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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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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元月一日的淩晨,垂雲鎮彷彿一個剛剛結束盛大狂歡、陷入深度睡眠的巨人。

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零星幾盞路燈恪盡職守地亮著,灑下昏黃孤寂的光暈。空氣裡還殘留著煙花燃盡後的淡淡硝煙味、聚餐後食物混合的油膩氣息,以及冬日深夜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寒意。風已經停了,萬籟俱寂,連平日裏聒噪的野貓都不見了蹤影。天空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藍色,幾顆寒星疏疏落落地點綴著,遙遠而清冷。

夏語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抵禦著深夜的寒氣。腳步很輕,踩在青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興奮紅暈,眼睛裏卻已有了疲憊的血絲,嘴角卻依舊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著,形成一個甜蜜而滿足的弧度。

腦子裏,像迴圈播放著一部絢爛的電影——江邊震耳欲聾的煙火,劉素溪被光芒映亮的驚喜臉龐,她靠在自己懷裏低聲啜泣的顫動,還有那個生澀卻滾燙的吻,以及她戴上天使項鏈時,眼中彷彿盛滿了整個星河的溫柔光芒。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直到走到家門口——那是一棟位於垂雲鎮老城區中心地帶、鬧中取靜的三層獨棟小樓,外牆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色中顯出深褐色的、遒勁的輪廓。小樓裡一片漆黑,隻有門廊下亮著一盞感應燈,在他走近時“啪”地一聲亮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夏語掏出鑰匙,盡量輕手輕腳地開啟厚重的實木大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側身閃進門內,反手輕輕將門帶上,隔絕了外麵的寒冷和黑暗。

屋內並非完全的黑暗。

玄關處留著一盞光線柔和的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暈勉強照亮了門口的一小片區域。空氣中瀰漫著家裏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檀香(外婆禮佛用的),實木傢具的天然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廚房裏傳來的、夜宵湯水的餘味。

夏語脫下鞋子,換上柔軟的棉質拖鞋,動作盡量輕緩,生怕吵醒已經入睡的家人。

他正準備躡手躡腳地穿過玄關,朝樓梯走去,餘光卻瞥見客廳方向,隱約有微弱的光亮透出。

嗯?這麼晚了,誰還沒睡?

夏語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探頭朝客廳望去。

客廳的麵積很大,擺放著中式風格的深色實木傢具,顯得沉穩而大氣。此刻,客廳裡沒有開大燈,隻有沙發旁的落地閱讀燈亮著,灑下一圈溫暖而集中的橘黃色光芒。光芒籠罩著單人沙發,以及沙發上坐著的那個人。

是舅舅,林風眠。

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麵隨意披著一件藏青色的開衫毛衣,姿態閑適地靠在沙發裡。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書,正就著燈光專註地看著。沙發旁邊的紅木小幾上,放著一個白瓷茶杯,杯口裊裊升起幾縷白色的熱氣,茶香隱約飄來。

他似乎並沒有被夏語的開門聲驚動,依舊沉浸在書頁的世界裏。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眉眼與夏語的母親林雪渡有五六分相似,但線條更加硬朗,下頜線清晰,鼻樑高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深邃。雖然已過不惑之年,但他身上仍有一種儒雅而沉穩的書卷氣,隻是那偶爾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眼角細微的紋路,透露著常年經商的精明與世事歷練的痕跡。

夏語有些意外。舅舅平時住在市裡,管理著自家的連鎖超市生意,很少在垂雲鎮的老宅過夜,更別提熬到這麼晚了。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客廳的靜謐。

林風眠聞聲,這才從書頁中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玄關方向的夏語。看到是他,林風眠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合上手中的書,隨手放在小幾上。

“回來了?”林風眠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長輩特有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晚會結束得挺晚啊。”

夏語走進客廳,在舅舅對麵的沙發上坐下。柔軟的皮質沙發承托住他疲憊的身體,帶來一陣舒適感。

“嗯,結束了又跟老師和樂隊的夥伴們聚了聚,吃了點東西,所以晚了。”夏語回答道,語氣輕鬆。在舅舅麵前,他並不需要掩飾演出成功的喜悅。

林風眠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熱茶。熱氣氤氳中,他的目光在夏語臉上掃過,似乎捕捉到了少年眼中那尚未散盡的興奮光彩和一絲疲憊。

“舅舅那麼晚了還不休息嗎?”夏語詢問道。

“不急,還早著呢。”林風眠放下茶杯,微笑著說,彷彿淩晨一點多真的不算什麼,“吃飯了嗎?晚上光顧著表演和慶祝,肚子該餓了吧?”

