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與妖記
書籍

第258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日的夜晚,像一塊被緩緩浸濕的深藍色天鵝絨,帶著涼意與靜謐,溫柔地覆蓋了整個實驗高中。當宣告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鈴鈴鈴”——如同最後一聲清越的鐘鳴,驟然響徹教學樓時,那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的、如同深海般專註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各個教室的門如同泄洪的閘口,湧出喧鬧的人流。談笑聲、桌椅挪動聲、匆忙的腳步聲、歸心似箭的呼喊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聲浪,填滿了原本空曠的走廊。

高一(3)班的教室裡,人群也漸漸稀疏。林晚卻似乎遊離在這片喧囂之外,她依舊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動作不疾不徐,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一本一本地將待會兒要帶回宿舍複習的習題冊和筆記本,仔細地放進一個淺藍色的帆布書包裡。她的指尖偶爾會在某本書的封麵上停留片刻,眼神有些放空,彷彿在確認什麼,又彷彿隻是單純地拖延著時間。

坐在她旁邊的袁楓,早已利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正焦急地看著磨蹭的林晚,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纖細的胳膊:“我的晚晚大小姐!你能不能稍微加快一點你那雙尊貴的手的速度?照你這個收拾法,等我們回到宿舍,洗漱的熱水都要被前麵的人用光了!”

林晚被她的動作驚動,從恍惚中回過神,抬起那雙總是帶著些許迷離霧氣的大眼睛,看了袁楓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帶著點安撫意味的淺笑:“好啦,別著急嘛。我剛剛不就說了嗎?如果你真的趕時間,你可以先回宿舍的,不用等我。我一個人回去,不要緊的,真的。”她的聲音輕柔,像夜風拂過風鈴。

袁楓聞言,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不!再怎麼樣,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這麼晚回宿舍的!”她湊近一些,壓低聲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誰知道等會兒你這個小迷糊,走著走著,心思飄到哪裏去了?萬一魂不守舍地撞到樹上,或者一腳踩進哪個坑裏,我可沒辦法跟你家裏人交代。”

林晚停下手裏整理書本的動作,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看著袁楓,語氣裏帶著點被小看的委屈:“你就……那麼不信任我?覺得我連從教室走回宿舍這段閉著眼睛都能走的路,都會出問題?”

袁楓看著她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心立刻軟了下來,但嘴上還是不肯放鬆,笑著解釋道:“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方向感,晚晚。是我擔心你,擔心你等會兒又在那種‘看不見路’的情況下,‘摸黑’前行。”她刻意加重了“看不見路”和“摸黑”這兩個詞,意有所指。

林晚自然明白她話裡的深意,臉頰微微泛紅,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簾,小聲辯解道:“路上……不是有路燈嘛。亮堂堂的。”

“路燈?”袁楓挑了挑眉,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翻起舊賬,“哦?那上次不知道是哪位小仙女,在燈火通明的主幹道上,走著走著,就因為光顧著看某個不該看的方向,沒留意腳下,結果‘噗通’一下,差點表演了個平地摔跤。親愛的,你還記得那位如此‘不小心’的仙女是誰嗎?”

被好友當麵揭短,林晚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她有些羞惱地拎起已經收拾好的小包包,站起身,走到袁楓身邊,主動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試圖用行動打斷她的“憶往昔”,語氣帶著點撒嬌般的耍賴:“那……那一定不是我哦!肯定是你記錯了!走啦走啦,再不走熱水真的沒了!”

看著她這欲蓋彌彰的可愛樣子,袁楓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知道不能再逗她了,便順著她的力道,兩人並肩走出了漸漸空蕩的教室,融入了走廊裡稀疏的人流。

……

329女生宿舍。

這是一間典型的四人間,此刻隻有林晚和袁楓兩人居住,顯得格外寬敞和安靜。暖黃色的燈光從天花板上灑落,驅散了夜色的清冷,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溫馨的濾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女孩子宿舍特有的,混合了洗衣液清香、護膚品甜香和書本油墨味的複雜氣息。

回到宿舍後,兩人默契地沒有再多交談,各自在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攤開書本,準備進行睡前的最後一點功課或複習。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脆響,是室內唯一的主旋律。

