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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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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週五下午的陽光,有著一週將盡時特有的慵懶與慷慨。它不再像周初那樣急切而銳利,而是變得寬容、綿長,像融化了的太妃糖,黏稠而甜蜜地塗抹在實驗高中的每一個角落。

時間確實過得很快。距離週三傍晚與劉素溪在路燈下的那個吻,彷彿隻隔了一個眨眼的瞬間;距離為多媒體教室煩惱的那個午後,也像是上輩子的事。然而日曆確鑿地翻動著,週五如期而至,帶著週末前最後的課業負擔,也帶著一絲即將解放的輕快預感。

第三節體育課的預備鈴響起時,陽光正好斜射進高一(15)班的窗戶。

那是一天中光線角度最溫柔的時刻——太陽已經西斜到大約四十五度的位置,光線不再垂直炙烤,而是以傾斜的角度穿透玻璃,在教室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長長的、變形拉長的窗格影子。光裡懸浮著無數微塵,像金色的浮遊生物,在緩慢的氣流中旋轉、升騰。

鈴聲剛落,教室裡的氣氛便微妙地鬆動了一下。

原本埋頭於習題冊或課本的學生們,像是被解除了某種咒語,肩膀不約而同地鬆弛下來,背脊也挺直了一些。有人開始悄悄收拾桌麵,有人已經將目光投向窗外——那裏,操場在陽光下鋪展開來,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足球場、幾個散落的籃球架,全都沐浴在金輝裡,像一幅飽和度被調高的油畫。

“體育課!”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那聲音裏帶著壓抑的興奮。

王文雄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這些瞬間“活過來”的學生,嘴角撇了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揮了揮手:“行了,都去吧。注意安全,別瘋跑。”

這句話像一聲令下,學生們立刻行動起來。桌椅挪動的聲音、書包拉鏈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雀躍的嗡嗡聲。夏語不緊不慢地合上數學練習冊——那是一道他沒完全解出來的函式題,圖形在紙上蜿蜒曲折,像他最近的心情——然後將筆插進筆袋,站起身。

吳輝強已經等在他桌邊,眼睛亮晶晶的:“走啊老夏!再磨蹭好位置都被佔了!”

夏語笑了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藍色運動外套——那是實驗高中籃球隊的隊服,雖然他現在還不是正式隊員,但董鐵山教練在他手傷前曾給過他一件,他一直留著。外套洗得有些發白了,但胸口“實驗高中”四個刺繡字依然清晰。

兩人隨著人流走出教室,走廊裡已經擠滿了去上體育課的學生。週五下午的第三節課,好幾個班都是體育課,於是整條走廊都充滿了青春的喧嚷——男生們勾肩搭背討論著待會兒打籃球還是踢足球,女生們三三兩兩說著悄悄話,笑聲像銀鈴一樣此起彼伏。

陽光從走廊西側的窗戶湧進來,將每個人的輪廓都鍍上金邊。夏語走在光裡,能感覺到陽光透過外套落在麵板上的溫度,暖暖的,像一隻溫柔的手。

操場就在教學樓的正前方,需要穿過一片小花園。花園裏的冬青還綠著,但月季已經隻剩光禿的枝幹,在風裏輕輕搖晃。幾棵銀杏樹早就落光了葉子,枝椏**地伸向天空,在藍天的背景下像一幅精緻的水墨畫。

走到操場邊緣時,體育委員王龍已經站在指定集合地點——籃球場旁邊的空地上。他是個高個子男生,麵板黝黑,手臂肌肉結實,一看就是常年運動的人。此刻他正叉著腰,看著陸續走來的同學,嘴裏喊道:“十五班的!這邊集合!快點兒快點兒!”

同學們陸陸續續聚攏過來,自動按身高排成四列。夏語和吳輝強站到男生佇列的中間位置。午後的風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被曬熱後特有的味道,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那是獨屬於操場的味道。

體育老師趙老師從不遠處的器材室走過來。

他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個子不算很高,但身材精悍結實,走路時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移動的鬆樹。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運動服,胸口別著哨子,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和一塊秒錶。陽光照在他剃得很短的板寸頭上,發茬泛著青灰色的光。

趙老師走到隊伍正前方,站定,目光掃過麵前這四十幾個學生。他的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能準確捕捉到誰沒穿運動鞋、誰偷偷把外套拉鏈拉開、誰還在小聲說話。但今天,他的目光在夏語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很短暫的一秒,幾乎察覺不到,但夏語感覺到了。

那眼神裡有關切,有詢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立正!”趙老師的聲音洪亮而中氣十足,像一口被敲響的鐘,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隊伍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挺直了背。

