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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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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在晚會的狂歡落幕後,並未立即歸於沉寂。時間滑向晚間十點半,垂雲鎮老城區的街道上,凜冽的北風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在狹窄的巷弄間橫衝直撞,發出尖利的呼嘯。路旁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條在風中狂舞,投射在青石板路上的影子張牙舞爪。零星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脆弱,彷彿隨時會被這冬夜的寒冷吞噬。

然而,在鎮中心偏東的一條老街上,一家名為“錦繡河山”的飯店,卻像暴風雪中的一座燈塔,透出溫暖明亮的光。

飯店的門麵不算氣派,甚至有些陳舊——深棕色的木質門匾經過多年風雨洗禮,邊角已經有些斑駁,“錦繡河山”四個鎏金大字也褪色不少。但正是這份歲月的痕跡,賦予了它一種家常的、令人安心的親切感。透過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玻璃窗,可以看見裏麪人影綽綽,熱氣在玻璃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又緩緩滑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軌跡。

推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股混合著飯菜香氣、人體溫度和木質傢具特有氣息的暖流撲麵而來,瞬間將門外所有的寒冷隔絕。

飯店內部比從外麵看起來要寬敞許多。大廳裡擺放著十幾張鋪著白色桌布的圓桌,此刻大半都坐滿了客人。大多是出來聚餐的家庭、朋友,或是附近工廠下夜班的工人。喧鬧的人聲、碗碟碰撞聲、後廚傳來的炒菜聲、還有電視機裡跨年晚會的歌舞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交響。空氣裡飄浮著辣椒爆香、紅燒肉燉煮、清蒸魚鮮甜等複雜而誘人的味道,溫暖得讓人幾乎要融化。

服務員穿著統一的紅色製服,端著熱氣騰騰的菜肴在桌椅間靈活穿梭,臉上帶著忙碌而滿足的笑容。

東哥預訂的包間在飯店最裏麵,名叫“仁和”。門是厚重的實木,推開來,又是一番天地。

包間不大,剛好容納一張可供十人圍坐的圓桌。牆上掛著裝裱好的水墨山水畫,畫的是垂雲鎮郊外的雲山霧海,筆法不算精湛,卻自有一股樸拙的意趣。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盞暖黃色的水晶吊燈,光線經過水晶切麵的折射,在米黃色的牆紙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柔和而不刺眼。角落裏立著一台老式的櫃式空調,正低聲嗡鳴著吐出暖風。窗戶緊閉,深紅色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所有的寒冷和喧囂都擋在外麵。

圓桌中央的玻璃轉盤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青花瓷餐具、消毒過的濕毛巾,以及幾碟開胃小菜:琥珀色的花生米、翠綠的涼拌黃瓜、油亮的泡椒鳳爪。每套餐具旁都放著一個白色的小瓷杯,是給客人喝茶用的。

此刻,包間裏已經坐滿了人。

首座上坐著東哥。他今晚脫下了在樂行時常穿的那件皮夾克,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外麵套著件黑色的休閑西裝外套,半長的微捲髮顯然認真梳理過,整個人顯得精神而穩重,又比平日裏多了幾分儒雅。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他的右手邊,依次坐著樂老師、李老師和紀老師。

樂老師依然穿著那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隻是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釦子,顯得放鬆不少。他鼻樑上架著的那副精緻的黑框眼鏡,在燈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暈。李老師坐在他旁邊,她高挑的身材即使在坐著時也顯得挺拔,及肩的微卷長發柔順地披散著,臉上化了淡妝,在燈光下顯得氣色很好。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搭一件淺咖色的長款大衣,此刻大衣已經脫下搭在椅背上。紀老師則是一如既往的利落短髮,氣質沉靜,她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和深藍色長褲,看起來幹練而舒適。

東哥的左手邊,則是今晚的另一群主角。

緊挨著東哥坐的是夏語。他已經換下了舞台上那身被汗水浸透的白襯衫,穿上了實驗高中的冬季校服——深藍色的棉衣外套,拉鏈敞開,露出裏麵淺灰色的毛衣。頭髮還有些微濕,隨意地耷拉著,臉上表演時的濃妝已經洗凈,露出少年人乾淨清爽的本來麵目,隻是眼角眉梢還殘留著演出成功後的興奮光彩,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顯示出良好的教養,但放在膝上的手卻微微蜷著,透露出內心些許的緊張——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帶著劉素溪正式參加這樣“半官方半私人”的聚會。

夏語的旁邊,坐著劉素溪。

她依然穿著那件淺米色的長款羽絨服,隻是進了暖和的包間後便脫了下來,露出裏麵整套的深藍色冬季校服。長發如瀑,柔順地垂在身後,在燈光下泛著烏黑潤澤的光。她的臉頰因為室內的溫暖而泛著淡淡的紅暈,像初春枝頭最嬌嫩的花瓣。那雙清澈的星眸此刻微微低垂,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顯得有些安靜,甚至有些拘謹。她坐得比夏語還要端正,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上,隻有在夏語偶爾側頭看她時,才會抬起眼睛,回以一個溫柔而略帶羞澀的微笑。

劉素溪的旁邊是小玉。這個活潑的女孩已經脫掉了外套,隻穿著一件粉色的卡通衛衣,紮著的馬尾辮有些鬆散,幾縷碎發調皮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臉頰。她的小臉還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顯然還沉浸在晚會的興奮餘韻中。她好奇地打量著包間裏的一切,又不時湊近劉素溪,小聲地說著什麼,臉上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

小玉旁邊是小鍾。他也換上了常服,一件印著抽象圖案的黑色連帽衛衣,帽子鬆鬆地搭在背後。他斜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臉上帶著一貫的、有點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卻機敏地觀察著桌上的每個人,尤其是幾位老師。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彷彿還在回味舞台上結他solo的節奏。

最邊上的是阿榮。他依然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拉鏈拉到頂,豎起的衣領遮住了小半張臉。他坐得很直,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沉默而堅固的氣場。酷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比平時柔和許多,偶爾落在東哥身上時,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尊敬和感激。他的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隻有需要時纔拿出來。