“吃過了,舅舅。”夏語連忙點頭,“跟學校的老師,還有樂隊的同學,一起去吃了宵夜,吃得挺飽的。”

他的回答自然流暢,沒有提及江邊的煙火和劉素溪——那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林風眠“嗯”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交叉,目光溫和地看著夏語,換了個話題:

“對了,今天元旦,學校放假。你……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安排吧?”

他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

夏語搖搖頭。昨晚的激情和興奮過後,今天他確實隻想好好休息,或許……補個覺,然後想想怎麼回復劉素溪可能發來的資訊(如果她醒了的話)。

“沒有,舅舅。就打算在家裏休息休息,陪陪外婆。”他老實回答。

林風眠聞言,臉上笑意更深了些。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嗯,那就好。沒啥事的話,就在家裏好好陪陪你外婆。她年紀大了,就喜歡看著你們這些孫輩在身邊,哪怕不說話,她也高興。”

“我知道了,舅舅。”夏語應道。外婆對他的疼愛,他比誰都清楚。陪外婆曬太陽、聽她講過去的故事,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放鬆和享受。

然而,就在他回答完,準備起身跟舅舅道晚安上樓休息時,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像黑夜中的火星,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看著眼前儒雅沉穩、卻掌管著偌大超市生意的舅舅,一個模糊的、帶著好奇和某種朦朧渴望的想法,悄然滋生。

他想起自己身為文學社社長、團委副書記,甚至樂隊主唱,處理各種事務時,時常感到的資源掣肘和協調困難;想起東哥為了支援他們,動用的那些裝置和人脈;想起樂老師、李明山副校長他們運作一場晚會背後的種種權衡與排程……

這些,似乎都涉及到某種他尚未完全理解,卻隱約感覺到其重要性的東西——資源的獲取、整合與利用。

而眼前這位白手起家、將幾家超市經營得有聲有色的舅舅,或許……正是理解這些東西的最佳老師?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迅速生根發芽。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會鬼使神差地問出下麵這個問題的原因。

夏語重新坐穩身體,看著林風眠,語氣裏帶著試探和好奇:

“舅舅,我突然想起來……您那幾家超市的進貨……平時都是您親自去跑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與剛才閑話家常的氛圍不太搭調。

林風眠微微一愣,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被興趣所取代。他身體向後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著外甥,點了點頭:

“大部分重要的生鮮、還有新供應商的接洽,確實是我親自去。怎麼?”他笑了笑,眼神裏帶著探究,“你對這個感興趣?想跟著舅舅去見識見識?”

被舅舅一語道破心思,夏語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眼神卻亮了起來。他順著舅舅的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是啊,突然就有點好奇。舅舅,我要是去幫忙,是不是……可以給我算點工資啊?”他說著,還故意搓了搓手指,做了個“錢”的手勢,臉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帶著點狡黠的笑容。

林風眠被他這副模樣逗樂了,哈哈笑出聲來,伸出手指虛點了夏語幾下:

“你小子!還跟你舅舅來這套?想要錢花直接說不就行了?要買什麼?新球鞋?還是看中了什麼衣服?或者想買點別的?要多少?舅舅給你。”

他的語氣爽快,帶著長輩對疼愛的晚輩那種毫不吝嗇的慷慨。

夏語卻連忙擺手,臉上的玩笑神色收斂,換上了認真的表情:

“不不不,舅舅,我真不是那個意思。”他解釋道,語氣誠懇,“我就是……真的想去看看,去見識一下。至於錢……我開玩笑的,沒真想要。我現在也不缺錢花。”

他說的倒是實話。家裏雖然不會給他無節製的零花錢,但也從未在物質上虧待過他。哥哥夏風更是時不時會塞給他一些“零用”,讓他手頭頗為寬裕。

林風眠看著外甥認真的眼神,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換上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夏語,彷彿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總是沉浸在自己音樂和社團世界裏的外甥,似乎開始對“外麵”的世界產生了好奇。