“稍息!”趙老師又喊。

同學們齊刷刷地邁出左腳,動作算不上完全整齊,但那股認真勁兒讓趙老師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他雙手背在身後,在隊伍前來回踱了兩步,然後站定,開口道:

“我知道——”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各位已經很久沒有正兒八經上過體育課了。”

這句話戳中了許多人的心事,隊伍裡響起幾聲低低的、心照不宣的笑。

“不是某某班主任說我生病了,”趙老師模仿著某種腔調,“‘趙老師啊,我們班今天要講卷子,體育課調一下哈’;就是某某老師要佔課,‘期末了,時間緊,體育課先借我用用’。”

他聳聳肩,那動作裡有一種無奈的幽默感:

“越到期末,體育課的時間就越少。咱們學校的傳統嘛,大家都懂——體育、音樂、美術,全是‘副科’,隨時可以犧牲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夏語聽出了一絲淡淡的嘲諷。趙老師是個熱愛運動的人,他曾經在一次閑聊中說過,健康的身體比任何分數都重要。但在這個一切都為升學率讓路的重點高中,他的理念顯得有些孤單。

“所以,”趙老師提高了音量,“我也不多說廢話了。這一節課——”

他故意停頓,看著學生們眼中逐漸亮起的期待。

“自由活動!”

這三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哇——!!!”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爆發出來,幾乎要掀翻操場上空的雲朵。男生們興奮地跳起來擊掌,女生們也開心地拍手笑,整個隊伍瞬間瓦解,變成一堆快樂的、躁動的、青春洋溢的個體。

趙老師看著這群瞬間“原形畢露”的學生,搖了搖頭,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他揮了揮手:“解散!注意安全!別打架!別受傷!”

但這些叮囑已經被淹沒在歡呼聲裡。

王龍、黃華、袁國營幾個男生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衝到了夏語身邊,像一群找到頭狼的幼崽,七嘴八舌地圍著他:

“老夏!這節課可以打球了吧?”王龍眼睛亮得像燈泡,他已經從器材室抱來了一個籃球——橙紅色的斯伯丁,皮麵有些磨損了,但氣打得很足。

“就是,老夏,”黃華搓著手,躍躍欲試,“你都很久沒有跟我們一起打球了!上次一起打還是……十月份?我的天,都快兩個月了!”

袁國營直接勾住夏語的脖子——他是個壯實的男生,手臂很有力,夏語被他勒得咳了一聲——“來嘛,一起玩一下!三對三,就打半場,不打全場,不累的!”

幾個男生都眼巴巴地看著夏語,那種期待的眼神,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小狗。

夏語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心裏湧起一股暖流。這些是他朝夕相處的同學,是會在球場上為他吶喊、在他受傷時扶他去醫務室、在他忙碌時幫他打飯的朋友。雖然他們不是那種是他從小到大的兄弟,但這份同窗之情,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已經沉澱得足夠深厚。

他笑了,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融化的金子。

“好。”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刻意的誇張和擔憂:

“別起鬨!別起鬨!”

吳輝強擠進人群,像個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張開手臂,把王龍等人往後推了推:

“你們這幫沒良心的,老夏的手,你們不知道情況嗎?醫生說了要靜養要靜養!老是瞎起鬨,走開走開,自己玩去!”

他說這話時,眼睛卻偷偷瞄著夏語,觀察他的反應。

王龍等人被他說得一愣,隨即露出慚愧的表情。黃華摸了摸後腦勺,小聲道:“對哦……老夏的手……”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夏語看著吳輝強那副“我為你好”的誇張模樣,心裏又好氣又好笑。他知道吳輝強是真心關心他,但這傢夥的表達方式總是這麼……戲劇化。

他伸出手,拍了拍吳輝強的肩膀,然後轉向王龍等人,語氣輕鬆:

“大家別聽小強的。我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上週去複查,醫生也說可以適當運動了,隻要不劇烈碰撞、不過度使用就行。”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那裏曾經纏著繃帶的地方,現在已經看不出痕跡,隻留下一道很淺的、粉白色的疤痕,像一條小小的蚯蚓。

“不過,”夏語笑著補充,“我確實很久沒有摸過籃球了,手感肯定生疏。你們要是不嫌棄我拖大家的後腿,那我就陪大家玩玩。要是嫌棄——”

“嫌棄什麼嫌棄!”袁國營打斷他,用力拍了拍夏語的背——這次控製了力道,“說什麼話呢?大家都是兄弟,不興說這種客氣話哈!”

“就是!”王龍抱著籃球,用力點頭,“你夏語就算一隻手綁在後麵,也比我們這群菜鳥強!”

“就是就是,”黃華也附和,“大家都是朋友兄弟,不說這種客氣話!”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陽光照在幾個少年臉上,將他們的笑容映得格外鮮活。風吹過操場,帶來遠處其他班級上體育課的哨聲和歡笑聲。

但就在他們準備走向籃球場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語!你幹嗎呢?”