圓桌旁,還空著兩個位置,是留給服務員上菜和添茶倒水用的走道空間。

空調的暖風輕柔地吹拂著,混合著新泡的綠茶散發出的淡淡清香,以及桌上小菜隱約的鹹香。包間裏的溫度恰到好處,不燥熱,卻足以驅散每個人從寒夜中帶來的最後一絲冷意。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指標指向十點三十五分。窗外隱約傳來街道上汽車駛過的聲音和風的呼嘯,但都被厚實的牆壁和窗簾過濾得模糊而遙遠。

這裏,像一個被溫暖燈光精心包裹起來的、與世隔絕的小小世界。

東哥見眾人都已落座,包間門也被服務員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麵大廳的喧囂,便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更加溫和的笑容。

他伸手拿起麵前那個白色的小瓷杯——裏麵已經由服務員斟上了剛泡好的綠茶,淺碧色的茶湯清澈,幾片嫩綠的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散發出裊裊的熱氣和清香。

東哥將茶杯穩穩端起,目光緩緩掃過桌邊的每一個人。他的視線在樂老師、李老師、紀老師臉上停留,帶著誠摯的謝意;又在夏語、劉素溪和樂隊三個孩子臉上掠過,帶著長輩的慈愛與驕傲;最後,他的目光回到自己手中的茶杯上,開口說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沉穩和真誠: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眼神坦蕩:

“今晚天寒,大家演出辛苦,忙碌到現在,還能賞臉過來吃這頓便飯,我老東心裏,真的很感激。”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這次元旦晚會,能這麼順順利利、圓圓滿滿地辦下來,特別是咱們夏語他們樂隊的節目,能獲得這麼大的成功——離不開在座每一位的幫忙和支援。”

他微微抬高手中的茶杯:

“我老東是個粗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這份情,我記在心裏。來,我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說著,他站起身,雙手捧著茶杯,鄭重地向桌邊所有人微微躬身示意,然後仰頭,將杯中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江湖人特有的爽快,卻又因場合和物件的不同,而透出一種格外的真誠與敬重。

桌邊的眾人見狀,也紛紛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

樂老師第一個笑著響應,他也站起身,端著茶杯:“東哥,你這話說的,太見外了吧?”他的語氣輕鬆,帶著熟稔的調侃,“咱們合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晚會能這麼成功,說真的,我跟李老師、紀老師,我們仨得敬你才對啊!”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兩位女老師,李老師和紀老師也含笑點頭,端起了茶杯。

樂老師繼續道,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你是不知道,學校臨時決定把場地從露天操場換成體育館那會兒,我們幾個真是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啊!裝置、音響、舞台佈置、人員排程……全得重新規劃,時間又緊。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就覺得——這下可能要搞砸了。”

李老師接過話頭,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由衷的感激:“是啊,東哥。樂老師說得一點沒錯。那幾天我們真是吃不下睡不好,壓力大得不行。所有的備用方案都顯得捉襟見肘。我們都快絕望了。”

紀老師也點了點頭,她說話言簡意賅,卻字字清晰:“沒錯。後來還是樂老師突然想起你來,說:‘這事兒,恐怕還得找東哥幫忙撐場麵才行。’我們這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看著東哥,認真地說,“事實證明,樂老師這個決定太對了。從裝置支援到現場除錯,從應急方案到最後的完美呈現……東哥,你絕對是今晚晚會能順利舉行的首功之臣。沒有你和你樂行的全力支援,後果真的不敢想。”

三位老師的話語真誠而懇切,目光都聚焦在東哥身上,充滿了感激和認可。

東哥已經坐了下來,聽完三位老師的話,他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誠懇:

“別別別,三位老師,千萬別這麼說!可千萬折煞我了!”

他放下茶杯,雙手在胸前虛按了按,示意老師們坐下說話:

“我老東就是個做小本生意的,開個琴行,混口飯吃。這次幫忙,說到底,也是拿錢辦事,接了學校的委託,就得把事兒辦好,這是本分。”

他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再說了,自從老樂——哦,樂老師——接手負責學校的文藝晚會開始,咱們就一直有合作。這麼多年下來,樂老師為人怎麼樣,對工作有多上心,對學生有多負責,我都看在眼裏。我敬重樂老師的為人,也佩服幾位老師對工作的這份熱忱和擔當。”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了一些:

“所以這次,看到你們遇到難處,我老東要是袖手旁觀,那還是人嗎?我就是咬牙,也得頂上啊!這不是為了什麼功勞,就是覺得……這事兒,該做,也得做。”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了溫暖的笑意:

“而且啊,今晚這場晚會,特別是最後夏語他們樂隊的演出能那麼炸,那麼成功,真正的功勞,還是在各位老師前期的辛勤指導、周密安排,還有這些孩子們——夏語、小鍾、阿榮、小玉,他們自己的拚命練習和臨場發揮上。我啊,頂多就是在旁邊遞了遞工具,敲了敲邊鼓。”

東哥這番話,說得樸實無華,卻情真意切。既沒有過分謙虛到虛偽,也沒有居功自傲,而是將功勞歸給了該歸的人,同時又不著痕跡地表達了自己對這份合作關係的珍視和對教育工作者們的尊重。

幾位老師聽了,臉上都露出動容的神色。樂老師更是連連點頭,看著東哥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知己般的暖意。

就在這時,夏語的聲音響了起來,清朗而帶著笑意,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這略帶嚴肅的感恩氛圍。

他也端起了茶杯,站起身來。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如鬆,在暖黃的燈光下,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和真誠的笑容:

“東哥,樂老師、李老師、紀老師,您們幾位就不要把功勞推來推去啦!”