然而,這份靜謐並未持續太久。

林晚手中的筆尖,在一道數學題的輔助線旁停頓了許久,最終,她還是輕輕地放下了筆。那一聲輕微的“啪嗒”,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她轉過頭,望向對麵正埋首於英語閱讀理解的袁楓,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飄忽,輕聲喚道:“親愛的楓……”

“嗯?”袁楓聞聲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向林晚,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臉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複雜的情緒,“怎麼啦?題目做不出來了?”她以為林晚是遇到了學習上的難題。

林晚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有些遊離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猶豫了片刻,才用更輕的聲音問道:“你……剛剛我們從教室出來的時候,在自行車棚那邊……看到的……是夏語……跟劉素溪學姐嗎?”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彷彿光是說出這兩個名字,就需要耗費巨大的勇氣。

袁楓愣了一下,隨即在腦海裡快速回放了一下剛才走出教學樓時,無意中瞥見的那個畫麵——昏黃的路燈下,那個清瘦挺拔的少年正推著車,和一個長發披肩、氣質清冷的女孩並肩站著,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外人無法介入的親昵氛圍。雖然距離有點遠,看不太清表情,但那種默契和氛圍,是騙不了人的。

她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筆,轉過身,正麵朝向林晚,語氣盡量放得平和而客觀,回答道:“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距離和光線雖然有點模糊,但……應該就是他們。”她頓了頓,看著林晚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眸,連忙補充道,語氣帶著安撫,“不過,我剛剛在路上不是已經提醒過你了嗎?不要將這種事情放在心上。他們……他們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她試圖用理性來化解好友的感傷。

林晚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濃密的陰影。她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近乎嘆息的、充滿了失落感的聲音,喃喃地回答道:“哦……我知道了。”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壓在袁楓的心上。

袁楓看著她那副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樣子,心裏一陣揪痛。她離開自己的椅子,走到林晚身邊,看著她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溫暖光暈的吸頂燈,眼神空洞而迷茫。

“晚晚……”袁楓輕聲喚她,語氣裡充滿了心疼,“其實……這樣子的場景,這樣子的畫麵,難道你之前……就從來沒有在心裏設想過嗎?”她試圖引導林晚正視現實,“你喜歡的他,還有……她,無論是從外貌、能力,還是平時的互動來看,他們走在一起,難道不是一件……順理成章,甚至可以說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嗎?你難道……不曾在自己心裏,想像過這樣的畫麵嗎?”

林晚依舊望著天花板,彷彿那單調的白色能吸收她所有的情緒。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空洞的平靜,緩緩說道:“想像出來的……跟親眼看到的,終究是兩回事。”她微微偏過頭,看向袁楓,那雙總是帶著朦朧霧氣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照著燈光的倒影,也映照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那感覺……要來得更加真實,也更加……鋒利一點。”就像隔著紗布觸控傷口,與直接觸碰那道裂痕的差別。

袁楓看著她眼中那抹清晰的痛楚,再也忍不住,俯下身,伸出雙臂,溫柔地將林晚的腦袋攬入自己懷中,讓她靠在自己溫暖而柔軟的胸前。她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林晚柔順的長發,像安撫一隻受傷的小獸,聲音低沉而充滿撫慰的力量:“其實……不要緊的,晚晚。真的不要緊。”她重複著,試圖將力量傳遞過去,“既然有些東西,我們心裏清楚,大概率是得不到的,那麼……嘗試著去祝福,怎麼樣?祝福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幸福。何必……非要這樣子為難自己呢?你看你現在的樣子,我看著都心疼。”

林晚靠在袁楓溫暖的懷抱裡,鼻尖縈繞著好友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馨香。她能感受到袁楓話語裏那份毫無保留的關切。她努力地、試圖扯動嘴角,擠出一個笑容給袁楓看,想告訴她“我沒事,別擔心”。

但那笑容,在袁楓看來,卻比哭泣更讓人心碎。它蒼白,勉強,充滿了無力感。

“不用在我麵前這樣,晚晚。”袁楓的聲音更加柔軟,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柔,“真的,不用在我麵前去勉強自己,硬要裝出一副‘我很好’的樣子。不要緊的,在我這裏,你可以脆弱,可以傷心,可以不用那麼堅強。”她收緊手臂,將林晚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分給她,“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無論你是什麼樣子。”