那聲音洪亮而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所有人同時轉身。

趙老師正大步朝他們走來。他剛纔不是已經回器材室了嗎?怎麼又折返回來了?他臉上沒有笑容,眉頭微皺著,目光直直鎖定在夏語身上。

準備開球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夏語更是心裏一緊——趙老師該不會真要禁止他打球吧?

他連忙把籃球丟給吳輝強,小跑著迎向趙老師,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趙老師,您不是去休息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趙老師在他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尤其在他右手手腕處停留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問你幹嗎呢?”

夏語看了一眼身後的王龍等人,然後轉回頭,老老實實地回答:“打球啊。還能幹嗎?”

“打球?”趙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的手不是受傷了嗎?我跟你說,夏語,別因為逞一時之快,而耽誤了身體,知道嗎?”

他的語氣很嚴厲,但夏語聽出了那嚴厲背後的關心。趙老師是個麵冷心熱的人,嘴上從來不說什麼好聽話,但會默默記住每個學生的身體狀況。夏語記得,高一剛開學時,有個女生在跑八百米時哮喘發作,是趙老師第一時間揹著她衝去醫務室;還有個男生打籃球崴了腳,是趙老師幫他做恢復按摩。

想到這些,夏語心裏一暖,語氣也更加誠懇:

“放心吧,趙老師,我真的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上週我去醫院複查,醫生親口說的,骨頭癒合得很好,可以適當運動,隻要注意別二次受傷就行。”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做了幾個抓握的動作,以示靈活:

“您看,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趙老師還是一臉不放心。他雙手叉腰,看著夏語,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眼巴巴的男生,嘆了口氣:

“適當運動?夏語,打籃球能叫‘適當運動’嗎?那是劇烈運動!跑、跳、搶、撞——哪一樣不是對手腕有衝擊?萬一哪個不小心又碰著了,你之前的靜養不就白費了?”

他說得在理。籃球確實是高強度運動,尤其對於手腕剛癒合的人來說,一次不經意的碰撞、一次落地時的支撐,都可能造成傷害。

夏語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說服趙老師。他轉頭看向吳輝強,眼神裏帶著求助。

吳輝強心領神會,立刻抱著籃球小跑過來,臉上堆起那種他最擅長的、看似沒心沒肺實則很會哄人的笑容:

“怎麼啦怎麼啦?趙老師,您這是……”

夏語苦笑道:“趙老師覺得我的手沒好利索,不讓我跟你們打球,說打籃球太激烈,對我身體不好。”

吳輝強“哦”了一聲,然後轉向趙老師,笑容更加燦爛了:

“老趙——啊不,趙老師,您就放心吧!我們保證,就讓夏語跑一跑,投投籃,傳傳球,絕對不讓他突破,不跟他有身體接觸!我們就打養生籃球,老年人籃球,行不行?”

趙老師瞥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那表情分明是“信你纔怪”:

“就你?就你這嘴巴比技術好的傢夥,還能跟我保證?上次是誰信誓旦旦說‘我就投個籃’,結果一上場就跟人撞得人仰馬翻,膝蓋磕掉一大塊皮?”

吳輝強被揭了老底,臉一紅,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他湊近趙老師,竟然伸出手,單臂摟住趙老師的肩膀——這個動作很大膽,但趙老師居然沒有推開他,隻是斜眼看他。

“趙老師,那都是陳年舊賬了,翻它幹嘛?”吳輝強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秘密,“您要真不放心,您就站在旁邊看,給我們當裁判!稍有不對勁——比如夏語要突破了,或者有人要撞他了——您就立馬吹哨終止!這總行了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夏語,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趙老師,您不知道,我們都好久沒有跟夏語一起打球了。從十月份他手受傷到現在,兩個月了。大家是真的期待——夏語是我們班打得最好的,有他在,打球都有勁兒。您看夏語自己,也差不多一個多月沒有碰籃球了,手指估計都癢了。您再不讓他碰碰籃球,找找手感……”

吳輝強說到這裏,眼睛一轉,丟擲了一個“殺手鐧”:

“到時候要是校隊來選人——我聽說下學期開學,董鐵山教練要重新選拔替補隊員——夏語那手感,能選得上麼?他可是我們班唯一有希望進校隊的人啊!”

