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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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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三清晨的垂雲鎮,像是剛從一場深沉的、被寒露浸潤的夢境中緩緩蘇醒。

天空是那種冬日的、特有的鉛灰色,厚重而低垂,彷彿一床巨大的、吸飽了水分的棉被,沉沉地壓在遠山的輪廓之上。東方天際線處,有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魚肚白,那是太陽在厚重雲層後艱難掙紮的痕跡,微弱卻執著地預示著光明的來臨。

風停了——或者說,暫時收斂了它夜晚的狂躁,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流動。空氣冷得透徹,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見白色的霧氣從口中嗬出,在清冷的晨光中緩緩上升、擴散,然後消散在依然昏暗的天色裡。地麵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覆蓋在枯黃的草葉上、光禿的枝椏上、以及校園裏那些水泥路麵的縫隙間,像是一夜之間,大地悄悄披上了一件綴滿水晶的、易碎的紗衣。

實驗高中的校園,此刻還沉浸在黎明前最後的靜謐中。

早讀課的鈴聲尚未響起,隻有零星幾個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上晨跑,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規律的、近乎儀式感的節奏。教學樓大多還黑著燈,像一群沉睡的巨獸,沉默地蟄伏在漸亮的天光裡。隻有教師辦公樓的幾扇窗戶,早早地透出了溫暖的、橘黃色的光——那是已經到校的老師,在為新一天的工作做準備。

綜合樓,三樓東側。

文學社指導老師楊霄雨的辦公室,就位於這條安靜走廊的盡頭。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裏漏出一線溫暖的光,還有隱約的、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在清晨的寂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時光流逝時最溫柔的腳步聲。

辦公室內,楊霄雨正坐在辦公桌前。

她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教案,手裏握著一支紅筆,正在上麵圈畫著什麼。她的動作很慢,很專註,眉頭微微蹙起,顯示她正在思考某個教學上的難點。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戶透進來——那是一扇朝東的窗,此刻正對著天際那抹越來越亮的魚肚白——將她的側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的輪廓。

她大約三十齣頭,留著及肩的微卷長發,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著深灰色的呢子外套,看起來既知性又溫婉。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但很明亮,閃爍著一種教師特有的、沉靜而敏銳的光芒。

牆上的時鐘指向六點四十分。

距離早讀課開始還有二十分鐘。楊霄雨習慣提前到校,利用這清晨最安靜的時間備課、批改作業,或者……處理一些社團的事務。

就在她剛在一個句子旁畫下一個問號,準備進一步思考時——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怕驚擾了清晨的寧靜,也怕打擾了她的工作。

楊霄雨抬起頭,看向門口。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個時間,很少有學生來找她。而且,這敲門聲……不像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個文學社骨幹的風格。

沈轍的敲門聲總是乾脆利落,兩下,停頓,再兩下,帶著一種理科生特有的節奏感;葉箋的敲門聲很輕,但很清晰,像是她校對文字時那種一絲不苟的態度;程硯的敲門聲幾乎聽不見,你總要等上幾秒鐘,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他才怯生生地推開門……

而這個敲門聲……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陌生的、略顯拘謹的剋製。

“請進。”楊霄雨放下筆,坐直身體,聲音平和。

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顧澄。

楊霄雨看到她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驚訝——不是因為顧澄不該出現,而是因為……顧澄此刻的狀態。

這個高一的女孩子,文學社的副社長,此刻站在門口,懷裏抱著厚厚一摞資料,那些資料用資料夾整齊地夾著,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反覆翻閱過的痕跡。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色的陰影——那是熬夜的痕跡。但她的眼睛卻很亮,亮得有些……執拗,像是燃燒著某種不肯熄滅的火。

她的頭髮簡單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有幾縷碎發掙脫了發繩的束縛,散落在額前和耳側,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栗色的光澤。她穿著冬季校服外套,拉鏈一直拉到下巴,圍巾有些鬆散地搭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風塵僕僕,卻又精神奕奕。