這句承諾,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林晚努力維持的堤防。她將臉更深地埋進袁楓的懷裏,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迷茫:“親愛的……你說,是不是從遇到他開始……我就變得毫無理智,跟個徹頭徹尾的小傻瓜一樣?明明知道可能沒有結果,還是……無怨無悔地,做著那些……或許隻會讓他覺得困擾,或者根本微不足道的、隻為了能讓他偶爾開心一下的事情?”她的自我懷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

袁楓感受著懷中女孩輕微的顫抖,心中酸澀難言。她組織了一下語言,用一種既理性又充滿關懷的語氣回應道:“晚晚,我不知道你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到底有多痛?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去麵對這份可能沒有回應的感情?”她的手掌輕輕拍著林晚的後背,像母親安撫嬰兒,“但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我慶幸,你最終還是……抗下了所有。雖然這一切,我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複雜:“但與此同時,我的心裏……卻又有一絲隱秘的竊喜。”

林晚在她懷裏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袁楓繼續解釋道:“我竊喜,不是因為看到你痛苦。而是因為,我知道,你和他的那些回憶——無論是真實的,還是你獨自臆想的——或許真的會把你推進那無窮無盡的、名為‘單戀’的痛苦深淵之中。但是,我卻不喜歡,也絕不願意看到,你總是獨自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去消化、去承受這麼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堅定的支援:“我知道你時常在想他,在思念他。可是,如果我知道了,你總是用那些蒼白無力的文字,在日記本裡一遍遍描摹對他的思念,獨自吞嚥所有的苦澀,那麼,我會很心疼,很心疼你。哪怕……我並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有一絲一毫的心疼你?”

袁楓低下頭,看著林晚柔軟的發頂,語氣帶著憐惜:“你總是說自己很笨,無法去控製自己對他的思念,和那些瘋狂想要靠近他的想法。但是,老實說,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也不完全明白你們的‘過去’——或者說,是否存在一段屬於你們兩個人的、獨特的‘過去’。也許,根本就沒有過去,沒有彼此之間真正稱得上‘故事’的深刻交集存在。或許,從頭到尾,都隻是你一個人,如此強烈地、固執地,想要跟他編織一段,隻屬於你們自己的故事。”

她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表象,看到林晚內心最柔軟也最固執的角落:“但是,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卻清晰地看見了你的無奈,你的嘆息,和你那些不為人知的掙紮。”

林晚沒有想到袁楓會突然說出這麼一番直擊心底、如此透徹又充滿關懷的話語。她一時之間竟愣住了,靠在袁楓溫暖的懷抱裡,忘記了反應,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過於沉重和真摯的理解。袁楓的話,像一麵鏡子,清晰地照出了她所有隱秘的心事,讓她無所遁形,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被完全接納的釋然。

袁楓感受到了她的沉默和僵硬,知道自己的話可能說到了她最深處。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無盡的包容和疼惜,伸手輕輕摸了摸林晚的腦袋,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繼續用那種溫柔而堅定的聲音說道:“傻瓜晚晚……你曾經說過,遇見了他,就像在茫茫人海裡,終於遇見了一個懂自己、明白自己的人,像是找到了靈魂缺失的那一角。”

她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絲遺憾的清醒,像秋雨般微涼:“可是,此刻,我卻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或許,你出現的時間點,不對。”她看著林晚微微顫動的睫毛,“所以你才會在遇到他之後,愛得這麼辛苦,活得……很累,很累。這種感覺,你……怕嗎?”她問出了這個關鍵的問題。

林晚在袁楓的懷裏,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輕輕地搖了搖頭。那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堅定。怕?或許有過。但在那份巨大的、名為“夏語”的吸引力麵前,恐懼似乎變得微不足道。

袁楓看著懷中好友這近乎本能的反應,心中瞭然,也愈發心疼。她拉過自己的椅子,緊挨著林晚坐下,然後伸出手,重新將林晚纖細的身體摟入自己懷中,用一個更加舒適、更加親密的姿勢擁抱著她。她的下巴輕輕抵著林晚的頭頂,聲音如同夜風般絮絮叨叨,卻又帶著一種引導的力量:

“我明白你對他的感情,我也知道,你不是他生命裡……最開始遇見的那個‘她’。”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鎚子一樣敲在林晚的心上,“如果……如果你是第一個走進他心裏的那個女孩,那麼,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我一定會義無反顧地、用盡全身力氣去鼓勵你,支援你,去跟著他,愛著他,守護著他,直到永遠。知道嗎?”這是一個基於“如果”的、最美好的假設,卻也反襯出現實的無奈。

林晚靠在袁楓的肩頭,感受著她話語裏的真誠和那份基於“最佳情況”的無條件支援,心裏五味雜陳。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鼻音:“楓……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當然。”袁楓毫不猶豫地回答,她微微鬆開林晚,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有些感慨,“你此時說的這些話,你心裏的這些翻江倒海的情緒,如果……如果讓他聽見了,看見了,也不知道他……會是覺得傷心愧疚,還是會覺得……慶幸被如此深刻地喜歡著?”她試圖引導林晚去思考對方的可能感受,這或許能讓她更清醒一些。

林晚聞言,眼神迷茫地搖了搖頭,那裏麵帶著一種深陷其中者特有的、對未知的怯懦:“我……我也不知道。也不清楚。甚至……有點不敢去確認。”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這樣能給自己一些力量,然後說出了一句帶著超越年齡的、清醒而悲涼的話,“但是,我知道……相愛的兩個人,和最終能夠在一起的兩個人……有時候,是兩碼事。”這句話裡,包含了多少她默默觀察、默默承受後得出的心酸結論。

袁楓聽到她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一個帶著欣慰和鼓勵的笑容:“晚晚,你能這麼想,能認識到這一點……那真是太好了!”她用力握了握林晚的手,“這簡直就是你成功走出這片情緒泥沼的一半了!真的!”

林晚看著她那由衷為自己高興的樣子,臉上卻隻能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那笑容像浸了黃蓮:“我知道……他遇見了那個讓他深愛的她。那麼,即便是他愛上她,需要麵對未來可能存在的任何困難,或者說……像是小說裡寫的那種‘詛咒’,”她用了一個略帶誇張的詞來形容可能存在的阻力,“我想,他跟她……都會共同努力一番,去克服的吧。”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甚至帶著祝福意味的釋然。

袁楓聽著她這近乎“割地賠款”的退讓和祝福,心中百感交集。她隻能更緊地摟住林晚,用手輕柔地、一遍遍地撫摸著林晚那光滑而單薄的後背,彷彿想通過這種方式,將她所有的難過都撫平。她試圖用更輕鬆的語氣來開解:“其實,晚晚,喜歡一個人,真的一定要擁有嗎?思念……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啊?我好像……還沒有真正體會過。”她故意用一種好奇的、求知的語氣問道,試圖轉移林晚的注意力,讓她從那種沉浸式的悲傷中稍微抽離出來。

林晚聽到這個問題,果然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她靠在袁楓肩上,目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彷彿在感受自己內心那份洶湧的情感。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地、用一種描繪夢境的語氣說道:“我……我也不太能說清楚。但是,我的感覺就是……想見他,無時無刻不想見到他;想陪著他,哪怕什麼都不做,隻是安靜地待在他身邊;看到他開心,自己心裏就像炸開了一小朵煙花,也跟著莫名地開心起來;看到他皺眉,看到他難過,自己心裏就像壓了一塊石頭,也會跟著沉下去,難過很久……”她描述著那些細微的、卻無比真實的心理活動,然後有些不確定地反問,“這樣子說……楓,你會明白嗎?”她怕自己的感受太過私人,無法被理解。

袁楓聽著她這細膩而真切的描述,雖然自己未曾經歷,卻能感受到那份情感的熾烈和純粹。她誠實地搖了搖頭:“不太明白。聽起來……很複雜,也很辛苦。”她話鋒一轉,帶著一種屬於旁觀者的、更直接的邏輯,“既然思念是這麼強烈的一種感覺,那麼,思念就應該大聲地告知對方啊!思念就應該光明正大,落落大方!思念他,就要勇敢地、大聲地告訴他!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偷偷摸摸地躲在無人的角落,獨自舔舐傷口,暗自神傷。”她覺得這纔是解決問題最直接的辦法。