這句話顯然觸動了趙老師。

作為一名體育老師,他最驕傲的事就是看到自己的學生能在運動方麵有所成就。實驗高中的籃球隊在全市都是強隊,能進校隊不僅是榮譽,也是對個人能力的極大肯定。趙老師知道夏語的籃球天賦——那孩子手受傷前,在年級裡的比賽裡已經嶄露頭角,速度快,投籃準,意識好,是個好苗子。

如果因為過度保護而讓一個有可能進校隊的學生失去機會……那確實是一種遺憾。

趙老師的嘴唇動了動,眼神裡的堅決開始鬆動:“可是……”

“沒啥可是的了!”吳輝強趁熱打鐵,打斷他的話,“趙老師,您真放心。您就站在場邊,當我們的專屬裁判、專屬隊醫、專屬保鏢!我們保證聽您指揮!真的!我吳輝強以我的人格擔保!”

他說得信誓旦旦,還拍了拍胸脯。

趙老師看著他那副樣子,又看了看夏語——那孩子眼睛裏寫滿了渴望,像一隻被關久了終於看到籠子外廣闊天地的小獸。那眼神,任何一個熱愛運動的人都懂。

終於,趙老師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一種“敗給你們了”的無奈。他看向夏語,語氣依然嚴肅,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堅決:

“你記住,夏語:第一,要注意安全,知道嗎?感覺不對就馬上停。第二,隻能在外圍投籃,接球就投,或者傳出去,不準突破,不準往內線沖,知道嗎?第三,別太激進,別逞強,打累了就下去休息,知道了嗎?”

他一連說了三個“知道了嗎”,每個都加重語氣。

夏語開心地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放心吧,趙老師!我一定聽您的吩咐,好好的!絕對不亂來!”

他那副乖巧保證的樣子,讓趙老師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很淺,但確實是笑了。他揮了揮手:“去吧去吧。我看著你們。”

“謝謝趙老師!”夏語和吳輝強異口同聲,然後相視一笑。

夏語轉身跑向王龍等人時,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兩個月了,他終於可以再次踏上球場,哪怕隻是“老年人籃球”,哪怕隻能在外圍投籃——但那也是籃球啊!是能讓他忘記所有煩惱、沉浸在最純粹快樂中的籃球啊!

王龍等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怎麼啦?老趙不同意夏語打球嗎?”

吳輝強聳了聳肩,攤了攤手,故意裝出一副無奈的樣子。但夏語笑著打斷他的表演:

“沒事,趙老師同意了。但是有條件——”

他把趙老師的三條禁令複述了一遍,然後笑道:“所以我今天就不突破,隻在外麵投。你們別怪我拖後腿哈。”

“拖後腿?”王龍抱著籃球,挑了挑眉,“夏語,你要有機會突破才行啊?別以為我們還是當初那群人。小心點吧,老夏!這段時間我們可沒閑著!”

黃華也活動著手腕,躍躍欲試:“就是,讓你看看我們這段時間的進步!”

袁國營則憨厚地笑著:“沒事,你就在外麵投,裏麵交給我和小強!”

陽光灑在幾個少年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紅綠相間的塑膠場地上。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但少年們的熱情足以驅散任何寒冷。

他們走向最近的一個半場——那是操場東側最邊上的一個場地,籃板有些舊了,漆麵剝落,籃網也破了一角,但籃筐的高度是標準的,地麵也算平整。最重要的是,這裏相對僻靜,離其他上體育課的班級比較遠,不會被打擾。

趙老師果然跟了過來,在場地邊找了塊乾淨的水泥台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像個真正的教練一樣準備記錄什麼。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場上。

“來來來,分隊分隊!”王龍把籃球在地上拍了兩下,那“砰、砰”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像心跳一樣有力。

很快分隊完成:

夏語、吳輝強、袁國營一隊,穿深色衣服。

王龍、黃華、葉曉明一隊,穿淺色衣服。

葉曉明是個瘦高個兒男生,平時話不多,但打球很穩,中投很準,是班裏的“冷麵殺手”。

“三對三,半場,先拿十二分的隊伍勝利。”王龍宣佈規則,他顯然經常組織這種比賽,說得條理清晰,“一次進攻機會,進球後交換球權。犯規的話……咱們不打正式比賽,就不計犯規次數了,但動作別太大,尤其是對夏語!”

他說最後一句時,特意看了黃華和葉曉明一眼。兩人都點頭。

“三分線外算兩分,線內算一分。”王龍補充,“沒意見吧?”