楊霄雨看著她,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對顧澄的印象,其實不算很深。這個女孩子自從在文學社換屆中被選為副社長後,就很少單獨來找她。在楊霄雨的記憶裡,顧澄總是安靜地坐在會議桌旁,認真地聽著,記錄著,偶爾發言,也總是言簡意賅,切中要害。她似乎更擅長幕後工作——協調社員關係,管理社內賬目,處理一些瑣碎但重要的日常事務。

她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型別,不像夏語那樣天生帶著領導者的光芒,也不像沈轍那樣邏輯嚴密、一針見血,更不像陸逍那樣能言善辯、長袖善舞。

她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型別。安靜,細緻,可靠,卻很少站在台前。

而此刻,這個平日裏話不多、總是默默做事的女孩子,抱著明顯是熬夜準備的資料,在清晨六點四十分,出現在了她的辦公室門口。

楊霄雨的驚訝,持續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她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對她點了點頭:

“顧澄同學?進來吧。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顧澄走進辦公室,順手輕輕帶上了門。她走到楊霄雨的辦公桌前,停下腳步,將懷裏的資料小心地放在桌角——沒有直接放在楊霄雨正在看的教案上,而是放在一旁空著的位置。

然後,她站直身體,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微微欠身,恭敬地說:

“楊老師,您好。”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熬夜加上清晨寒冷的共同作用,但語氣很清晰,很鄭重。

楊霄雨點點頭,笑容更深了一些:

“你好,顧澄同學。坐吧。”

她指了指辦公桌對麵那張椅子。

顧澄沒有立刻坐下。她看著楊霄雨,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拘謹、卻真誠的笑容:

“楊老師,我今天過來,是聽了我們社長——夏語的話,過來找您瞭解一下……那個關於申請多媒體教室使用的流程和手續。”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誦一篇經過精心準備的發言稿。

楊霄雨聽著,微微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

她在回想顧澄這句話的來龍去脈。多媒體教室?申請?夏語讓顧澄來的?

幾秒鐘後,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中露出了明顯的疑惑:

“是夏語讓你過來的?”她確認道,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找到江副校長了?”

顧澄用力點頭,動作很堅定:

“是的,楊老師。昨天晚上,夏語召集我們文學社的所有社委開了會。他在會上明確告訴我們,他已經跟江副校長溝通聯絡過了,並且獲得了原則上的同意。”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江副校長說,隻要我們這邊把相關手續辦好,提交完整的申請材料,就可以正式使用多媒體教室。所以……”

她看向楊霄雨,眼神清澈而堅定:

“所以我今天過來,是想跟您詳細瞭解一下這個手續的具體流程,以及需要準備哪些資料。”

說著,她伸出手,指了指剛才放在桌角的那摞資料:

“而且我這邊,也提前找了一些相關的資料——包括學校以前關於場地借用的規定,其他社團申請類似專案的案例,還有一些……我自己想到的可能需要準備的材料清單。希望您可以給我一點意見,看看哪些有用,哪些需要補充。”

她說完了,安靜地看著楊霄雨,等待著她的回應。

楊霄雨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目光從顧澄臉上,緩緩移到那摞厚厚的資料上。那些資料用不同顏色的資料夾分類,側麵貼著細長的標籤,上麵用清秀的字跡寫著“學校規章製度”“往屆案例參考”“可能需要的證明材料”等字樣。最上麵一個資料夾是開啟的,露出裏麵列印得整整齊齊的A4紙,紙上密密麻麻都是字,有些地方還用熒光筆做了標記。

顯然,這不是臨時抱佛腳的產物。這是經過了仔細收集、整理、分析之後,形成的係統性的準備。

楊霄雨看著那些資料,又看了看顧澄臉上明顯的黑眼圈,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這些……都是你一個晚上找到的?”