這種好奇,或許不僅僅是少年人的一時興起。

“真想去看?”林風眠確認道。

“真想。”夏語點頭,眼神堅定。

林風眠沉吟了片刻,目光掃過牆上的復古掛鐘——時針指向淩晨一點十分。他心中似乎有了決斷,臉上重新露出那種溫和中帶著點考驗意味的笑容。

“行啊。”林風眠爽快地說,“你想去,那就等會兒……三點半吧,跟我一起出門。”

“三點半?!”夏語失聲驚呼,眼睛瞬間瞪大了。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掛鐘,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淩晨三點半?那意味著他最多隻能睡兩個多小時!

“是啊。”林風眠看著他震驚的樣子,笑意更深,彷彿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怎麼?嫌早?這纔是批發市場剛開始熱鬧的時候。去晚了,好東西就被人挑完了,價格也上去了。”

夏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興奮、好奇、躍躍欲試,與濃濃的睏意和本能對睡眠的渴望激烈交戰。他看了一眼掛鐘,又看了一眼舅舅好整以暇的笑容,咬了咬牙。

“明天……明天去行不行?”他試圖掙紮一下,聲音裏帶著一絲祈求。兩個多小時的睡眠,對於剛剛經歷了一場高消耗演出和情感劇烈波動的他來說,實在有些殘忍。

林風眠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不行。明天我有別的安排,不去市場。就今天。你要麼現在上去抓緊時間睡一會兒,三點半跟我走;要麼……就等你下次放假,看我有沒有空再說。”

他把選擇權拋給了夏語。

下次?下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而且,那種突如其來的、想要去瞭解和探索的衝動,有時候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夏語坐在沙發上,內心天人交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需要休息,但腦海裡那個關於“資源”、“見識”、“真實世界”的念頭,卻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漣漪越來越大。

最終,少年人的好奇心和對突破自身舒適區的渴望,壓倒了生理的疲憊。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種重大的決心,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甚至有些踉蹌。

“好!”夏語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響亮,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那就三點半!我……我先上去睡覺了!舅舅您記得叫我!”

說完,他不再看林風眠的反應,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向了樓梯,木質樓梯在他急促的腳步下發出“咚咚”的悶響,很快消失在二樓。

客廳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橘黃色的閱讀燈光下,林風眠獨自坐在沙發裡。他看著夏語消失的樓梯方向,臉上溫和的笑容漸漸變得深邃,眼底掠過一絲讚許和欣慰的光芒。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香已淡,餘味微苦,卻回甘綿長。

“這小子……”林風眠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倒是比他哥當年……更有股子愣頭青的衝勁。”

他放下茶杯,拿起剛才那本書,卻似乎再也看不進去了。目光落在掛鐘上,計算著時間。

三點半。

對於一個養尊處優、習慣了校園節奏的高中生來說,這將是一堂截然不同的、或許會有些艱苦的“早課”。

而他,很期待看到外甥的表現。

淩晨三點二十分。

垂雲鎮林家老宅,一片沉靜。連最敏銳的夜鳥似乎都已安眠。

夏語的臥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少年蜷縮在柔軟的被子裏,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正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僅僅兩個多小時的睡眠,遠不足以驅散昨晚積累的疲憊,卻足夠讓身體得到最基礎的修復。

“叩、叩、叩。”

輕微的、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床上的夏語毫無反應。

“叩叩叩。”敲門聲稍微加重了一些。

夏語的眉頭在睡夢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翻了個身,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裏。

門外靜默了幾秒。然後,門把手被輕輕轉動,房門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走廊裡昏暗的燈光流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林風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已經換下了家居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夾克,裏麵是厚實的羊毛衫,下身是便於活動的工裝褲和結實的運動鞋。頭髮梳理整齊,臉上看不出太多熬夜的痕跡,隻有眼神比平時更加清醒銳利,像已經習慣了這種晝夜顛倒的節奏。

他看著床上裹成一團、睡得正香的外甥,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好笑的神色。他並沒有立刻叫醒夏語,而是走到窗邊,“唰”地一下,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瞬間,窗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深藍色的夜幕和遠處天際線那一抹極其微弱的魚肚白,透過玻璃窗照了進來。室內的黑暗被驅散,物體輪廓變得清晰。