林晚卻立刻用力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不贊同的神色,甚至帶著點驚慌:“不,不行。那樣子做……會造成他的困擾的,也會讓他不安的。”她的語氣十分肯定,彷彿早已在心裏演練過無數次這種場景及其後果,“那……那不是一種好的習慣。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成為他的負擔。”

袁楓不解地皺起眉頭:“可是,你不是說過嗎?思念這種東西,會像瘟疫一樣,無休無止地蔓延,你越是拚命地壓抑它,它反而會越發得意,越發猖獗嗎?這是你自己總結的啊。”

林晚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淚意的、苦澀的笑容:“是啊……我是說過。但即便是瘟疫,也不能任由它去傷害別人啊?也不能……讓別人因為我的‘瘟疫’,而感到難受和不安啊?”她的邏輯裡,充滿了自我犧牲和為他者考量的善良,卻也帶著讓人心疼的卑微。

袁楓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又急又痛,她用力地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濃濃的不忍:“可是!可是我心疼啊!我心疼那個總是獨自舔傷的你啊!”她想起林晚曾經說過的話,聲音裏帶上了情緒,“我記得你說過,你覺得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是假的,虛幻的,唯獨感情,是偽裝不出來的。跟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痛苦。”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晚晚,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聽到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然後為了你,難過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林晚,“而你跟他,他跟她,你們這三個人的事情,這三個人的故事,在我看來,就像你自己曾經清醒地認識到的那樣——是不合適的,是勉強不來的。可你卻偏偏要勉強自己,湊近那個不屬於你的圓圈,然後獨自一個人,在所有人看不見的暗自裡,痛苦,難過。”

袁楓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疼:“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具體承受的是什麼感覺。但是,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讓我身邊發生的那些開心的事情,去影響你,感染你,想讓你不受傷,不難過,想把你從那個泥潭裏拉出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可是,不管我如何偽裝出快樂,如何假裝一切都很好,如何試圖欺騙自己說你已經走出來了……我卻依舊還是覺得,你在他的身上,弄得自己滿身傷痕,很累,很累的樣子。你每一天,似乎都在這種無望的期待和失落中煎熬著,掙紮著。我從你這段所謂的‘戀愛’——如果單相思也能算戀愛的話——裡,一點那種傳說中愛情該有的甜味,都讓我嘗不出來。”

她看著林晚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殘忍的問題:“這樣子的‘戀愛’,這樣子的單相思,真的……是你想要的嗎?這真的是你之前無數次跟我憧憬過的、那種美好的愛情嗎?晚晚,你告訴我!”

麵對袁楓這一連串發自肺腑的、尖銳又充滿關懷的質問,林晚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她猛地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袁楓,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裏,彷彿那裏是唯一可以躲避風雨的港灣。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細小而脆弱:“時間越走越長……我想要的,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我希望能夠消失、能夠忘記的,反而在心裏越積越深,像雪球一樣滾大;希望它能散去的陰雲,卻久久地、頑固地盤踞在心頭,無法散去;我想要脫離的、這條通往他的軌道,非但沒有遠離,反而……越走,越貼合,好像這輩子都繞不出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忽然注入了一絲奇異的、帶著光芒的回憶色彩:“親愛的,你知道嗎?有一次……他跟我說,跟我一起出去,他很開心。”僅僅是回憶這句話,她的聲音裡就帶上了一種夢幻般的幸福感,“那一刻,我聽到他的那一句話,我的心跳得有多快,你知道嗎?撲通撲通的,好像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我有多開心,你知道嗎?”她微微抬起頭,看著袁楓,眼中閃爍著淚光,卻也閃爍著那種因為極度珍惜而顯得格外動人的光芒,“或許……你感受不到。長期以來,雖然難過和失落的時間,確實比開心的時間要長得多,多得太多……可是,就在那麼一瞬間,能得到他這樣子的一句話,哪怕隻是隨口一說,哪怕隻是出於禮貌……我就可以靠著這點微弱的甜,開心很久,很久……你明白這種……這種近乎卑微的滿足嗎?”她像是在尋求認同,又像是在為自己這微不足道的快樂辯護。