顧澄點點頭,語氣平靜:

“是的。因為時間比較緊,社長希望儘快推進,所以……我昨晚回去後就一直在找。目前隻找到這些,可能還不夠全麵。”

她頓了頓,補充道:

“您先看看,如果不行,或者哪裏需要補充,我再去想辦法找。”

她說得很自然,彷彿熬夜查資料、整理材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楊霄雨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擺了擺手,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奈,也帶著一點……心疼?

“不不不,顧澄,你先聽我說。”楊霄雨的聲音變得柔和,“關於手續和流程,其實你可以先來找我,瞭解一下具體需要辦理哪些手續,需要哪些材料,然後再去找。這樣更有針對性,也省時省力。”

她頓了頓,看著顧澄依然平靜的臉,忍不住問道:

“這些資料……是你自己要去找的,還是夏語那傢夥讓你去找的啊?”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點試探,也帶著一點……對夏語這個“工作狂”社長可能施加壓力的擔憂。

顧澄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楊霄雨會問這個問題。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這……有什麼關係嗎?”

她的語氣很真誠,是真的在疑惑。

“這是我自己自發去找的,”顧澄繼續說,聲音清晰,“夏語並沒有要求我這麼做。昨天晚上開會,他隻是把任務分配下來,讓我負責對接您,瞭解清楚申請流程,儘快把手續辦好。”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但是我覺得……我應該提前準備一些資料過來才行。不能空著手來問,那樣太被動了。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多了一絲敬意,也多了一份責任感:

“而且夏語為了這件事情,已經奔走了很多,付出了很多努力。作為文學社的副社長,作為他信任的夥伴,我不希望在我這個環節拖了後腿,耽誤了整個計劃的推進。”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信念。

楊霄雨靜靜地聽著。

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戶透進來,越來越明亮,將辦公室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晰起來。牆上掛著的文學社歷屆合影,書架上整齊排列的文學書籍,桌上那盆綠意盎然的文竹,還有……眼前這個站得筆直、眼神堅定的女孩子。

楊霄雨看著顧澄,心裏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感慨。

她想起了夏語——那個總是帶著陽光般笑容、卻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和執著的少年。他像是擁有一種奇特的磁場,能夠吸引和凝聚身邊的人,讓每個人都願意為他、為文學社的夢想,付出額外的努力。

而現在,她看到了另一個例子——顧澄。這個平日裏安靜、低調的女孩子,在需要她站出來的時候,竟然展現出瞭如此驚人的責任感和行動力。

一個晚上。厚厚一摞資料。明顯的黑眼圈。卻依然挺直的脊背和明亮的眼睛。

楊霄雨在心裏苦笑了一聲。

這群孩子……都是一些什麼想法啊?真的是……什麼樣的社長,帶什麼樣的社委嗎?

夏語是那種眼裏容不下一粒沙子、認定了目標就一定要做到極致的性格。而顧澄,這個看似溫和的女孩,骨子裏竟然也有著同樣的執著和完美主義。

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楊霄雨這樣想著,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那是欣慰的笑,也是驕傲的笑。

作為指導老師,能看到自己的學生如此投入、如此負責,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呢?

顧澄見楊霄雨久久沒有說話,臉上還浮現出那種……複雜難言的表情,心裏有些忐忑。她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對,或者……準備得不夠好。

她輕聲開口,帶著一點試探:

“楊老師?楊老師?”

聲音將楊霄雨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楊霄雨回過神來,看著顧澄有些不安的眼神,連忙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哦,沒事沒事。我剛才……走神了。不好意思。”

她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語氣變得務實:

“這樣子,顧澄,我這邊確實有一份學校統一的《場地裝置借用申請表》。你先拿回去填好,把基本資訊和借用事由、時間這些寫清楚。”

她邊說邊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份空白的表格,遞給顧澄。

顧澄雙手接過,仔細地看著錶格上的內容。

“然後,”楊霄雨繼續說,“你填好之後交給我。剩下的流程——比如需要哪些部門審核、蓋章,需要附上哪些輔助材料,這些……我來處理。”

她看著顧澄,眼神認真:

“因為這個事情,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文學社要申請多媒體教室。具體的審批流程和細節,我需要去教務處、總務處那邊瞭解一下,也需要跟其他指導老師溝通一下。”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

“所以你先別著急,把表填好交給我。有什麼進展或者需要補充的,我會及時跟你說。好嗎?”