他的目光明亮,輪流看向四位長輩:

“要我說啊,今晚的晚會之所以能這麼成功,咱們樂隊的節目能有機會呈現,並且獲得大家的喜歡——這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事情。缺少了在座任何一位的付出和支援,可能都不會是今天這個結果。”

他的語氣堅定而充滿感染力:

“東哥的裝置支援和現場坐鎮,是‘地利’和底氣;樂老師、李老師、紀老師你們的統籌規劃和在規則內為我們爭取機會,是‘天時’和保障;而我們樂隊的練習和表演,還有學校其他同學老師的配合,是‘人和’與核心。”

他微笑著,做了總結:

“所以,照我說,您們四位,還有所有為今晚晚會付出的人,都是功臣!都應記首功!”

說完,他轉向身邊的劉素溪,又看向小玉、小鍾和阿榮,眼神裏帶著詢問和鼓勵,笑著問道: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劉素溪幾乎在夏語看向她的瞬間就領會了他的意圖。她抬起頭,迎上夏語的目光,又快速掃過桌邊的長輩們,臉頰微紅,但聲音清晰而溫柔:

“夏語說得沒錯。”

小玉的反應最快,她立刻像隻活潑的小鳥一樣舉起手,搶著說:“夏語哥說的太對啦!就是這樣!”

小鍾也懶洋洋地端起茶杯,衝著幾位老師的方向舉了舉,臉上是標誌性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嗯,老夏這次總算說了句像樣的人話。沒毛病!”

就連一向沉默的阿榮,也在眾人的注視下,很認真、很用力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而肯定的音節:“嗯。”

四個年輕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表達了同樣的支援和認可。他們的話語和神態或許稚嫩,卻因為那份毫不作偽的真誠,而顯得格外有力量。

暖黃的燈光下,圓桌邊的氣氛因為這小小的互動而變得更加融洽、輕鬆。之前那些略帶正式和感恩的沉重感被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家人、朋友般圍坐在一起的溫暖與和諧。

樂老師看著眼前這群朝氣蓬勃又懂得感恩的年輕人,尤其是目光明亮、說話得體的夏語,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夏語,語氣裏帶著長輩的調侃和不易察覺的欣賞:

“好你個夏語!我還沒顧得上找你‘算賬’,你倒自己先跳出來,當起‘和事佬’、做起總結陳詞來了是吧?”

他的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樂老師繼續笑著,目光在夏語臉上仔細打量著,問出了一個在場很多人都好奇的問題:

“不過說真的,夏語。你小子今晚在台上……那表現,可真把我們都給震住了。唱歌那股子勁兒,那個範兒……老實交代,是不是私下裏偷偷找過專業老師培訓過?還是說,家裏本來就有搞這個的?你這可不像是純粹‘玩票’的水平啊。”

樂老師這個問題一出,頓時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東哥微笑著,身體微微後靠,好整以暇地看著夏語,似乎也想聽聽他如何回答。李老師和紀老師也投來好奇的目光。小鍾、阿榮、小玉更是豎起了耳朵。劉素溪則微微側頭,看著夏語的側臉,眼神溫柔而專註,似乎也想從他口中聽到那個答案。

瞬間,夏語成了這個小空間裏絕對的焦點。

暖黃色的燈光柔和地灑在夏語年輕的臉龐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麵對樂老師帶著笑意卻十分認真的提問,以及桌上所有人聚焦而來的目光,夏語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那標誌性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些許狡黠的笑容,便在他臉上綻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享受這被矚目的時刻。溫熱的茶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熨帖的暖意。

放下茶杯,他抬起頭,看向樂老師,也環視了一圈桌上的眾人,最後目光在東哥臉上停留了一瞬,得到了一個鼓勵的微微頷首。

“樂老師,”夏語開口,聲音清朗,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種坦蕩,“您這可真是……太高看我啦!”

他撓了撓頭,這個略顯孩子氣的動作沖淡了他剛才侃侃而談時的那份沉穩,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有點不好意思的高中男生:

“說實話,今晚在台上,哪有什麼技巧啊?全都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的小鍾、阿榮和小玉,眼神裡流露出真誠的感激和默契,“全都是我們幾個小夥伴一起,把那個氛圍給硬生生‘烘’起來的!”

他的語氣變得激昂了一些,彷彿又回到了舞台上那一刻:

“台下那麼多人看著,燈光那麼亮,音樂一響,腦子裏就什麼都不想了,隻剩下歌,隻剩下想唱出來的那股衝動。所以啊,真的就是——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這個說法既謙虛,又巧妙地強調了樂隊整體的凝聚力和表演時投入的狀態,顯得真實而令人信服。

但他話鋒一轉,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看向東哥,繼續說道:

“不過,樂老師您要硬說我有沒有老師……那還真有。”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他伸手指向東哥,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尊敬和親近:

“我的老師,就是東哥!”

他的話語清晰,帶著一種將榮耀與師長分享的自然:

“從最開始對搖滾樂懵懵懂懂的興趣,到後來學著彈貝斯,瞭解樂隊,嘗試創作……東哥一直都在。他不僅是給我們提供了排練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教會我們的,是對音樂的態度,是對舞台的尊重,是哪怕隻有一點機會也要拚命抓住的堅持。今晚我們能站在台上,能把歌唱出來,東哥教給我們的這些東西,比任何唱歌的技巧都重要。”

夏語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他將自己今晚的成功,歸功於團隊的氛圍、投入的感情,以及東哥在音樂道路上給予的、超越技巧的指引。既回應了樂老師的疑問,又巧妙而真誠地將功勞和敬意引向了東哥。

果然,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地轉向了東哥。

東哥顯然沒料到夏語會如此直接而深情地將“老師”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一時間竟有些措手不及。他那張平時總是顯得從容淡定、甚至帶著點江湖氣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瞬間的怔忡,隨即化作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動,也有些許被當眾“表白”的不好意思。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笑著搖了搖頭,伸出手指虛點了夏語兩下,那意思像是:“你小子……”

但還沒等東哥開口,一旁的小玉已經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聲援”夏語的行列。

小姑娘眼睛亮閃閃的,小臉因為激動而更紅了,她用力點頭,聲音清脆:

“東哥!我覺得夏語哥說得太對啦!我們能有今天,能在那麼大的舞台上表演,全都是因為有您!您就是我們的老師!”

