覺得好笑又有點過意不去。他湊過去,用肩膀撞了撞吳輝強,軟下語氣說道:“好啦好啦,是我的錯,我道歉。為了表示我誠摯的歉意,等會兒晚自習課間,我請你喝水,喝你最愛的‘快樂肥宅水’怎麼樣?大瓶的!”
吳輝強的耳朵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他還是強忍著沒有立刻回頭,隻是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真的?”
夏語忍住笑,非常認真地保證道:“比真金還真!”
聽到這話,吳輝強這纔像是被順毛捋舒服了的貓,慢悠悠地轉過身來,臉上雖然還努力維持著一點“傲嬌”,但眼睛裏已經忍不住流露出了笑意:“這還差不多!”
窗外的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如同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的天鵝絨,將整個校園溫柔地包裹。一輪明亮皎潔的彎月,不知何時已悄然爬上了中天,清輝如水,靜靜地灑向大地。幾顆調皮的星星,在月亮的周圍眨著眼睛,好奇地注視著高一(15)班教室裡,這對剛剛結束“戰爭”重歸於好的少年,以及他們之間那簡單而真摯的友誼。
時間,總是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在不經意的某個瞬間,便悄然流逝。
當晚自習下課的鈴聲,如同最終的解放宣言般清脆響起時,夏語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合上了書本,迅速將東西塞進書包,動作利落地背好,然後起身匯入了離開教室的人流。一整個晚上的專註學習,讓他的大腦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有一種昏昏沉沉的、彷彿CPU過載般的脹痛感。
他快步走出教學樓,夜晚微涼的秋風立刻撲麵而來,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有些發燙的臉頰和額角。這清涼的觸感,讓他精神為之一振,混沌的頭腦瞬間清明瞭許多。
他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走路的姿態,努力將那份疲憊和倦容隱藏起來。因為他知道,在前方那盞熟悉的、散發著昏黃光暈的路燈下,有一個女孩正在等待。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更不想讓她因此而擔心。
很快,那盞如同燈塔般指引著他方向的路燈,以及路燈下那個窈窕熟悉的身影,便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劉素溪果然已經等在那裏了。她安靜地站在光圈中央,晚風輕柔地吹動著她長及腰際的髮絲和校服的衣角。昏黃的燈光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邊,讓她平日裏略顯清冷的眉眼,此刻看起來格外溫柔動人。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自己的腳尖,又似乎在聆聽著夜晚的聲音。
樹葉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在演奏一支舒緩的夜曲。夏語放輕了腳步,慢慢地走近她的身邊,直到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清新香氣。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用一種極其輕柔、帶著點戲謔又難掩溫柔的嗓音,低聲問道:
“素溪……你每天晚上,好像都比我到的要早哎。該不會是因為……太想我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就跑來這裏等著了吧?”他的眼睛裏閃爍著促狹而溫暖的光芒。
劉素溪聞聲抬起頭,看到是夏語,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立刻漾開了笑意,但臉上卻飛起了兩抹紅暈。她嬌嗔地瞪了夏語一眼,嘴硬地反駁道:“才……纔不是呢!你少臭美了!我……我是因為從廣播站過來,離這裏比較近,所以才會比你早到一點點而已。誰……誰想你了!”她故意扭過頭,不去看夏語那帶著笑意的眼睛。
夏語看著她那副口是心非的可愛模樣,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但臉上卻故意裝出一副傷心難過的表情,誇張地嘆了口氣,說道:“唉……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想我想得不行,所以才來得那麼快呢。你可不知道,我一整個晚自習,腦子裏都在想你,根本沒法專心看書。所以下課鈴一響,我就像箭一樣直接衝過來了,連口氣都沒敢喘……”他還故意指了指自己額角和鬢邊那層因為快步走路而滲出的細密薄汗,以增加“說服力”。
劉素溪看到夏語那“委屈巴巴”的樣子,又看到他額頭確實有汗,心裏頓時一軟,那點小小的矜持立刻土崩瓦解。她連忙轉回頭,急切地解釋道:“不是的!我……我也有想你的!真的!就是……就是今天廣播站的事情有點多,一直在忙,所以才沒有給你發資訊……你,你不要生氣嘛,好不好?”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點撒嬌的意味,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歉意。
夏語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從小冰山融化成一汪春水、盡顯小女生姿態的劉素溪,心頭那股想要逗弄她的心思瞬間被巨大的憐愛所取代。他再也綳不住臉上假裝難過的表情,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和愉悅的笑容,輕聲說道:“我就知道……我的素溪,肯定會忍不住不去想我的。”
劉素溪看著他那“陰謀得逞”的笑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他的話給套進去了,不由得輕輕“哼”了一聲,臉頰更是紅得像是熟透的蘋果。但她並沒有真的生氣,隻是覺得有些害羞。她微微低下頭,用細若蚊蚋、卻異常溫柔的聲音問道:“那……夏公子,請問我們現在,可以回家了了嗎?”