她說得很周全,既給了顧澄明確的任務,也表明瞭自己會提供後續的支援。

顧澄聽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覺得楊老師處理得太“簡單”了,也許是想說自己可以幫忙去跑那些部門,也許……是想問問具體需要多久。

但話到嘴邊,她看著楊霄雨那張寫滿了“相信我,交給我”的、溫和而堅定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好的,楊老師。那我就先拿表格回去填寫。填好後立刻交給您。後續……就麻煩您了。”

楊霄雨滿意地點頭:

“不麻煩。這是我作為指導老師應該做的。”

她頓了頓,看著顧澄依然有些蒼白的臉,語氣裡多了一絲關心:

“你也別太拚了。事情要一步一步來。昨晚……沒睡好吧?黑眼圈都出來了。”

顧澄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還好……就是睡得晚了一點。”

“以後注意休息,”楊霄雨輕聲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夏語那傢夥要是敢逼你們太緊,你就告訴我,我去說他。”

她說得半開玩笑,但眼裏的關心是真實的。

顧澄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很溫暖:

“謝謝楊老師。那我……就先回去了?早讀課快開始了。”

“嗯,去吧。”楊霄雨點頭。

顧澄對楊霄雨再次欠了欠身,然後抱起桌上那摞資料——連同新拿到的申請表,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對楊霄雨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楊老師,真的謝謝您。”

然後,她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楊霄雨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許久沒有動。

晨光已經完全明亮起來,從窗戶傾瀉而入,將整個辦公室照得一片溫暖的金黃。遠處,早讀課的預備鈴聲隱約響起,悠長而清越,像是宣告著新一天校園生活的正式開始。

楊霄雨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顧澄留下的那摞資料的影子——它們還在桌角,被她帶走了。

她想起顧澄剛才那堅定的眼神,那鄭重的語氣,那熬夜後依然挺直的脊背。

她想起夏語——那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少年。

她想起文學社——那個正在這群年輕人手中,悄然發生著深刻變化的社團。

然後,她輕輕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驕傲的笑容。

“這群孩子啊……”她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卻又忍不住笑了。

未來可期。

這四個字,悄然浮現在這位年輕指導老師的心頭。

同一時間,綜合樓五樓。

學生會辦公室。

寒冬臘月,太陽雖然升起得晚,但到了早上早讀課結束的時候——大約七點四十分左右——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將溫暖而稀薄的光線,灑在了實驗高中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也灑在了學生會辦公室那扇深棕色的木製大門上。

門是虛掩著的,從裏麵透出明亮的燈光,還有隱約的、許多人低聲交談的嗡嗡聲。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特有的、屬於學生組織的嚴肅和秩序感。

辦公室內,空間寬敞。

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橢圓形的會議桌,深褐色的木質桌麵被擦得光可鑒人,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管冷白的光。桌邊圍坐著大約十幾個人——有男有女,都是學生會的各部門部長和骨幹。他們穿著整齊的校服,坐姿端正,麵前攤開著筆記本,手裏握著筆,表情大多嚴肅而專註。

會議桌的主位是空著的。

那是屬於學生會主席李君的位置。但身為高三學生,李君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學業壓力巨大,很少再參加學生會的日常晨會。大多數時候,會議的召集和主持工作,都由副主席——高二(2)班的王麗來負責。