坐在小玉旁邊的小鍾,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端起茶杯,用少有的正經語氣說道:

“是啊,東哥。老夏這話,說到我們心坎裡去了。沒有‘垂雲樂行’,沒有你,我們這幾個,估計現在也就是在教室裡埋頭刷題,或者在宿舍裡打遊戲呢。哪能有今晚這麼痛快的經歷?”

就連一向沉默是金的阿榮,也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讓桌上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舉動。

他默默地從口袋裏抽出手,端起了自己麵前那杯已經涼了一些的茶。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杯中淺碧色的茶水,然後,他抬起手臂,將茶杯舉向東哥的方向。

他的動作有些生硬,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他沒有說任何華麗的感謝詞,隻是用他那特有的、略顯低沉而平直的聲音,清晰地說了三個字:

“東哥,謝了。”

然後,他仰起頭,將杯中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吞嚥時喉結滾動,放下茶杯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三個字,一句“謝了”,從一個平日惜字如金、表情稀缺的阿榮口中說出,其分量和真摯感,遠超任何長篇大論的感激之言。

東哥看著眼前這四個少年人——夏語的真誠坦蕩,小玉的熱切崇拜,小鐘的難得正經,還有阿榮那笨拙卻重若千鈞的舉動——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他的眼眶似乎微微有些發熱,鼻腔裡也湧上一股酸澀。

這些孩子……這些他親眼看著從對音樂一知半解,到慢慢找到方向,再到今晚在舞台上綻放出如此耀眼光芒的孩子……他們的認可和感激,比任何商業上的成功、任何成年人的恭維,都更讓他感到滿足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與驕傲。

他一時之間,竟有些語塞。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隻化作一聲帶著複雜情緒的嘆息,和一句有些無措的:“你們這幾個孩子……”

坐在東哥身邊的樂老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看著東哥那副被孩子們的真誠弄得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又看了看夏語他們眼中毫不作偽的尊敬和依賴,不禁啞然失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東哥的手臂,語氣裏帶著理解和促狹:

“行啦,老東!孩子們的話,是最真最純的,你可別在這兒給我矯情了!該受著的,你就安心受著!這是你應得的!”

東哥被樂老師這一拍,也回過神來,那股感動的情緒被沖淡了些。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更加舒展,也更加溫暖:

“矯情?我哪是矯情啊!”他笑著搖頭,“我隻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這幫小子丫頭……冷不丁來這麼一下,誰受得了?”

他這話說得坦率,頓時引得桌上眾人都笑了起來。先前那有些煽情的氣氛,在這笑聲中化開,重新變得輕鬆愉快。

“哈哈哈哈哈……”

“東哥你也有今天!”

“就是就是!”

笑聲中,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兩名穿著紅色製服的服務員端著巨大的托盤,魚貫而入。

“您好,上菜了,請小心。”

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菜肴被一道道擺上圓桌中央的玻璃轉盤。

首先上來的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魚頭豆腐湯,盛在寬口的青花瓷盆裡,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和幾粒鮮紅的枸杞,熱氣蒸騰,鮮香撲鼻。接著是色澤油亮紅潤的紅燒排骨,醬汁濃稠,排骨燉得酥爛,幾乎要脫骨。清蒸鱸魚身上鋪著細細的薑絲和蔥絲,淋著滾燙的蒸魚豉油,魚肉雪白,看起來極為鮮美。還有清炒時蔬,碧綠的菜葉油光水滑;金黃酥脆的炸春捲;軟糯香甜的八寶飯……

轉眼間,圓桌上便擺得滿滿當當。各色菜肴冒著誘人的熱氣,交織在一起的香味更加濃鬱,刺激著每個人的味蕾。溫暖的包間裏,食物的香氣混合著茶香,營造出一種無比溫馨、令人安心的家庭聚餐氛圍。

東哥見狀,臉上笑容更盛,立刻恢復了主人的熱情,招呼道:

“來來來!大家都別客氣!忙活一晚上,肯定都餓壞了!動筷子,趁熱吃!”

他率先拿起公筷,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排骨,放到了身邊樂老師的碟子裏:“老樂,嘗嘗這個,他們家的招牌。”

然後又夾了一塊鮮嫩的魚腹肉,放到李老師碟中:“李老師,這魚新鮮,多吃點。”

動作自然流暢,盡顯地主之誼。

在招呼老師們的同時,東哥也沒忘了身邊的年輕人。他側過頭,對緊挨著自己的夏語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夏語聽清,語氣裏帶著長輩特有的關懷和一點善意的調侃:

“夏語,你帶來的朋友,可得招待好了,知道嗎?別光顧著自己,餓著人家姑娘。”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夏語旁邊的劉素溪。

劉素溪原本正安靜地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突然聽到東哥提到“你帶來的朋友”,並且話裡話外明顯指的是自己,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個透。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顫了幾下,握著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緊。一股混合著害羞、緊張和被長輩善意打趣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讓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隻好裝作沒聽見,低頭盯著自己麵前的餐碟。

夏語也被東哥這突如其來的“點名”弄得愣了一下,但隨即,他臉上便露出那種典型的、帶著點少年人得意的“嘿嘿”傻笑。他摸了摸鼻子,側頭飛快地瞥了劉素溪一眼,看到她羞紅的耳根和低垂的側臉,心裏像是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又癢又甜。他連忙點頭,聲音裏帶著笑意和保證:

“放心吧,東哥!我肯定照顧好她!餓不著!”

他的回答坦然又帶著點親昵,雖然沒有明說,但那種“這是我的人,我當然會照顧好”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坐在另一邊的樂老師,將東哥和夏語這小範圍的互動看得清清楚楚。他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拿起筷子,虛點了東哥一下,打趣道:

“哎,老東!人家小年輕的事情,咱們這些老傢夥就少操點心,別過分關注啦!來——”他端起自己麵前那個一直空著的小酒杯,朝東哥晃了晃,“光喝茶吃菜多沒意思?咱們要不要……喝點?慶祝慶祝?”