床上的夏語似乎感覺到了光線的變化,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噥,下意識地拉起被子蓋住了頭。

林風眠走到床邊,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被子鼓起的那一團。

“小語,三點半了。該起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被子裏的蠕動停止了。幾秒鐘後,夏語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他的頭髮睡得亂七八糟,像一團被狂風蹂躪過的鳥窩。眼睛半睜半閉,佈滿血絲,眼神迷茫,顯然還沒有完全從睡夢中掙脫出來。臉頰上還帶著枕頭壓出的紅印。他茫然地看了看站在床邊的舅舅,又扭頭看了看窗外那介於黑夜與黎明之間的、奇特的灰藍色天光,大腦似乎宕機了幾秒。

然後,記憶像潮水般湧回。

三點半……跟舅舅去市場……

“啊!”夏語低呼一聲,瞬間清醒了大半。他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卻也徹底趕走了睡意。

“舅……舅舅!我醒了!馬上就好!”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充滿了急切的慌亂。

林風眠看著他這副慌慌張張的樣子,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穿暖和點,外麵冷。樓下等你。”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夏語用最快的速度衝進衛生間,用冷水胡亂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他最後一絲睏意也煙消雲散。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眶發紅、頭髮淩亂、卻眼神逐漸清亮的少年,深吸了一口氣。

匆匆換上厚實的毛衣、牛仔褲和羽絨外套,穿上襪子運動鞋。他甚至沒顧得上仔細梳理頭髮,隻是用手胡亂抓了幾下,便拉開房門,衝下了樓。

當他喘著氣出現在一樓客廳時,牆上的掛鐘指標剛好指向三點三十分。

林風眠已經穿戴整齊,手裏拿著車鑰匙,正站在玄關處。看到夏語準時出現,而且雖然匆忙卻穿戴齊整,他眼中讚許的神色一閃而過。

“走吧。”林風眠沒有多餘的話,拉開了大門。

淩晨的寒氣瞬間湧入,比深夜時更加刺骨、更加清新。夏語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緊了緊羽絨服的拉鏈,跟著舅舅走出了家門。

門外,天色依舊以深藍為主調,但東方天際那抹灰白已經明顯擴大,像一塊被緩緩稀釋的墨跡。星星稀疏了許多,空氣乾淨得彷彿能擰出水來。街道依舊空蕩寂靜,隻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風眠的車是一輛半新不舊的黑色SUV,停在門口。他示意夏語上車,自己也坐進駕駛室。引擎啟動,低沉的聲音打破了街區的寧靜,車燈亮起,兩道明亮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

車子緩緩駛出老城區,朝著鎮東郊方向開去。路上車輛稀少,路燈的光芒在飛速後退。夏語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尚在沉睡中的街道和建築,心裏充滿了新奇和一種莫名的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的時候,以這樣的目的出門。

“舅舅,”夏語忍不住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安靜,“我們這是……先去哪裏?”

“屠宰場。”林風眠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彷彿在說去菜市場一樣平常,“這個點,正好是第一批新鮮豬肉出庫的時間。去晚了,好部位就搶不到了。”

屠宰場?夏語腦海裡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略帶血腥和混亂的想像畫麵。他微微蹙了蹙眉,但沒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車子很快駛離了主城區,道路兩旁的建築變得低矮稀疏,燈光也更加黯淡。空氣中開始飄來一些複雜的氣味——郊外田野的泥土氣息,遠處工廠隱約的煙味,以及……隨著他們靠近目的地,一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鬱的、難以形容的複合氣味。

那是一種混合了生肉腥氣、消毒水味、動物糞便味、以及某種……類似於鐵鏽和潮濕混凝土的味道。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刺鼻。

夏語的眉頭不自覺地越皺越緊。他悄悄將車窗升起了一些,試圖隔絕那越來越濃重的氣味。

林風眠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他的小動作,嘴角微微勾了勾,沒有說什麼。

很快,前方出現了一片燈火通明的區域。那是一個規模不小的廠區,高大的圍牆,寬闊的鐵門,門口掛著“垂雲鎮標準化生豬屠宰場”的牌子。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聽到裏麵傳來的隱約人聲、車輛聲,以及某種機械運轉的沉悶嗡鳴。