“沒意見!”眾人齊聲。

夏語站在三分線外,微微屈膝,擺出防守姿勢。他的對麵是王龍,兩人身高相仿,王龍可能還略高一點,但夏語的速度和靈活性更好——當然,那是手受傷前。

現在,他遵守趙老師的禁令,不打算做任何可能對手腕造成衝擊的動作。他隻需要做好防守,然後在外圍等待機會。

“準備好了嗎?”王龍問。

“來吧!”夏語點頭。

比賽開始。

王龍站在中圈發球——半場的中圈其實就是罰球線圓圈。他單手托球,目光掃過場上。黃華從右側底線快速啟動,像一道黃色的閃電,直插弧頂位置。防守他的吳輝強連忙跟上,但黃華的速度太快了,吳輝強明顯慢了一拍。

王龍的球傳了出來——一個低平的擊地傳球,籃球像子彈一樣貼著地麵飛行,精準地彈到黃華手中。

黃華接球的瞬間,吳輝強已經撲到了他麵前。但黃華做了一個極其流暢的動作:急停,佯裝要向右突破,吳輝強的重心果然被騙,向右移動;然後黃華迅速體前變向,球交左手,左腳蹬地,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從左側掠過!

一步過!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吳輝強被過得乾乾淨淨,隻能眼睜睜看著黃華沖向籃下。他懊惱地拍了一下手,喊道:“補防!”

但已經來不及了。

夏語原本在防守王龍,看到黃華突破成功,下意識就想收縮協防。但他剛移動一步,就想起趙老師的禁令——不能進內線,不能有身體接觸。他硬生生剎住腳步,隻能目送黃華輕鬆上籃。

籃球擦板入網,發出清脆的“唰”聲。

1:0,淺色隊先得一分。

“可以啊阿華!”夏語忍不住讚歎,他走向黃華,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速度,比兩個月前快多了!”

黃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這段時間……練得比較多。早上六點就來學校跑操場,晚上放學也練變速跑。”

王龍也走過來,對夏語笑道:“是啊,他可是下了苦功的。所以,將來校隊如果選拔,他這速度已經有資格去試試了。”

夏語由衷地點頭:“絕對有。”

他看向王龍:“那你呢?光說別人,你自己呢?”

王龍輕笑一聲,那笑容裡有一種自信:“你猜。”

他沒有多說,但那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他也沒閑著。

比賽繼續。

這次是夏語隊進攻。吳輝強抱著球走出底線,在籃下發球。夏語在三分線外跑動,王龍緊緊跟著他,像一塊甩不掉的膏藥。

“老夏!”吳輝強喊了一聲,把球傳了過來。

夏語接球,轉身,麵向籃筐。王龍迅速貼上來,擺出標準的防守姿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降低,一隻手揚起乾擾視線,另一隻手張開防備突破。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夏語的眼睛和肩膀,試圖預判夏語的動作。

很專業的防守。

夏語心裏暗暗點頭。王龍確實進步了,兩個月前他的防守還主要是靠身體,現在已經有模有樣了。

夏語微微一笑。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將原本筆直站立的身體微微下彎,降低重心。籃球沒有放在常規的腰側位置,而是放在了右後腰——一個有點彆扭、但對他來說很舒服的位置。

這個細微的變化讓王龍愣了一下。正常的三威脅姿勢,球應該在腰側或胸前,方便隨時投籃、傳球或突破。放在後腰?這是什麼套路?

就在王龍疑惑的瞬間,夏語動了。

不是很快,但極其突然。

右後腰的籃球快速落地——不是普通的運球,而是用一種類似“背後運球”起始動作的方式,球從右後腰位置砸向地麵,彈起時,夏語的右腳已經邁出了一大步,整個身體向右傾斜,肩膀下沉,做出一個極其逼真的向右突破的假動作!

王龍上當了。

他的防守本能讓他迅速後撤一步——夏語的速度和突破能力他是知道的,如果被一步過掉,後麵就是空曠的籃下。他必須保持防守位置。

但就在他後撤的腳剛落地的瞬間,夏語把球拉了回來。

不是普通的體前變向,而是一個極其迅速、幅度極小的拉回動作。球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著,從右側瞬間回到身前。同時,夏語後撤的那隻腳發力蹬地,原本向右傾斜的身體像彈簧一樣彈回,重新筆直地站在三分線外。

而王龍,因為剛才那一步後撤,此刻離夏語足足有一米多的距離。

糟了!

王龍心裏咯噔一下。這個距離,對於夏語這樣的投手來說,等同於空位。

他拚命向前撲,但已經晚了。

夏語屈膝,起跳。

動作流暢得像一首詩——從屈膝蓄力,到蹬地騰空,到身體微微後仰,到手臂舉起,手腕下壓,手指撥球。每一個環節都恰到好處,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肌肉記憶。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像一道彩虹,在午後陽光下旋轉著飛向籃筐。

時間彷彿變慢了。

場邊,趙老師已經站了起來,眼睛緊緊盯著那顆飛行的球。

場上,所有人都仰著頭,屏住呼吸。

然後——

“唰!”