袁楓聽著她這帶著哭腔卻又充滿幸福的回憶,心中百感交集,酸澀難言。她回想起無數個傍晚,兩人一起回到宿舍時,林晚總喜歡在走廊上停留片刻,倚著欄杆,目光癡癡地望向校門口的方向。她輕聲問道,語氣帶著瞭然:“可是……晚晚,你知道嗎?每次你回來宿舍,站在走廊,看著校門口的那個時刻,我時常偷偷看你,卻總是發現……你的臉上,寫滿了我看不懂的複雜表情。那種表情……是不是因為想起了他,所以……你又難過了?”她早已洞悉了林晚這個習慣性動作背後的含義。

被好友如此直接地點破心事,林晚的臉頰瞬間再次染上緋紅,如同天邊最後的晚霞。她有些羞窘地低下頭,小聲地、口是心非地嬌嗔道:“才……纔不是呢!我……我是在看風景!對,看風景!”

看著她這欲蓋彌彰的可愛模樣,袁楓心裏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她摟住林晚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一些,彷彿想通過這種方式,將她所有的悲傷都擠壓出去。她換了一種更溫和、更建設性的語氣安慰道:“其實……有時候,我希望你能換一種想法。當你悄悄地、不打擾地在他的身旁,做著你認為對的、能幫助到他的事情的時候,當你因為完成這些事情而感到內心充實的那個時刻,你就覺得可以了,就夠了。”她引導著林晚,“沒必要總是去執著地想,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會得到一個什麼樣的結果,會換來他什麼樣的回應。明白嗎?專註於過程本身,專註於那個‘能夠為他做點什麼’的瞬間帶來的滿足感。這樣子去想,或許……你的心裏會好受一點,不會總是被期待的落空所折磨。”

林晚聽著她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嚮往的、淺淺的笑容:“嗯,我知道……其實,可以第一時間出現在他身邊,在他需要的時候,哪怕隻是遞上一瓶水,或者說一句‘加油’,我就覺得……很開心,很滿足了。”但那笑容很快又蒙上了一層陰影,帶著深深的遺憾,“可惜的是……一直……都沒有太多這樣的機會。我好像……總是慢一步。”她的聲音裡,帶著宿命般的無奈。

袁楓看著她眼中那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不忍,連忙用更加寵溺的語氣安慰道:“會有的,晚晚!一定會有機會的!放心吧!”她伸手,像撫摸小貓一樣,溫柔地摸了摸林晚柔軟的發頂,動作充滿了憐愛,“但是,答應我,在機會到來之前,不要再那麼難過了,好嗎?我看著……心裏真的不好受。”

林晚感受著好友掌心傳來的溫度和那份毫無保留的關懷,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做出了一個鄭重的承諾:“嗯!我盡量!”

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林晚靠在袁楓懷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種天真的、小心翼翼的探詢,輕聲問道:“親愛的,你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將今晚這些喜歡他的話,這些深藏在心底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會不會……嚇到他啊?”

沒等袁楓回答,她又急急地、自言自語般地設想著後續,語氣裡充滿了為他著想的善良,甚至帶著點卑微:“如果會嚇到他,讓他為難了……那我是不是……應該立刻跟他說對不起?請求他不要感到為難?然後告訴他,我也隻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的而已,讓他千萬別放在心上?”她像是在尋求袁楓的意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我愛他,是真的。但是……我卻從來不希望,我的這份愛,給他造成了任何的困擾和負擔。愛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嗎?讓他自由,讓他輕鬆……”她的愛情觀,純凈得讓人心疼。

袁楓看著眼前這個陷入自己假設情境中的好友,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道:“晚晚,我不知道你跟他說了之後,他會不會感到困擾。這個問題,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答案。”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但是,我知道,並且非常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單戀一個人的這條路,充滿了荊棘,佈滿了看不見的傷口。而我也在這段時間裏,看著你,逐漸地、深刻地明白了,你愛他的這條路,這條可能佈滿荊棘的路,不管你如何清醒,如何自知,如何痛苦……你都會,毫無畏懼地,甚至是義無反顧地走上去。對嗎?”她問出了這個她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林晚聽著袁楓這精準的、彷彿看透了她靈魂的總結,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苦澀、無奈、卻又無比坦然的笑容。那笑容裡,有一種“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和執著。