林風眠將車開進專門的停車場。停車場裏已經停了不少車,大多是小型貨車或麵包車。車燈晃動,人影幢幢,一派忙碌景象。

車剛停穩,夏語還沒下車,就已經被透過車窗縫隙鑽進來的濃烈氣味熏得眉頭緊鎖,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林風眠熄了火,拔下車鑰匙,側頭看向外甥,臉上帶著那種“我早就告訴過你”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麼樣?這味道……還受得了嗎?”他的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天氣,“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可以在車裏等我,或者我送你到附近找個暖和點的地方等著。”

他的目光落在夏語緊皺的眉頭和微微發白的臉上。

夏語看著車窗外。在晃動的手電光和車燈光芒下,可以看到穿著各色工裝、雨衣的人們匆匆走動,大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白濛濛的哈氣。這是一個與他平時所處的、乾淨明亮的校園或舒適溫暖的家,截然不同的世界。粗糙,直接,充滿了一種原始而忙碌的生命力。

他確實感到不適,那味道讓他胃裏隱隱有些翻騰。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強烈的、想要瞭解和踏入這個陌生世界的好奇心,壓倒了他的生理反感。

他看了一眼舅舅平靜而帶著鼓勵(或者說考驗)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氣——儘管那口氣裡充滿了刺鼻的氣味——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了,舅舅。”夏語的聲音因為屏息而顯得有些悶,但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我還是跟著您吧。來都來了。”

林風眠看著他,眼中的笑意加深,那笑意裡多了一份真實的認可。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推開車門下了車。

夏語也連忙跟著下車。

當車門完全開啟,身體徹底暴露在屠宰場外圍的空氣中時,那股複雜濃烈、彷彿有了實質的氣味,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夏語徹底淹沒。

濃重的生肉腥臊氣混合著強烈的消毒水味道,直衝天靈蓋,嗆得他差點咳嗽出來。還有隱約的糞便味、血腥味、熱水燙過的皮毛味……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令人頭暈目眩的“場域氣息”。夏語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結,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口鼻,好一會兒才勉強適應。

林風眠已經鎖好車,彷彿對周圍的氣味和環境渾然不覺。他徑直朝著廠區入口走去,腳步穩健,不時和迎麵走來的、或旁邊忙碌的人熟稔地打著招呼。

“老林!今天怎麼親自過來了?喲?還帶了個細伢子?”一個穿著黑色連體橡膠雨衣、腳踩高筒雨靴、臉上帶著疲憊笑容的中年男人大聲招呼道,目光好奇地落在跟在林風眠身後、顯得有些拘謹和不適的夏語身上,“這不會是你兒子吧?看著像是讀高中的年紀啊?咋啦?被學校開除了,跟著你來學殺豬啊?哈哈!”

那人的嗓門很大,帶著市井的直爽和調侃,在嘈雜的環境裏依然清晰。

林風眠笑著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笑罵道:“放你的狗屁!我兒子還在穿開襠褲呢!這是我外甥,夏語。元旦放假,沒啥事,帶他來體驗體驗生活,看看真實世界是啥樣。”

他介紹得自然大方,沒有絲毫遮掩。

那男人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目光在夏語身上又掃了一圈,嘖了一聲:“體驗生活?這有啥好體驗的?要體驗也去你那亮堂的大超市裏啊?這殺豬宰羊的地方,血腥味重,哪是這些細皮嫩肉的學生娃娃該來的?”

語氣裏帶著不以為然,卻也有關心。

林風眠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這有啥?他不嫌棄,我不怕麻煩,看看有啥不行的?行了,別廢話了,趕緊忙你的去吧,等會兒好貨都讓人搶光了,可別賴我耽誤你工夫。”

“得嘞!回聊!”男人也不再多說,擺擺手,快步朝著燈火通明的屠宰車間方向走去。

林風眠繼續往前走,夏語連忙跟上,盡量讓自己不去在意那無處不在的刺鼻氣味。他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標準化的屠宰場,區域劃分清晰。他們首先經過的是車輛消毒區和人員更衣消毒區,穿著白色工裝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然後是靜養觀察區,隔著柵欄能看到一大群等待宰殺的生豬,發出陣陣哼叫。接著是下單挑選區,一些像林風眠這樣的採購者,正拿著單子,對著被趕出來的豬隻指指點點,和工作人員交涉。