東哥一聽“喝點”,眼睛頓時一亮,彷彿瞬間被點燃了某種屬於成年男人之間的默契與豪情。他用力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朗聲道:

“喝!那必須得喝點!今天這麼高興,不喝點像話嗎?”

但答應完之後,他立刻想起桌上還有一群未成年人。他轉過頭,看向夏語、劉素溪、小玉、小鍾、阿榮,臉上換上了嚴肅又慈愛的表情,叮囑道:

“不過,你們幾個,還在讀書,是學生,絕對不能沾酒啊!聽見沒有?就喝點飲料、茶水。夏語——”他吩咐道,“你看看,給大家點點什麼喝的?果汁?可樂?酸奶?都行。”

夏語連忙點頭應下:“好的,東哥。”他站起身,先詢問幾位老師:“東哥,樂老師,那您二位喝點什麼?啤酒?還是……?”

東哥看向樂老師,徵詢意見:“老樂,你說呢?啤酒還是整點白的?”

樂老師歪著頭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權衡。今晚的興奮和成功帶來的鬆弛感,讓他做出了選擇。他笑了笑,說道:

“今天開心,也別喝啤酒了,漲肚子。咱們就喝點白的吧,暖和,也有勁兒。”

“好!”東哥痛快地點頭,“那就白的!”

他又看向李老師和紀老師:“李老師,紀老師,你們二位呢?也喝點?”

李老師和紀老師相視一笑,連忙擺手。李老師說道:“不了不了,東哥,樂老師,你們喝就好。我們跟孩子們一樣,喝點飲料就行。待會兒還得回去呢。”

紀老師也點頭附和:“對,我們喝飲料。”

“行!”東哥也不勉強,對夏語說道,“夏語,那你就去叫服務員,拿瓶好點的白酒,再給女士和孩子們拿些果汁、可樂什麼的。”

“好嘞!”夏語答應一聲,立刻轉身拉開包間的門,快步走了出去。

包間裏暫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低低的嗡鳴,和碗碟偶爾碰撞的輕響。小玉已經開始小聲地跟劉素溪介紹桌上的哪道菜好吃,劉素溪則微笑著聽著,偶爾點點頭。小鍾在跟阿榮低聲說著什麼,大概是關於剛才某道結他riff的細節。樂老師和李老師、紀老師也在輕聲交談,話題似乎轉到了學校下學期的一些文藝活動設想。

不一會兒,夏語就回來了。他手裏抱著幾瓶飲料:一大瓶橙汁,一大瓶可樂,還有一瓶包裝看起來頗為精緻的白酒——透明的玻璃瓶身,上麵貼著紅色的標籤。

他將橙汁和可樂遞給小鍾和阿榮:“小鍾,阿榮,幫忙給李老師、紀老師,還有你素溪姐和小玉倒上。”

然後,他自己拿著那瓶白酒和兩個小酒杯,走到了東哥和樂老師身邊。

他先給樂老師麵前的空酒杯斟酒。透明的酒液從瓶口傾瀉而出,注入小巧的白色瓷杯,發出清脆悅耳的“嘩啦”聲。濃烈而醇厚的酒香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與飯菜的香氣混合,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微醺的氛圍。

夏語倒酒的動作很穩,很專註,顯示出良好的家教和對長輩的尊敬。酒液在杯中恰好八分滿,他停下,將酒瓶微微抬起。

就在這時,樂老師忽然開口了。他並沒有看杯中的酒,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夏語年輕而認真的側臉上。暖黃的燈光下,夏語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鼻樑挺直,嘴唇因為專註而微微抿著。

樂老師的語氣很隨意,彷彿隻是閑聊,但問出的問題,卻讓剛剛輕鬆下來的包間氣氛,再次微微一凝。

“夏語啊,”樂老師的聲音不高,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和好奇,“說真的,今晚之前,我是真沒想到,你唱歌的底子……這麼好。不單單是感情投入,音準、節奏感、舞台表現力,甚至對歌曲的理解和詮釋……都有模有樣,很有潛力。”

他頓了頓,看著夏語因為倒酒而微微低垂的頭,繼續問道,語氣更加認真了一些:

“怎麼樣?有沒有考慮過……往聲樂特長生這個方向走走?”

“……”

問題問出的瞬間,包間裏似乎安靜了一剎那。

正在倒可樂的小鍾動作頓住了,阿榮抬起眼皮,小玉也停下了跟劉素溪的竊竊私語,驚訝地看了過來。李老師和紀老師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也露出些許意外和感興趣的神色。劉素溪更是立刻抬起了頭,清澈的眼眸看向夏語,裏麵有關切,也有好奇。

而正在給東哥倒酒的夏語,手幾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幾滴酒液灑在了杯沿外。他停下了動作,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看向樂老師。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彷彿在確認樂老師是不是在開玩笑。暖黃的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也下意識地張開了一些。

幾秒鐘的沉寂後,夏語臉上才擠出一個有些訕訕的、帶著點尷尬和不知所措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

“樂老師……這酒……這才剛倒上,您……您這就喝醉了?開始說胡話了?”

樂老師被他這反應逗笑了,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夏語的手臂,笑罵道:

“說什麼呢!臭小子!誰喝醉了?我這是認真問你話呢!什麼胡話?”