此刻,王麗就坐在主位旁邊那個位置上。

她是一個長相清秀、氣質幹練的女生,留著一頭齊肩的短髮,發梢微微內扣,顯得利落而精神。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裏麵是乾淨的白襯衫,領口的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好。她的坐姿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棵小白楊,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恰好落在會議桌的一側,將桌麵上那些筆記本、水杯、還有幾個人的手,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柱裡飛舞著細小的塵埃,緩緩旋轉、上升,像是微觀世界裏無聲的舞蹈。

“如果沒有其他的什麼事情,”王麗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那今天的早會就到這裏了。大家回去後,把各自部門本週的工作計劃再細化一下,明天同一時間我們再過一遍。”

她的話音剛落,會議桌的另一側,一個男生舉起了手。

是蘇正陽。

紀檢部部長,高二(6)班,也是下一屆學生會主席的有力競爭者。他留著清爽的短髮,五官端正,今天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閃爍著一種審視的、銳利的光芒。

此刻,他舉著手,表情平靜地看著王麗。

王麗看向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是下意識的反應,不是討厭,而是一種“你又有什麼事情”的、略帶疲憊的預感。她和蘇正陽共事一年多,太瞭解這個男生的風格了:思維縝密,考慮周全,但有時候……過於計較,過於執著於“規則”和“秩序”。

“蘇部長,”王麗點點頭,語氣平靜,“有什麼事嗎?”

蘇正陽放下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麵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噠、噠”聲。

“副主席,”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突出,“我這邊有一件事,想跟大家說一說,看看大家對此……有什麼看法?”

他說得很客氣,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

王麗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她在權衡——晨會已經基本結束,現在提出新議題,會不會耽誤大家時間?但蘇正陽用這種語氣說話,通常意味著事情比較重要。

她想了想,便點點頭:

“那你說吧。簡短一點,大家還要回去上課。”

蘇正陽得到了允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他點點頭,清了清嗓子,然後緩緩開口:

“我收到訊息——確切的訊息——昨天晚上,文學社召開了社委會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果然,聽到“文學社”三個字,好幾個人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有關注,有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蘇正陽繼續說,語速不疾不徐:

“他們在會上確認了一件事:文學社已經拿到了多媒體教室的使用權。現在,他們的副社長顧澄,正在辦理相關的申請手續。”

他說完了,停了下來,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麵,泛起了層層漣漪。

“什麼?”

“文學社拿到了多媒體教室的使用權?”

“真的假的?誰那麼厲害啊?”

“就是啊,我們都申請過好幾次了,每次都被教務處打回來,說‘教學資源優先保障教學’……”

“該不會是那個整天紮著丸子頭的、有點害羞的女孩子申請到的吧?叫……顧澄?”

“不對,我覺得應該是那個副社長,叫什麼轍的——沈轍對吧?那傢夥看起來就很有頭腦。”

“嗯,我也覺得是那個戴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沈轍弄到的。他邏輯思維很強,做事也周全。”

“沒想到啊……文學社竟然有那麼強大的背景實力?”

“是啊,我們都好久沒見過江副校長了——聽說他一直在休養。文學社竟然能聯絡上他?”

“真的不可思議……”

議論聲起初還很剋製,隻是幾個人低聲交換看法。但很快,聲音就大了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討論,語氣裡充滿了驚訝、好奇,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那是一種“我們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們憑什麼能做到”的不甘,和一種對“關係”“背景”的隱晦猜測。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嘈雜。

王麗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這一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恰好落在她麵前的桌麵上,將那些因為激動而比劃的手勢、那些交頭接耳的身影、那些寫滿了“不可思議”的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喜歡這種場麵。

作為副主席,她深知學生會的形象和紀律有多重要。這種像菜市場一樣的議論紛紛,成何體統?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關節,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叩、叩。”

聲音不大,但在逐漸嘈雜的會議室裡,卻像是一道清晰的命令。

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王麗。

王麗皺著眉,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她的眼神很冷,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力:

“這裏是菜市場嗎?”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在安靜的空氣裡:

“爭論得那麼大聲,跟市場買菜討價還價似的,像什麼樣子?”