林風眠顯然對這裏極為熟悉。他腳步不停,卻總能精準地叫出一些工作人員或同行採購者的名字,停下來寒暄兩句,順便把夏語拉過來介紹一番。“這是我外甥,夏語,帶來見見世麵。”“小語,這是王叔叔,這家廠的車間主任。”“這是李老闆,做酒店供貨的。”

夏語努力適應著,雖然氣味依舊難聞,環境也嘈雜混亂,但他開始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觀察和理解上。他跟在舅舅身邊,學著舅舅的樣子,對那些陌生但熱情的麵孔點頭,打招呼,說“叔叔好”、“伯伯好”。他觀察著舅舅如何與不同的人交談——和車間主任聊的是檢疫標準和出肉率;和同行聊的是行情波動和貨源穩定性;和工作人員則隻是簡單的問候和調侃。

他發現,舅舅在這裏,就像一條遊進水裏的魚,自在而從容。他的言談舉止,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務實,又不失真誠和人情味。這種在複雜環境中如魚得水的能力,是夏語在學校裡從未見識過的。

他們穿過了下單區,林風眠並沒有進入最後麵的實際屠宰分割車間。“裏麵血腥氣太重,流程你也看不懂,就不進去了。”他對夏語解釋道,“關鍵是前麵挑選和下單的環節。看準了,談好了,後麵的流程自然有標準保障。”

從屠宰場出來,重新呼吸到相對清新的戶外空氣時,夏語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他貪婪地吸了幾口冷冽的空氣,感覺肺葉都被洗滌了一遍。

林風眠從車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遞給夏語,問道:“怎麼樣?還能堅持嗎?”

夏語接過水,仰頭猛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沖淡了口鼻間殘留的腥膻氣。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儘管臉色還有些蒼白,眼神卻比來時明亮了許多。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清朗:

“嗯!可以的,舅舅!”

林風眠看著他眼中那並未被不適擊退、反而被好奇和求知慾點燃的光芒,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他拍了拍夏語的肩膀,沒再說什麼,隻是朝車子揚了揚下巴:

“走,上車。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車子再次啟動,駛離了屠宰場區域。車窗外,天色已經明顯亮了起來,深藍色逐漸褪去,變成了乾淨的灰白色,遠山和田野的輪廓變得清晰。

這一次,車子開向了垂雲鎮北麵的新開發區。這裏道路寬闊,規劃整齊,與老城區的風貌截然不同。最後,他們停在了一個巨大的、燈火通明的建築群前——垂雲鎮北新區綜合農產品批發市場。

即使是在淩晨,這裏也熱鬧得如同白晝。巨大的棚戶式建築裡人聲鼎沸,車流如織。大大小小的貨車、三輪車、平板車進進出出,裝卸著各式各樣的蔬菜、水果、糧油副食。討價還價聲、吆喝聲、車輛鳴笛聲、貨物碰撞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生命力的市井交響樂。空氣中瀰漫著蔬菜的清新土腥味、水果的甜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溫熱氣息,與剛才屠宰場的味道又是天壤之別。

林風眠停好車,對夏語說了一句:“跟緊我。”便率先下了車,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夏語連忙跟上。

一進入市場內部,夏語立刻感受到了另一種意義上的“衝擊”。人太多了!通道被各種車輛和堆積的貨物佔去大半,剩下供人行走的空間狹窄而擁擠。穿著各色棉襖、戴著帽子圍巾的男男女女,推著車、扛著袋子、大聲交談著,摩肩接踵地前行。燈光雖然明亮,但被密集的人影切割得支離破碎,光影晃動,讓人眼花繚亂。

林風眠卻彷彿對此習以為常。他的步伐不快,卻異常靈活,總能找到人群中的縫隙,像一條經驗豐富的遊魚,在擁擠的人潮中自如地穿梭前行。他還不時停下來,在一些攤位前翻看蔬菜的成色,捏一捏水果的硬度,和攤主低聲交談幾句,問問價格和產地。

夏語起初還能緊緊跟在舅舅身後,但很快,他就被這洶湧的人流和複雜的路徑弄得有些暈頭轉向。一個不留神,前麵一個扛著大麻袋的人轉身,擋住了他的視線。等他側身繞過,再抬頭時,舅舅林風眠那件熟悉的深藍色夾克背影,已經消失在前麵拐角處攢動的人頭之中。

夏語心裏“咯噔”一下,瞬間慌了。他站在原地,急切地四下張望。入眼全是陌生的麵孔和堆積如山的貨物,嘈雜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讓他更加心慌意亂。舅舅去哪兒了?左邊?還是直走了?