夏語聞言,立刻笑了起來,連忙點頭:“走走走!我們回家!立刻!馬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輕快和迫不及待。
兩個人並肩推著自行車,慢慢地走向校門口。皎潔的月光和路燈昏黃的光線,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難分彼此。
劉素溪偷偷地、飛快地側過頭,瞄了一眼身邊推著車的夏語。月光下,夏語的側臉線條清晰而流暢,從額頭到鼻樑,再到下頜,勾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度,在朦朧的光影裡,顯得格外好看。她正看得有些出神,沒想到,夏語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突然也轉過頭來,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她偷偷打量的視線。
夏語的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大大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笑容,促狹地說道:“咦!某人剛剛在幹嘛?是不是在偷偷看我啊?”他故意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用充滿磁性的嗓音說道,“素溪小朋友,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你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嘛!何必這麼偷偷摸摸的?又不要錢。”
劉素溪像是做壞事被抓了個正著,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她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忙低下頭,用力跺了跺腳,用帶著嬌嗔的語氣“控訴”道:“誰……誰偷看你了!你……你不要臉!自戀狂!”
夏語看著她那副羞惱交加、手足無措的可愛樣子,心情大好,哈哈笑了起來,繼續逗她:“什麼不要臉?到底是誰偷看誰,這個事情,某人心知肚明,隻是不好意思承認罷了,對吧?”
劉素溪被他這話堵得啞口無言,又羞又急,最後隻能再次用力一跺腳,用更加溫柔但毫無威懾力的聲音說了一句:“不理你了!壞蛋!”說完,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她突然跨上自行車,用力一蹬,頭也不回地朝著校門外的方向,快速地騎了出去。
夏語看著她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搖了搖頭,臉上卻洋溢著寵溺而幸福的笑容。他也立刻騎上車,不緊不慢地追了上去。月光如水,灑在他身上,也灑在前方那個輕盈的身影上。
夜風在耳畔呼嘯,帶著自由的味道。調皮的星星在深邃的夜空中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好奇地注視著地麵上這兩個你追我趕的少年少女。
劉素溪雖然騎得很快,但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身後。當她聽到夏語騎車追上來的聲音,並且感覺到他並沒有被甩開太遠時,便不由自主地悄悄放慢了車速。
夏語見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很快便與她並駕齊驅。
兩人沉默地騎了一小段路,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沙沙聲和夜晚的風聲。最終還是劉素溪先忍不住,她微微側過頭,小聲地問道:“你……你怎麼不說話?”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羞澀。
夏語笑了笑,故意用委屈的語氣說道:“我還以為,你今晚打算一直都不理我,一句話都不跟我說了呢!”
麵對夏語這帶著明顯調戲意味的話,劉素溪有些氣結,再次轉過頭去,抿著嘴唇,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話茬。
夏語看著她那副賭氣的小模樣,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便也放軟了語氣,溫柔地說道:“好啦,不逗你了。說正經的,今天下午,我去見了駱校長,談文學社經費的事情。談完之後,我給你發了資訊的,想告訴你這個好訊息,但是你沒回我。”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被忽略的小小失落。
劉素溪聽到這裏,立刻轉回頭,臉上露出了歉疚的神色,連忙解釋道:“啊!對不起!我看到了!那時候我正在廣播站忙著整理換屆候選人的資料,還有審核明天的播稿,手機調了靜音放在包裡,真的沒注意到震動。等忙完想起來看的時候,已經快晚自習了,想著你肯定在認真學習,就沒敢打擾你……對不起嘛,以後我一定注意,看到你的資訊,第一時間就回復你!好不好?”她看著夏語,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保證。
夏語看著她那急切解釋、生怕自己誤會的樣子,心裏那點小小的失落早就煙消雲散了。但他還是故意板起臉,假裝難過地撇了撇嘴,說道:“哼!之前你好像也是這麼‘騙’我的,說什麼‘下次一定’……”
劉素溪看著夏語那“失落”的表情,心頭一緊,頓時軟得一塌糊塗。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帶著點撒嬌的、軟糯的嗓音求饒道:“對不起嘛!今天是真的有事情耽誤了,不是故意的。你……你不要生氣嘛,好不好?我保證,下次真的不會了!”那眼神,那語氣,足以融化任何堅冰。
夏語看著她那副我見猶憐的撒嬌模樣,內心簡直歡喜得快要炸開,心頭軟得如同化開的巧克力。他真想立刻停下車,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他努力剋製住這個衝動,臉上露出了溫柔而包容的笑容,說道:“好,看在某人認錯態度這麼誠懇的份上,這次就原諒你了。”他頓了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不過,要不是現在正騎著車,我真想狠狠地把你抱在懷裏,讓你這個小笨蛋,以後再也不準說這些會讓我‘難過’的話。”
劉素溪聽到他這大膽而直接的情話,臉蛋瞬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連忙害羞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夏語,心裏卻像是打翻了蜜罐,甜絲絲的。
夏語見她害羞,便也不再繼續調戲,自然而然地換了一個話題,問道:“對了,我之前聽你說,你們廣播站馬上就要換屆了,現在籌備得怎麼樣了?候選人確定下來了嗎?”