“還是我的楓……最瞭解我。”她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被理解的慰藉,也帶著對自己這份固執的認命。

袁楓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最後那點勸她放棄的念頭也徹底消散了。她深深地、無可奈何地輕嘆了一聲,那嘆息聲裡,充滿了對好友的疼惜和對這無奈局麵的接受。她重新將林晚摟緊,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其實……我不知道你說愛他的時候,這份愛裡,有多少是真實的投射,有多少是自我感動的想像?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次,你不是在開玩笑,你是當真了。”她的語氣無比認真,“所以,既然我明白你當真之後要麵對的是什麼,同時也明白你愛上他之後,註定要麵臨什麼樣的心酸和挑戰……那麼,作為你最好的朋友,我此刻,還是要堅定地告訴你——”

她微微推開林晚,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目光直視著她那雙還氤氳著水汽的、迷濛而美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愛他,那就好好地去愛他吧。用盡你此刻所有的力氣,用盡你青春裡最熾熱、最純粹的情感,毫無保留地,去愛他。讓自己……不留一絲一毫的遺憾。”

麵對袁楓這突如其來的、從勸慰轉向支援的、無比認真和堅定的態度,林晚徹底怔住了。她看著好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鼓勵和支援,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感動、心酸、委屈和釋然的暖流,猛地衝上了她的心頭,直衝鼻尖和眼眶。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重新撲進袁楓的懷裏,伸出雙臂,緊緊地環抱住她,彷彿抱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她的臉頰深深埋進袁楓溫暖而帶著熟悉馨香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哽咽,輕聲地、一遍遍地呢喃道:“親愛的……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地鼓勵我,支援我,陪伴我……我也……很愛,很愛你……”

袁楓感受著懷中女孩微微顫抖的身體和那滾燙的、似乎帶著淚意的溫度,心中亦是波瀾起伏。她伸出手,像一位溫柔的長輩,一下一下,無比輕柔地拍著林晚的後背,彷彿在安撫她所有的不安和傷痛。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少女的、中二的俠氣,在林晚的耳邊響起:“你可以安靜地、繼續做你的那隻……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小妖精。而我,”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鏗鏘,“可以變成守護你的惡魔,永遠陪在你的身邊,為你掃清那些不必要的煩擾,讓你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愛那個……該死的,讓你如此魂牽夢縈的男人。”

她的手掌,最後輕輕落在林晚的頭頂,帶著一種祝福和祈願的力量:“也希望你……未來無論結果如何,都能用盡所有經歷過的辛酸,去換回一個釋然的、強大的微笑。希望最終你得到的,不是無盡的辛酸,不是追悔莫及的過錯,也不是你跟他之間……無法彌補的、巨大的遺憾。”

林晚將頭更深地埋進袁楓的懷裏,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依賴、所有的感激,都融入這個擁抱裡。她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無比清晰、無比真摯地,再次重複道:“謝謝……親愛的楓……”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又悄然加大了些許,它穿過未關嚴的窗戶縫隙,發出“嗚嗚”的、如同嗚咽般的低鳴。

這陣晚風,它聽到了嗎?

聽到了是誰的心聲,在寂靜的夜裏孤獨地迴響?

聽到了是誰的苦澀,在青春的胸腔裡無聲地蔓延?

聽到了是誰的辛酸,被一遍遍吞嚥,卻依舊灼燒著喉嚨?

聽到了是誰的不捨,像藤蔓般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

聽到了是誰的難過,如同潮水,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漲了又退,退了又漲?

又聽到了……是誰那固執的、卑微的、卻又無比純粹的愛意,在絕望的土壤裡,依舊頑強地,開出了一朵無人欣賞、卻耗盡了所有心力的小花?

風,隻是沉默地穿過夜空,帶走了少女們低語的呢喃,卻帶不走那瀰漫在329宿舍空氣中,名為“青春”的、複雜而真切的滋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