他被人群推搡著,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了幾步,來到了一個相對人少一些的、堆滿空筐的角落。他試圖踮起腳尖尋找,但視野有限。孤獨感和一絲無助感悄然爬上心頭。在這完全陌生的、淩晨喧囂的市場裏,他像一滴迷失在水中的油。

就在他準備硬著頭皮,朝著記憶中舅舅消失的方向擠過去時,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語渾身一僵,猛地回過頭。

林風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舅舅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鏡片後的眼神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絲瞭然和淡淡的關切。

“怎麼跑到這邊角落裏來了?”林風眠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很沉穩。

夏語看到舅舅,心裏那塊大石瞬間落地,臉上的慌亂被找到依靠的慶幸取代,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淩亂的頭髮:

“剛剛……分了一下神,沒注意您拐彎了,然後……就被人群擠到這裏來了。”

林風眠笑了笑,沒有多說,隻是示意他跟上:“這裏人多,眼力要快,腳步要跟緊。雖然都是在垂雲鎮,不怕你走丟,總能找到。但要是被人撞倒,或者摔在濕滑的地上,那就不是開玩笑的了。跟好。”

“嗯!”夏語用力點頭,這次他緊緊跟在了林風眠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眼睛不敢再亂瞟,全神貫注地盯著舅舅的背影。

接下來的時間,夏語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馬不停蹄”。林風眠一家店鋪一家店鋪地逛過去,看的不僅是蔬菜水果,還有糧油、調味品、冷凍品,甚至一些日用雜貨。他看得仔細,問得專業,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偶爾會下單,更多的時候隻是記下資訊和價格。

夏語跟在他身邊,最初的興奮和新奇感,漸漸被持續行走帶來的疲憊所取代。雙腿開始發酸,腳底也隱隱作痛。從三點半出門到現在,已經快兩個小時了,期間除了在車上坐了會兒,幾乎一直在走動。身體的疲憊,加上淩晨被強行喚醒的睏意,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但他看著走在前麵的舅舅。林風眠的步伐依舊穩健,眼神依舊專註,臉上甚至看不到太多疲憊的痕跡。他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高強度、快節奏的淩晨工作。

夏語咬了咬牙,把到了嘴邊的“舅舅,歇會兒吧”嚥了回去。自尊心不允許他在舅舅還在忙碌的時候喊累。他隻是默默地將羽絨服的拉鏈又拉開了一些,讓清晨微涼的空氣稍微驅散一些身體的燥熱和睏意,繼續緊跟。

當天色徹底放亮,東方泛起魚肚白,繼而染上淡淡的金紅色時,批發市場裏的喧囂達到了頂峰,然後開始逐漸回落。最忙碌的採購高峰過去了。

林風眠終於停下了腳步,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身邊雖然努力掩飾但眉眼間已難掩疲色的外甥,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差不多了。”他說,“走,帶你去吃點東西,暖和暖和。”

他帶著夏語,熟門熟路地拐出了主市場,走進旁邊一條相對安靜些的小街。街邊有不少早點鋪子已經開門營業,蒸汽裊裊,食物的香味飄散出來,勾人食慾。

林風眠徑直走進其中一家店麵不大、卻坐滿了人的早餐店。店裏熱氣騰騰,人聲嘈雜,桌椅樸素甚至有些陳舊,但收拾得很乾凈。

“林總!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啊?”一個圍著白色圍裙、留著寸頭、圓臉總是帶笑的老闆看到林風眠,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目光好奇地看向夏語。

“林老闆,元旦嘛,出來看看行情,順便帶我這外甥出來見識見識。”林風眠笑著回應,指了指夏語,“小語,這是林老闆,本家。他這店你別看小,東西是真材實料,尤其是那湯頭,鮮得很。哎喲,說到我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夏語打量著這位林老闆,四五十歲年紀,笑容憨厚樸實,雙手因為常年勞作顯得有些粗糙。他禮貌地打招呼:“林老闆好。”

“哎,好好!你就是夏語吧?”林老闆笑得更開了,“你舅舅可沒少在我們這些老夥計麵前誇你,說你聰明懂事!來來來,快坐快坐!跟著你舅跑了一早上,累壞了吧?我去給你們煮粉,馬上就好!”