清脆的、悅耳的、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

2:1,深色隊反超。

球進的瞬間,夏語落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又握緊,感受著剛才投籃時手腕傳來的感覺——沒有疼痛,沒有不適,隻有一種熟悉的、肌肉記憶被喚醒的順暢感。

“還行,”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感覺還是有點的。”

不遠處的王龍聽到這句話,無奈地苦笑起來。他走過來,看著夏語,眼神裡又是佩服又是“你這傢夥”的複雜情緒:

“夏語,你小子……不會是揹著我們偷偷去打球了吧?這手感,這動作——真的是一個月沒有碰球了嗎?”

那記後撤步跳投,從假動作到拉回到起跳出手,一氣嗬成,沒有半點生疏感。這哪像是兩個月沒打球的人?

夏語聳聳肩,一臉無辜:“不信拉倒。我就是……做夢的時候練了練。”

“切!”王龍翻了個白眼。

這時吳輝強已經沖了過來,像個考了一百分的小學生一樣興奮,一邊跑一邊喊:

“老夏!好樣的!漂亮!這後撤步,有科比那味兒了!不錯不錯,有你強哥我的一半風采!”

眾人聽到他這不要臉的話,都紛紛搖頭:

“臭不要臉。”

“吳輝強,你能不能謙虛點?”

“一半風采?你連夏語的腳後跟都摸不到!”

吳輝強完全不以為意,反而更加得意:“嫉妒!你們這是**裸的嫉妒!”

陽光下,少年們的笑聲在空曠的球場上回蕩。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但場上每個人的心都是熱的。

比賽繼續。

陽光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更加柔和,更加金黃。它斜射在籃球場上,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像皮影戲裏的角色。

場上的對抗在繼續。

王龍展示了他的進步——不僅是防守,他的進攻也更加全麵。一次漂亮的轉身後仰跳投,球進;一次強硬的背打後小勾手,再進。他的動作依然有些粗糙,但已經有了雛形,假以時日,必定會更加嫻熟。

黃華則像一隻靈活的獵豹,不斷用速度撕開防守。他的突破第一步極快,往往防守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衝到了籃下。雖然上籃的手感還有些不穩定,時進時出,但那種衝擊力已經讓人側目。

夏語這邊,他嚴格遵守趙老師的禁令——不突破,不進內線,隻在三分線外活動。但這並沒有限製他的發揮。相反,他成了場上的“遠端炮台”。

接球,假動作,投籃。

接球,直接乾拔。

甚至有一次,他在距離三分線還有一步遠的位置接球,防守他的王龍以為他不會投那麼遠,稍微放鬆了警惕。結果夏語抬手就投——籃球在空中飛了很長一段距離,然後“砰”一聲砸在籃筐後沿,高高彈起,落下時居然又掉進了網窩。

一個超遠三分。

“我靠!”王龍目瞪口呆,“這也能進?”

夏語笑了笑,沒說話。手感來了的時候,距離真的不是問題。

吳輝強則在籃下發揮著“藍領”作用。他個子不算最高,但噸位足,卡位兇狠,搶籃板時像一頭小牛,橫衝直撞。有好幾次,他硬是從黃華或葉曉明手裏把籃板球生生搶下來,然後傳給外線的夏語。

袁國營則是個紮實的“工兵”,防守賣力,跑動積極,雖然技術粗糙,但態度滿分。他就像場上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往哪搬。

六個人,在半個籃球場上奔跑、跳躍、傳球、投籃。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們的運動服,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呼吸變得粗重,胸腔起伏,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臉上都帶著笑。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快樂。

場邊,趙老師已經重新坐下了。他看著場上這群生龍活虎的少年,看著夏語每一次投籃後都會下意識活動一下手腕,看著王龍認真防守的樣子,看著黃華不知疲倦地奔跑,看著吳輝強在籃下齜牙咧嘴地卡位……

他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實。陽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格外清晰——那是歲月的痕跡,也是常年戶外教學留下的印記。

“還是年輕好啊,”他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那麼快就能康復過來。希望都可以健健康康的吧。”

他拿起筆,在小本子上記了點什麼——也許是某個學生的進步,也許是某個需要改進的動作。但更多的時候,他隻是看著,像一個老園丁看著自己園子裏生機勃勃的植物,眼裏滿是欣賞和期待。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陽光從四十五度角降到了三十度,又從三十度降到了十五度。天空的顏色開始變化,從明亮的湛藍慢慢過渡到溫暖的橙黃,西邊的天際甚至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粉紅色,像少女害羞時的臉頰。

場上的比分交替上升。

11:10,深色隊領先一分。下一個進球就將決定勝負。

球權在淺色隊手中。王龍在弧頂控球,夏語緊緊貼著他。汗水從夏語的額角滑落,沿著臉頰的輪廓流到下顎,然後滴落在地麵上,瞬間被乾燥的水泥地吸收,留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王龍也在喘氣。他的體力消耗很大,防守夏語需要全神貫注,一刻都不能鬆懈。夏語雖然不突破,但他的無球跑動、他的假動作、他的投籃威脅,每一樣都消耗著防守者的精力。