他的表情確實很認真,眼神清明,帶著一種專業教育工作者發掘到好苗子時特有的熱切和期待:

“我是聽完你今晚的演唱,才突然產生這個想法的。當然,我得實話實說——”樂老師的語氣變得客觀而專業,“比起那些從小就開始係統學習聲樂、接受專業訓練的孩子,你現在起步,確實算得上是‘半路出家’,而且已經錯過了所謂的‘黃金啟蒙期’。”

他話鋒一轉,眼神更加明亮: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沒有機會!你的嗓音條件不錯,樂感好,最重要的是——你有舞台感染力,有那股子想把歌唱出來的‘勁兒’,這在藝術學習裡,有時候比單純的技術更重要!而且我看得出來,你肯下功夫,有韌性,不服輸。”

樂老師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

“如果你真的有這個意願,從現在開始,找對老師,進行係統、科學的訓練,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夏語,我覺得,你是真的有可能,在這條路上走出來的!考上專業的音樂院校,將來未必不能有所作為。怎麼樣?真的……不考慮考慮嗎?”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析清楚,鼓勵與期許可見,完全是一個負責任的專業老師,在看到一個有潛力的學生時,發自內心的建議和引導。

包間裏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的送風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車流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語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夏語手裏還拿著酒瓶,保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他臉上的訕笑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極其認真的沉思神色。他的目光先是與樂老師對視,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真誠和期待;然後,他的視線微微偏轉,看向身旁的東哥。

東哥也正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眼神平靜而深邃,彷彿在說: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尊重。

夏語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他繼續給東哥的酒杯斟滿酒,動作比剛才更加平穩。然後,他將酒瓶輕輕放在桌邊的酒架上,直起身,恭敬地站在東哥和樂老師身邊。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麵對著樂老師,臉上露出了一個感激而堅定的笑容。

“樂老師,”他開口,聲音清晰,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也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和誠懇,“首先,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對我的看重和賞識。您能這麼認真地為我考慮出路,我……我很感動,也很榮幸。”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讓自己的表達更加準確:

“您說得對,我唱歌,確實是興趣。而且,至少到目前為止,是‘純粹’的興趣。我喜歡音樂,喜歡和朋友們一起玩樂隊,喜歡在舞台上唱歌的那種感覺……這讓我感到快樂,感到自由,感到……活著。”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望自己與音樂相伴的這些日子:

“但是,關於未來……關於是否要把這個‘興趣’,變成一條需要去係統學習、去拚命競爭、甚至可能決定我未來人生方向的‘道路’……”

他搖了搖頭,笑容裡多了幾分歉意,但眼神無比清澈:

“樂老師,說實話,我……暫時沒有想過。或者說,我現在的想法是——不想。”

這個回答很直接,甚至有些決絕。

樂老師臉上的期待神色微微凝滯了一下,但並沒有生氣,隻是有些不解和惋惜地看著夏語。

夏語繼續解釋道,語氣平和而真誠:

“我讀書的成績……不算頂尖,但也不算差。我覺得,沿著現在這條路,好好努力,考上一個還不錯的大學,學習我感興趣的專業,未來找一份能養活自己、也能讓我感到充實的工作……這條路,對我來說,更清晰,也更……穩妥一些。”

他看了一眼東哥,又看了一眼桌邊的小鍾、阿榮、小玉,最後目光落在劉素溪臉上,看到她也正靜靜地看著自己,眼神溫柔而帶著支援。這讓他心裏更加安定。

“音樂,對我來說,是生活裡非常重要、非常美好的一部分。但它更像是……像是疲憊時的港灣,是快樂時的分享,是和朋友一起創造的回憶。我不想……至少現在不想,把它變成一項必須去考覈、去評分、去決定我未來的‘任務’或‘專業’。”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那樣的話,我怕……我會失去現在唱歌時的那種純粹的快樂。我怕它變得沉重。”

他最後看向樂老師,深深鞠了一躬:

“所以,樂老師,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建議和好意。但我想……您還是別在我身上浪費這份時間和心思了。學校裡,肯定有比我更合適、更早就有這方麵誌向和準備的同學。把機會留給他們,會更好。”

說完這番話,夏語似乎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有些忐忑。他沒有立刻坐回座位,而是站在那兒,等待著樂老師的反應。

樂老師聽完夏語這一長串的、思路清晰、情感真摯的陳述,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不解和惋惜,慢慢變成了沉思,最後,化為一種複雜的、帶著讚賞和遺憾的神色。

他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著。

而坐在樂老師和夏語中間的東哥,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此時,他才微笑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樂老師的手臂。

他的動作很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打斷意味。

“好了,老樂。”東哥的聲音平和而沉穩,像一塊溫潤的玉石,能撫平所有的躁動和急切,“夏語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咱們就別再勉強孩子了。”

他看向樂老師,眼神裏帶著理解和一種更深層的、成年人的通透:

“我知道你是愛才心切,看到好苗子就想好好培養。這心意,我懂,夏語也懂。”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但是老樂,你得明白。唱歌這條路,對於夏語這個年紀才開始係統學習來說,確實……不算早。就像你自己說的,成功率有,但不高。需要付出的努力、承受的壓力、麵對的不確定性,會非常大。”

東哥的目光轉向夏語,又掃過桌上其他幾個年輕人,聲音裏帶著一種保護般的溫和,卻也蘊含著現實的考量:

“而夏語呢,他有讀書的能力,有清晰的頭腦,有自己的規劃和想法。他麵前,本來就有一條相對平坦、可見度更高的路。我們作為長輩,應該做的,是支援他走好自己選擇的路,而不是因為他突然在某方麵展現出一些閃光點,就急吼吼地勸他改道,去走一條更崎嶇、更未知的路。”

他特別加重了語氣,點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甚至可能致命的問題:

“更何況,這事兒,就算夏語自己一時衝動答應了——你覺得,他家裏人能同意嗎?他的父母、兄長,會願意看到他放棄按部就班的學業,去搏一個成功率不高的藝術夢想嗎?”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靜的冰水,瞬間澆熄了樂老師心中最後那點不甘的火焰。

是啊……夏語的家人。樂老師想起了夏語平時表現出來的良好教養,想起了隱約聽說過的、關於夏語家庭背景的一些碎片資訊……那樣家庭出來的孩子,家人對他的期望和規劃,恐怕早已定型。藝術特長生的道路,在很多人、尤其是傳統觀念較重的長輩眼中,或許確實不是“正道”。

樂老師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可……”

東哥卻已經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這次的動作帶著不容分說的意味,臉上重新掛起了輕鬆的笑容:

“好了好了,老樂!咱們今晚是來慶祝的,是來開心的!這些沉重的話題,以後有機會再說,行不行?”