沒有人敢說話。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眾人,此刻都低下了頭,有的盯著自己的筆記本,有的玩弄著手裏的筆,有的則偷偷交換著眼神,但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會議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操場上的口號聲,和更遠處街道上模糊的車流聲,透過玻璃窗,微弱地滲進來。

王麗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蘇正陽臉上。

她的眉頭依然蹙著,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悅:

“蘇正陽,你提出這個議題,不會就是為了看這群人在這裏討論吧?說說你的看法——你既然提出來了,總有自己的想法。”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

蘇正陽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玩味,也帶著一點……早有準備的從容。

“我就是還沒有明確的態度,”他緩緩開口,語氣輕鬆,“所以才將這件事情拿出來,給大家討論討論,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頓了頓,換了個姿勢——雙手交叉,手肘撐在桌麵上,下巴輕輕抵在交疊的手背上。那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加放鬆,卻也更加……深不可測。

“而且,”他繼續說,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都在聽,“這件事情,文學社拿到使用權,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這不是猜測,是事實。”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每個人心中沉澱。

然後,他丟擲了那個最關鍵的資訊:

“而這次申請到這個使用權的,不是別人——”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裡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王麗臉上:

“正是他們的文學社社長,夏語。”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剛才被王麗打斷後的安靜不同。這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置信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幾秒鐘後,像是終於消化了這個資訊,低低的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不敢相信的喃喃自語,再次在會議室裡響起。

但這一次,聲音小了很多,剋製了很多——因為王麗剛才的警告還言猶在耳。

可即便如此,那種震驚的情緒,依然清晰地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王麗也愣住了。

她看著蘇正陽,眼睛微微睜大,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夏語?團委副書記那個夏語?”

她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驚訝,甚至……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挫敗感。

蘇正陽聳了聳肩,表情輕鬆:

“實驗高中,難不成還有兩個夏語?”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調侃,但在此時此刻,這種調侃反而更顯得……刺耳。

王麗抿了抿嘴,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驚訝,有不解,也有一絲……被“背叛”的感覺?

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蘇正陽說:

“這個傢夥……又是一聲不吭地幹這種事情。當初明明說好的,大家一起想辦法推進這個事情,沒想到……”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當初學生會也曾嘗試申請多媒體教室的使用權,用於舉辦一些大型的學生活動。但幾次申請都被駁回,理由無非是“教學優先”“裝置維護成本高”“安全隱患”等等。那時夏語作為團委副書記,也參與過討論,表示會“一起想辦法”。

而現在,夏語繞過學生會,以文學社的名義,單獨申請成功了。

這讓王麗,也讓在座的很多學生會骨幹,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

王麗抬起頭,看向蘇正陽,眉頭重新皺起: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出手乾預?”

她的語氣裏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許她希望蘇正陽能提出一個方案,來維護學生會在校園活動資源分配上的“主導權”。

但蘇正陽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蘇正陽苦笑了——那笑容很真實,帶著一種“你怎麼還不明白”的無奈。

“副主席,”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你是忘記我剛剛說的話了嗎?”

王麗愣了一下:“什麼話?”

蘇正陽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重複:

“我剛剛說了——文學社拿到這個使用權,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清晰:

“這意味著,江副校長已經同意了,相關手續可能已經在辦理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出手?出什麼手?能出手嗎?還有用嗎?”

他連續幾個反問,每個問題都像是一記重鎚,砸在會議室每個人的心上。

王麗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而這時,會議桌上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

一個男生——文體部的部長——忍不住開口:

“就是啊,蘇正陽,你這話說的……既然都板上釘釘了,你還把這事拿出來說,是什麼意思?逗樂子嗎?”