“最後一球了。”王龍說,聲音因為喘息而有些斷斷續續。

“嗯。”夏語點頭,眼睛緊緊盯著王龍手中的球。

王龍做了一個手勢。黃華從底線兜出來,藉著葉曉明的掩護,甩開了吳輝強的防守,跑到右側四十五度角位置。王龍的球立刻傳了過去。

黃華接球,麵前兩米無人。他屈膝,起跳,投籃。

動作標準,弧線漂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籃球移動。

“鐺!”

球砸在籃筐前沿,彈了出來。

“籃板!”好幾個人同時喊。

籃下瞬間擠成一團。吳輝強、袁國營、葉曉明,三個人同時跳起,六隻手伸向空中的籃球。身體碰撞,肌肉對抗,汗水飛濺。

球被撥了一下,改變方向,朝著三分線外飛去。

夏語的位置。

他和王龍同時沖向球的落點。王龍離得更近,但夏語的反應更快。兩人幾乎同時起跳,在空中,夏語伸長手臂,手指先一步觸到球,輕輕一撥,將球撥向自己一側。

落地,接球,轉身。

王龍已經貼了上來,防守密不透風。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夏語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狂跳,能感覺到汗水流進眼睛的刺痛。他也能看到王龍臉上專註的表情,看到籃下吳輝強和袁國營正在卡位,看到場邊趙老師已經站了起來,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他看了一眼籃筐。

十四米外。三分線外一步。

這個距離,他今天投過三個,進了兩個。

可以投。

但他沒有立刻出手。他做了一個投籃的假動作——很逼真,肩膀聳起,球微微上舉。王龍果然上當,向前撲了一步。

就在王龍重心前移的瞬間,夏語運球向右橫移一步。

不是突破,隻是橫移,為了創造一點點空間。

然後,起跳。

後仰。

這個動作對手腕的壓力會比普通投籃大,因為需要核心力量來維持平衡,需要手腕更用力地控製球的方向和弧度。趙老師說過,不能做太激烈的動作。

但這一球,夏語想投。

不是逞強,不是不聽話,而是……他想知道,在經歷了兩個月的休養後,在遵守所有限製的情況下,他還能不能投進這樣的球。

身體在空中後仰,像一張拉滿的弓。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金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在發光。

手腕下壓,手指撥球。

籃球離開指尖的瞬間,夏語能感覺到手腕傳來的細微反應——沒有疼痛,但有一種久違的、輕微的酸脹感。那是肌肉在說:嘿,好久不見,我還能行。

球在空中旋轉,劃出一道高高的、優美的弧線。

所有人都仰著頭。

趙老師已經屏住了呼吸。

然後——

“唰!”

空心入網。

乾淨利落,連籃網都隻是輕輕晃動了一下,像被微風拂過的水麵。

12:10,深色隊獲勝。

球進的瞬間,場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歡呼爆發。

“耶——!!!”吳輝強第一個跳起來,像隻大猩猩一樣捶打自己的胸口,然後沖向夏語,用力抱住他,“老夏!牛逼!絕殺!絕殺啊!”

袁國營也衝過來,三個人抱成一團,又跳又叫。

王龍站在原地,看著籃筐,然後搖了搖頭,笑了。他走向夏語,伸出手:“厲害。服了。”

夏語和他擊掌:“你們打得也很好。阿華的速度,你的防守,都進步太大了。”

黃華和葉曉明也走過來,雖然輸了,但臉上沒有沮喪,隻有運動後的酣暢和盡興。黃華抹了把汗,對夏語說:“夏語,你真是……怪物。兩個月沒打球,還能投進這種球。”

夏語笑了笑,沒說話。他隻是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剛才那一下後仰跳投,確實讓手腕有些酸,但還在可承受範圍內。他看向場邊的趙老師,後者正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欣慰,有讚許,也有一絲“你小子還是沒完全聽話”的無奈。

但趙老師最終隻是對他點了點頭,那意思是:還行,沒亂來。

就在這時,下課鈴響了。

“鈴鈴鈴——鈴鈴鈴——”

清脆的鈴聲在暮色中響起,宣告著一天的課程正式結束,也宣告著週末的開始。

籃球場上的少年們同時停下動作,看向教學樓的方向。那裏,已經有學生陸陸續續走出來,週五放學的歡快氣氛開始瀰漫。

吳輝強等人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籃筐底下的水泥地上,背靠著籃球架的柱子。汗水把他們的衣服完全浸濕了,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長成但已初具輪廓的肌肉線條。他們的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但眼睛都是亮的,笑容都是燦爛的。

夏語沒有立刻坐下。他走到三分線外,撿起滾到角落的籃球,拍了拍上麵的灰,然後抬手,投了一個。

“唰。”還是空心。

王龍看著他的背影,感嘆道:“真不知道這小子是怎麼練的?那麼久不打球,手感還那麼好?剛才那個後仰,我在電視上看NBA也就這樣了。”

吳輝強撇了撇嘴,從地上撿起一瓶水——不知道誰放在那裏的——擰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後才說:

“放屁。那小子每天都在家裏抱著籃球的。你以為他真兩個月沒碰球?”