他端起了自己麵前那杯剛剛被夏語斟滿的白酒,舉向樂老師:

“來!喝酒!為了今晚的成功,為了這些可愛的孩子們,也為了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幹了這杯!”

東哥的話,既給了樂老師台階下,也巧妙地終結了這個可能引發不愉快的話題。他的處理方式,圓融而周到,既保護了夏語不想被打擾的意願,也顧及了樂老師作為專業人士的好意和麪子。

樂老師看著東哥舉起的酒杯,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神清澈而堅定的夏語,最終,也隻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隻是那笑容裡多少帶著點遺憾。

“行吧……”他搖了搖頭,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你說得對。喝酒!”

兩隻小巧的白色瓷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東哥和樂老師同時仰頭,將杯中辛辣而醇厚的酒液一飲而盡。

“嘶——哈!”樂老師放下酒杯,緊皺眉頭,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臉上的表情因為白酒的烈性而有些扭曲,但眼神卻亮了起來,“夠勁!”

東哥也放下酒杯,哈哈一笑,示意夏語:“行了,夏語,快回座位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夏語見東哥成功勸住了樂老師,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臉上重新露出輕鬆的笑容,對著樂老師和東哥又微微躬了躬身,這才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時,明顯感覺到身邊劉素溪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他側過頭,對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搞定”的、略帶調皮的笑容。

劉素溪看著他,嘴角也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溫柔而安心的弧度。她沒有說什麼,隻是將自己麵前那碟還沒動過的、東哥剛才夾給她的清蒸鱸魚肉,用公筷小心翼翼地分了一半,夾到了夏語的碟子裏。

這個細微的、體貼的動作,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卻被夏語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看著碟子裏那雪白鮮嫩的魚肉,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抬起頭,對劉素溪無聲地說了句“謝謝”,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劉素溪的臉頰又微微紅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快吃。

夏語笑著點點頭,拿起了筷子。但他沒有立刻去動那碟魚肉,而是先轉過頭,看向劉素溪,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問道:

“你想吃點什麼?是自己來,還是……我幫你夾?”

他的語氣裏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和親昵。

劉素溪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柔:

“沒事的,我自己來就好。你……你照顧好東哥他們就行,不用管我。”

她的聲音雖然輕,卻清晰地傳到了坐在她另一邊的小玉耳朵裡。

小玉立刻轉過頭,小臉上滿是“包在我身上”的活潑笑容,插話道:

“夏語哥!你就放心陪好東哥和老師們吧!素溪學姐交給我照顧就行啦!我保證把學姐招待得舒舒服服的!”

她說著,還親熱地挽住了劉素溪的手臂,沖夏語做了個鬼臉。

劉素溪被小玉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小玉真誠活潑的笑臉,心裏也感到一陣溫暖。她對著夏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難得的、輕鬆的笑意:

“是啊,我跟小玉……還挺聊得來的。你忙你的。”

夏語看著劉素溪臉上那抹真實的笑意,又看了看小玉拍著胸脯保證的樣子,心裏最後一點顧慮也消失了。他點點頭,笑容舒展:

“那行。你想吃什麼,喝什麼,就自己來,或者讓小玉幫你。要是不方便,隨時叫我。”

“嗯。”劉素溪輕聲應道。

夏語這才放心地轉回身,將注意力放回桌上的長輩們那邊。

而小玉,果然立刻進入了“照顧學姐”的角色。她先是給劉素溪的杯子裏續滿了橙汁,然後開始熱情地介紹起桌上的菜肴:

“學姐學姐,你嘗嘗這個紅燒排骨!燉得可爛了,入口即化!還有這個魚頭豆腐湯,特別鮮!我幫你盛一碗好不好?”

“學姐,你喜歡吃青菜嗎?這個清炒菜心很嫩哦!”

“學姐,這個八寶飯甜甜的,但一點都不膩,你要不要試試?”

小玉像隻歡快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手上也不閑著,不時用公筷給劉素溪夾菜。她的熱情純真而毫無心機,讓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劉素溪,也漸漸放鬆下來。

劉素溪開始還會客氣地推辭,但架不住小玉的熱情,慢慢地,她也微笑著接受,偶爾還會輕聲回應幾句:

“嗯,這個湯確實很鮮。”

“排骨味道很好。”

“八寶飯……是很好吃。”

兩個女生,一個活潑外向,一個沉靜內斂,竟然意外地和諧。劉素溪時不時會被小玉某些天真爛漫的話語逗得抿嘴輕笑,或者在小玉追問她關於廣播站、關於夏語以前的事情時,露出略帶羞澀的小女兒姿態,臉頰飛起淡淡的紅暈。

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偶爾會被正在跟東哥、樂老師說話的夏語捕捉到。

每當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劉素溪那難得一見的、放鬆的、帶著笑意的側臉,或者看到她因為小玉的某個問題而臉紅害羞、輕輕瞪小玉一眼的嬌嗔模樣時,他的心跳都會不自覺地漏跳一拍,嘴角也會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

那樣的劉素溪,褪去了“冰山美人”的疏離外殼,顯露出少女最本真的柔軟和生動,讓他心動不已,也喜愛不已。

飯桌上,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果然是拉近彼此感情最好的催化劑。

隨著一道道熱菜被消滅,空盤被撤下,新的菜肴又被端上;隨著東哥和樂老師幾杯白酒下肚,臉上泛起紅光,話也變得更多、更隨意;隨著夏語、小鍾他們也被這熱鬧溫暖的氣氛感染,逐漸放開了最初的拘謹……

包間裏的氛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和熱烈。

大家開始互相走動起來,不再是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小鍾端著可樂,跑到樂老師身邊,好奇地打聽起學校以前樂隊的故事;阿榮雖然還是不怎麼說話,但也默默起身,給每個人的茶杯裡續水;小玉更是活躍,一會兒給李老師、紀老師夾菜,一會兒又湊到東哥旁邊,聽他和樂老師聊天。

夏語也時不時起身,給東哥和樂老師斟酒,給老師們添茶,照顧著桌上的每個人。而每當他坐下時,總會下意識地先看一眼身邊的劉素溪,用眼神詢問她是否一切安好。劉素溪則會回以一個溫柔的、讓他安心的微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東哥和樂老師都有了五六分酒意,臉色酡紅,眼神卻更加明亮,談興也更濃。

樂老師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著用筷子點了點東哥:

“哎,老東!說起來,咱們認識……得有快十年了吧?”