他的語氣裏帶著不滿,也帶著被“戲弄”的感覺。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老蘇,你既然說出來了,那就一定有你的想法。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吧。”

“對,到底什麼意思?給個明白話。”

議論聲再次響起,但這次規模小了很多,隻有幾個人在說。

蘇正陽看著眾人,臉上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拜託,各位。”他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疲憊,也帶著一點……“你們怎麼就不懂”的焦躁,“這是我收到的訊息,然後跟你們分享。我從說出來到現在,也纔不過五六分鐘的事情,你們有必要那麼上綱上線嗎?就不能等別人把話說完嗎?”

他說得很誠懇。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眾人都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懷疑,有期待,也有不耐煩。

蘇正陽見大家終於安靜了,這才重新開口。他的目光轉向王麗,語氣變得鄭重:

“這件事情,之前……我跟李君主席,就找夏語談過。”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那時候的夏語,態度就很明確——他堅持文學社要單獨掌握多媒體教室的使用權,不願意和我們學生會共享,或者聯合舉辦活動。”

王麗聽著,點了點頭。這件事她知道,李君跟她提過。

“後麵,”蘇正陽繼續說,“我跟主席也私下討論過。我們的共識是——如果夏語堅持單獨做,談不攏,那麼……我們可能需要在其他方麵,讓夏語做出一些讓步,或者……低頭。”

他話說得很含蓄,但在座的都是聰明人,都聽懂了弦外之音。

無非就是——既然在合作上談不攏,那就在別的地方,給文學社使點絆子,讓他們知道學生會的分量,讓他們以後做事有所顧忌。

這是學生組織之間常見的博弈手段。不光彩,但……現實。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大家都低著頭,或者看著別處,沒有人敢直視蘇正陽——因為這種話,心裏想想可以,說出來……就有點越界了。

蘇正陽似乎也知道大家心裏在想什麼。他輕蔑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充滿了諷刺。

然後,他繼續說,語氣變得更加清晰:

“但是,現在情況變了。”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現在這個事情——夏語拿到多媒體教室使用權——估計李君主席還不清楚。但是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那麼,我們學生會,就應該拿出我們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和立場。”

王麗雙手交叉,用下巴輕輕抵在上麵,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地聽著蘇正陽的話。

蘇正陽見狀,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像是在分析一個複雜的棋局:

“我的意思是,既然夏語已經將這個事情處理好了,而且是通過江副校長這條線——這說明什麼?”

他頓了頓,自問自答:

“這說明,我們學生會之前嘗試多次都沒有找到的‘關鍵人物’,夏語找到了。這說明,他的關係網,或者說……他動用資源的能力,比我們在座的各位,都要強。”

他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殘忍: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在座的各位的背景、實力、人脈,可能……都沒有夏語的強悍。”

這話落下,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沒有人反駁。因為這是事實——至少從結果來看,是事實。

蘇正陽看著眾人沉默的反應,繼續說:

“既然這樣子,那麼我們就需要調整策略。不要再想著做什麼‘絆腳石’了——那沒有意義,也可能會引火燒身。”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我知道,聽到這裏,大家可能會覺得——蘇正陽,你這說了不是跟沒說一樣嗎?既然不能使絆子,那你說這些幹什麼?”

他環視一週,眼神銳利:

“我在這裏提醒大家——這不是廢話。我是在提醒在座的每一個人,也包括你們手下的幹事。”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因為根據規定,多媒體教室的裝置使用和交接,是需要我們學生會紀檢部一同去見證、登記的!這是流程!”

這話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會議室裡沉悶的氣氛。

好幾個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他們突然明白了蘇正陽的意思。

蘇正陽看著眾人的反應,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

“我今天把這件事提出來,就是希望,到時候在裝置檢查、登記、見證的時候,我們學生會的人——不管是部長,還是幹事——都不要去碰這個黴頭,不要故意刁難,不要搞小動作。”

他的語氣變得嚴厲:

“我不希望有人因為個人情緒,或者因為覺得‘不公平’,就去給文學社使絆子,故意找茬,拖延時間,或者……在裝置檢查報告上做文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真有人這麼做,那後果……就是給我們整個學生會抹黑!就是讓所有人看我們學生會的笑話!”