他擦了擦嘴,看著夏語在夕陽下投籃的背影,那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紅綠相間的塑膠場地上,像一個移動的剪影。

“他這段時間雖然沒有來學校打球,但是每天的帶球練習、投籃練習,他一天都沒落下。在他家小區那個破籃球場,每天早晚,雷打不動。不然你以為他那手感是天上掉下來的?”

王龍等人聽了,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夏語——那個在文學社、在團委、在樂隊都表現出色的夏語;那個手受傷了還堅持每天練習的夏語;那個在球場上投進絕殺球的夏語。

然後他們紛紛搖頭,那搖頭裏不是嫉妒,而是一種由衷的佩服:

“原來,天才也是要練習的。”

“哪有什麼天才,都是努力堆出來的。”

“這傢夥……對自己真狠。”

吳輝強看著夏語,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他像是在說給王龍等人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好好珍惜跟這個傢夥打球的日子吧。不然的話,以後等他忙起來——文學社、團委、樂隊,還有他那個什麼多媒體教室的破事——又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像今天這樣,無憂無慮地打一場球了。”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夕陽西下,天邊的粉紅色越來越濃,漸漸染上了一層紫羅蘭的色調。暮色從東邊蔓延過來,像一滴墨滴進清水裏,緩緩擴散。操場上的燈還沒亮,但遠處教學樓的窗戶已經陸續亮起了燈,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風吹過來,帶著初冬傍晚特有的涼意,吹乾了少年們臉上的汗,帶來一絲清爽。

王龍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的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拍掉什麼沉重的東西。

“那還等什麼?”他說,眼睛看著夏語,嘴角揚起一個笑容,“上啊!趁著還有時間,再打一場!”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袁國營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對!再打一場!剛才那局不算,我們還沒發揮全力呢!”

黃華和葉曉明對視一眼,也笑了:“來啊!誰怕誰!”

吳輝強看著這群瞬間又燃起來的傢夥,忍不住笑罵:“一群瘋子!不累啊?”

但他自己也站了起來,走向夏語,從他手裏拿過籃球,在地上拍了兩下:

“老夏,再來一場?這次我們換個隊,我和你一隊太強了,沒意思。咱倆分開,各帶一個菜鳥,看誰帶得好?”

夏語看著他,看著身後那群雖然疲憊但眼睛發亮的同學,看著遠處教學樓溫暖的燈光,看著天邊越來越美的晚霞。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像最後一抹不肯消失的陽光。

“好。”他說,“再來一場。”

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重新響起,“砰、砰、砰”,像心跳,像鼓點,在漸濃的暮色中回蕩。

少年們又跑動起來,汗水再次飛灑,笑聲再次響起。籃筐被一次次叩響,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有的進,有的不進,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在一起。

重要的是,在這個週五的黃昏,在學業和壓力暫時退場的間隙,他們還能像孩子一樣,為了一顆球的勝負奔跑、跳躍、歡笑。

趙老師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他走到場邊,看著這群不知疲倦的少年,搖了搖頭,但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注意安全!”他喊了一聲,“天快黑了,打完這場就回吧!”

“知道了趙老師!”幾個聲音同時回應,但腳步沒停。

趙老師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好照在籃球場上,給每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夏語剛剛投進一個球,正和吳輝強擊掌慶祝;王龍在認真防守,表情專註;黃華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像永遠充滿電的機械人。

那一幕,很美。

趙老師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他搖搖頭,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真正地離開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但籃球場上的熱鬧還在繼續。

陽光完全沉入地平線,天空從橙黃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像一顆小小的鑽石。操場的路燈“啪”一聲亮了起來,先是幾盞,然後一片,最後整個操場都籠罩在溫暖的黃色光暈裡。

燈光下的籃球場,成了暮色中一個明亮的島嶼。

少年們還在奔跑,還在投籃,還在歡笑。汗水在燈光下閃爍,像細碎的星辰。

歲月靜好。

青春正好。

而籃球在手中,朋友在身邊,便是這個年紀裡,最不可辜負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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