東哥端著酒杯,眯著眼睛想了想,點點頭:“差不多。那會兒你好像剛調來實驗高中沒多久?還是團委的一個小幹事吧?負責組織學生合唱比賽。”

“對對對!”樂老師也想起了往事,臉上露出懷唸的笑容,“那是我接手組織的第一個大型學生活動,心裏沒底。聽說鎮上有家琴行老闆人很實在,裝置也全,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找過去了。結果一去,就看到你——”他指著東哥,哈哈笑道,“一頭長頭髮,穿著件破皮夾克,叼著煙,正在店裏跟幾個玩搖滾的社會青年侃大山!那模樣,我當時心裏就打鼓:這……靠譜嗎?”

東哥也被勾起了回憶,笑得前仰後合:“你還說呢!你當時穿著闆闆正正的白襯衫、黑西褲,戴著副眼鏡,文質彬彬地走進來,開口就是‘同誌,請問您是這裏的負責人嗎?’我那幫朋友當時看你的眼神,就跟看外星人似的!”

兩人的對話,瞬間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連正在跟小玉低聲說話的劉素溪,也抬起頭,饒有興趣地聽著。

李老師和紀老師也笑著加入話題:

“樂老師還有這麼‘莽’的時候呢?”

“東哥當年的形象……還真難以想像。”

小玉更是眼睛發亮,催促道:“然後呢然後呢?東哥你答應幫忙了嗎?”

東哥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道:

“剛開始我當然沒立刻答應。覺得這老師太正經,跟學校打交道麻煩多。但老樂他——”他看向樂老師,眼神裏帶著讚賞,“不氣餒,連著來了三天。第一天跟我講活動的意義,對學生多重要;第二天帶了詳細的方案和預算;第三天……”

樂老師接過話頭,笑道:“第三天,我把我自己攢錢買的一把舊結他帶來了,說:‘東老闆,我知道你們玩音樂的,最看重的是態度。我不懂裝置,但我知道想把一件事做好的心是一樣的。這把結他陪我很多年,雖然不值錢,但代表我的誠意。這次活動,請您務必幫忙!’”

東哥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臉上卻滿是笑意:

“就是你這股子軸勁兒,還有那把舊結他……打動我了。我覺得,這個老師,是真心想為學生們做點事,不是來走過場的。行,那就乾吧!”

“結果那一年的合唱比賽,辦得特別成功!”樂老師興奮地一拍桌子,“音響效果是歷年來最好的,流程也順暢。從那以後,學校但凡有大型文藝活動需要外援,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老東!咱們這合作,就這麼一年一年地延續下來了。”

李老師感慨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故事。所以說,緣分這東西,真是奇妙。”

紀老師也點頭:“是啊。而且這一合作就是快十年。東哥也從當年的‘搖滾青年’,變成了現在咱們實驗高中文藝活動最可靠的‘合作夥伴’和‘定海神針’。”

小鍾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東哥,那你後來怎麼想到一直跟學校合作啊?這活兒……賺錢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現實。

東哥看了小鍾一眼,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他的目光掃過夏語、阿榮、小玉,又看了看樂老師、李老師、紀老師,最後,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遠,聲音也低沉了一些:

“賺錢?說實在的,跟學校合作這些活動,裝置租賃、人工成本算下來,利潤很薄,有時候甚至是貼著成本在做。”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透明酒液:

“但是啊……有些東西,不是用錢能衡量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夏語他們幾個年輕人身上:

“我看著一批又一批像你們這樣的孩子,因為一次合唱比賽、一次文藝匯演、一次樂隊表演……眼睛裏被點亮那種光。看到他們站在舞台上,哪怕緊張得聲音發抖、手腳冰涼,但依然努力想要做到最好的樣子。看到他們因為一次成功的演出,而獲得自信,找到夥伴,甚至……找到未來的方向。”

東哥的聲音很平緩,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

“這些,對我來說,比賺多少錢都重要。音樂是什麼?它不僅僅是音符和節奏,它更是情感,是回憶,是能點燃人心的火種。我能用我這點微不足道的本事和裝置,幫這些孩子點燃一點點火苗,看著它燃燒起來……這種感覺,很好。”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哈出一口酒氣,臉上露出滿足而坦然的笑容:

“所以,這活兒,我願意乾。隻要學校還需要,隻要還有像老樂這樣的老師,像夏語你們這樣的孩子……我就會一直幹下去。”

這一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樸實真摯,直擊人心。

樂老師聽得眼眶都有些發紅,他用力拍了拍東哥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老師和紀老師也動容地點頭。

夏語、小鍾、阿榮、小玉,更是聽得心潮澎湃。他們看著東哥,這個平時看起來有些江湖氣、有些隨性、甚至有些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此刻在他們眼中,形象無比高大,充滿了令人尊敬的光芒。

小玉更是感性,眼圈都微微紅了,小聲嘟囔著:“東哥……你真好……”

劉素溪也靜靜地看著東哥,清澈的眼眸裡,滿是敬意。

包間裏,暖黃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每一個人。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指標悄然滑向了深夜十一點。窗外的寒風似乎也疲倦了,呼嘯聲變得低緩。飯店大廳裡的喧鬧聲漸漸平息,隻剩下零星幾桌客人還在低聲交談。

但“仁和”包間裏,溫暖依舊,情誼正濃。關於過去的故事還在繼續,關於未來的夢想,也在這冬夜裏,悄然滋長。

這一頓慶功宴,吃的不僅是飯菜,更是成功後的喜悅,是跨越年齡的友情,是夢想被見證的溫暖,也是青春路上,一次難忘的駐足與回望。

夜還很長。而對於夏語,對於劉素溪,對於這裏的每一個人來說,新的故事,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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