提到工作,劉素溪稍微收斂了一下羞澀的心情,輕輕地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候選人名單已經初步確定了,也跟他們談過話。但是……我總感覺,他們好像……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能力上似乎還差一點火候,現在就接手的話,我怕他們會壓力太大,或者處理不好一些突髮狀況。”
夏語理解地點了點頭,用安慰的語氣說道:“別太擔心。既然是你親自挑選出來的人,我相信他們一定是有潛力和能力的。有時候,不是他們做不到,而是你太優秀,要求太高,或者……是你自己有點放心不下。”他看著她,目光溫和而鼓勵,“我覺得,你可以試著多給他們一些信任和機會,讓他們提前介入一些具體的工作,在實踐中鍛煉和成長。不放手讓他們去試,怎麼知道他們不行呢?”
劉素溪認真地聽著夏語的話,仔細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她臉上的擔憂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輕鬆。她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堅定了一些:“嗯,你說得對。或許……我真的應該像你說的那樣,試著多放手,讓他們去接手試試看。總要有這個過程的。”
夏語看到她採納了自己的建議,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輕輕一蹬腳踏,騎車靠近了劉素溪一些,然後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輕柔而充滿愛憐。
劉素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一愣,隨即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又爬了上來。她連忙小聲提醒道:“你……你小心點!看著路!別摔了!”
夏語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美的側臉,心中一動,忽然提議道:“素溪,我們……停下來走一走,好不好?就一會兒。”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抗拒的懇求和她能懂的深情。
劉素溪聞言,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對上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而溫柔的眼睛,心頭一軟,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慢慢地捏緊了剎車,將車速降了下來。最後,在一個路邊供行人休息的、較為寬敞的小平台前,穩穩地停了下來。
夏語幾乎是在她停下的瞬間,就利落地跳下了車。他將自行車支好,然後立刻轉身,不由分說地、輕輕地牽起了劉素溪的手,稍一用力,便將她柔軟的身體拉入了自己懷中,緊緊地抱住。
劉素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微微一僵,隨即臉上便燒了起來。她象徵性地、極其輕微地掙紮了一下,將臉頰埋在他帶著皂角清香的胸膛前,用悶悶的、帶著無限嬌羞的聲音嘟囔道:“就知道……你這個壞蛋停下來,準沒好事……就是要做壞事……”
夏語低頭,將下巴輕輕抵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感受著懷中溫軟的觸感和彼此加速的心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他收緊了手臂,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為什麼還要停下來呢?嗯?”
劉素溪被他這話問得語塞,心裏又羞又甜,索性不再說話,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彷彿這樣就能躲避他那灼人的目光和讓人心跳加速的情話。她輕輕地“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夏語也不再追問,隻是滿足地抱著她,感受著這片刻的寧靜與溫馨。晚風輕柔地拂過,路旁的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皎潔的月光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投映在地上,彷彿一幅定格了的、充滿愛意的剪影。
片刻之後,還是劉素溪先回過神來,她輕輕推了推夏語的胸膛,聲音細弱蚊蠅地提醒道:“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真的該回家了。不然……等會兒回去太晚,家裏人該擔心了。”
夏語雖然不捨,但也知道她說得對。他依言鬆開了懷抱,但一隻手依舊緊緊地牽著劉素溪的手,另一隻手扶著自己的自行車。
劉素溪也推著車,任由他牽著,兩人並肩站在月光下。她抬起頭,看著夏語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俊的眉眼,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聲問道:“今天……你去見校長,結果好像還不錯,對嗎?”她能從夏語此刻放鬆而愉悅的狀態裡感覺到,那應該是一場成功的談話。
夏語看著她關切的眼神,卻微笑著搖了搖頭。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那輪冰清玉潔的明月和閃爍的星辰,語氣變得格外輕柔而浪漫:
“今晚夜色這麼美,月光這麼溫柔,我們……就先不聊那些學校裡繁瑣的事情了吧?”他轉過頭,目光深情地凝視著劉素溪,彷彿要將她刻進心裏,“我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牽著你的手,陪你走完這一段回家的路。”
劉素溪迎上他深邃而溫柔的目光,心頭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盪開一圈圈甜蜜的漣漪。她嬌羞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然後,便安靜地、順從地陪在夏語的身邊,任由他牽著手,推著自行車,沐浴著清澈如水的月光,踏著滿地銀輝,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色溫柔,星光作伴,這條看似尋常的歸家路,因為身邊人的陪伴,而變成了世間最浪漫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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