他說得很重。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幾秒鐘後,一個男生——剛才那個文體部的部長——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裏帶著不滿,也帶著被冒犯的感覺:

“老蘇,你這話說的……什麼意思啊?意思是,我們這裏會有人去使絆子,故意弄文學社?然後給我們學生會抹黑嗎?”

他問得很直接,眼神裏帶著挑釁。

蘇正陽看向他,眼神清冷,沒有任何躲閃:

“是。”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

“你理解的沒有錯。我就是在提醒在座的各位——包括你——管好自己,也管好自己部門的人。不要在這個時間點,去給文學社使絆子。不然的話……”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

“後果自負。”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清晰,像四顆冰雹,砸在會議室的空氣裡。

那個男生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爭辯,但看著蘇正陽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又不知從何說起。

氣氛變得有些緊張。

王麗適時地伸出手,在空中輕輕擺了擺。

那個男生看到王麗的手勢,雖然還是一臉不服氣,但還是忍住了,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不再說話。

王麗看向蘇正陽,眉頭依然皺著:

“蘇正陽,你說這些話……有什麼根據沒有?不要為了一個夏語,破壞了學生會內部的和諧。”

她的語氣裏帶著警告,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蘇正陽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無所謂:

“副主席,我說這些話,沒有針對任何人。我隻是提醒——基於可能出現的情況,做出預防性的提醒。”

他頓了頓,補充道:

“如果有人不聽,或者有人要一意孤行,我也沒有任何辦法。畢竟,我管不了所有人,對吧?”

他說得很坦然,但也帶著一種“我已經仁至義盡”的疏離感。

王麗看著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今天這話說的……李君主席知道了,一定會批評你的。太武斷,也太傷和氣。”

蘇正陽聳了聳肩,表情更加無所謂:

“這就是主席的意思。”

五個字。

輕飄飄的五個字。

卻像一道驚雷,在會議室裡炸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麗也怔住了。她看著蘇正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真的?”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蘇正陽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點“你愛信不信”的隨意:

“不相信的話,你自己散會後去找主席確認。”

他說得很輕鬆,但那種“我沒必要騙你”的態度,反而更有說服力。

王麗沉默了。

她看著蘇正陽,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她緩緩點了點頭:

“我會去的。”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蘇正陽見狀,便不再多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然後對王麗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子,那我就沒啥可以說的了。副主席,如果沒啥事,我就先走了?紀檢部那邊還有點事要處理。”

他說得很客氣,但那種“我的任務完成了”的態度,很明顯。

王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嗯,散會吧。”

蘇正陽不再停留,轉身,朝著會議室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背影挺直。

而隨著他的離開,會議桌上,又有三四個男生——都是紀檢部的骨幹,或者和蘇正陽關係比較好的其他部門部長——也相繼站起身,對王麗點了點頭,然後跟著蘇正陽離開了。

會議室裡,一下子空了不少。

剩下的人麵麵相覷,眼神複雜。沒有人說話,隻有窗外越來越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將會議桌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兩半。

王麗坐在那裏,沒有動。

她看著蘇正陽離開的方向,看著那扇被輕輕帶上的門,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她在想什麼?

沒有人知道。

隻有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將整個會議室照得一片溫暖的金黃。

而窗外,實驗高中的校園,已經徹底蘇醒了。

早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悠長而清越。

教學樓裡湧出熙熙攘攘的學生,談笑聲、腳步聲、追逐打鬧聲,像是突然解凍的春水,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裏蕩漾開來。

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而在綜合樓五樓的這間會議室裡,關於文學社、關於多媒體教室、關於夏語、關於學生會的態度和立場的討論,雖然暫時結束了,但它所引發的漣漪、所埋下的伏筆、所預示的暗流……

卻剛剛開始。

陽光燦爛,冬日的早晨,溫暖而明亮。

但有些人,有些事,卻像這陽光下的陰影,雖然看不見,卻真實地存在著。

並且,正在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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