林老闆的熱情讓夏語有些不好意思,連忙道謝。

林風眠擺擺手:“行了,老林,你去忙,我們自己找地方坐。”他環顧了一下擁擠的店麵,帶著夏語在靠牆最角落的一張油膩發亮的小方桌旁坐下。

夏語看著這簡陋卻充滿煙火氣的環境,聞著空氣中濃鬱的骨頭湯香、蔥花香、辣椒油香,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一些。他學著舅舅的樣子,拿起桌上暖水瓶裡滾燙的開水,燙洗著麵前粗糙的瓷碗和筷子。

林風眠倒了兩杯免費的劣質茶水,遞給夏語一杯。茶水渾濁,味道苦澀,但在這寒冷的清晨,捧在手裏卻格外溫暖。

“怎麼樣?”林風眠喝了一口茶,看著夏語,問道,“這一早上跑下來,感覺怎麼樣?”

夏語也抿了一口熱茶,暖流從喉嚨滑到胃裏。他想了想,回答道:“還行吧。就是……比想像中累。舅舅您平時每天都這樣嗎?”

林風眠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累不累,而是說道:“你看這店,生意好吧?”

夏語點頭。確實好,客人絡繹不絕,老闆和夥計忙得腳不沾地。

“這裏不算豪華,甚至有些簡陋。”林風眠環視著嘈雜的店麵,“但我剛開始做生意,最艱難那會兒,經常來這裏。一來是東西實在,便宜,能填飽肚子;二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這裏,你別看都是些普通食客,三教九流都有。但隻要你坐久了,聽多了,你就會發現,這裏其實是個情報交流站。”

“情報交流站?”夏語好奇地重複。

“對。”林風眠點頭,“哪裏的菜價漲了,哪裏的貨源便宜了,哪個新品種賣得好,哪個老供應商出了問題,甚至……哪裏政策有變化,哪裏要修路影響運輸……這些零零碎碎的訊息,在飯桌上,在閑聊中,都能聽到一二。”

他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粗糙的桌麵:

“你說要來‘體驗生活’,要‘見識見識’。那這裏,就能看到最真實的眾生百態。有個體戶,有大超市的採購,有長途送貨的司機,有本地種菜的農戶……形形色色。你想要的資訊,這裏或許沒有完整的答案,但總有線索。”

他看著夏語似懂非懂的眼神,繼續深入,語氣變得更加認真,像一位在嘈雜市井中授課的老師:

“我聽人說,後麵國家好像有計劃,要在垂雲鎮附近,建一個大型的綜合性物流中轉樞紐。如果真建成了,這裏,就不單單是蔬菜水果了,可能天南海北的貨,都會在這裏集散中轉。那時候,這裏的資訊、人流、物流,又會是另一番光景了。”

夏語聽得入神。舅舅說的這些,離他平時的校園生活很遠,卻又似乎隱隱觸動了他心裏的某根弦。他想起了文學社拉贊助的艱難,想起了樂隊裝置協調的麻煩,想起了組織活動時各方溝通的不易……這些,似乎都涉及到“資訊”和“資源”。

林風眠看著外甥若有所思的樣子,笑了笑,問道:“怎麼?是不是覺得舅舅說的這些,跟你平時學的、想的不太一樣?聽不懂?”

夏語老實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完全聽不懂。就是……需要消化一下。好像……有點明白,但又說不清楚。”

林風眠沒有責怪,反而欣慰地點點頭。他拿起茶壺,給夏語的杯子續上熱水,聲音溫和而清晰:

“我的意思很簡單。小語,當你將來想做成一件事,不管是在學校搞活動,還是以後做別的什麼,你首先要考慮的,不是空有一腔熱血,而是你手頭有哪些‘資源’。”

“資源?”夏語喃喃重複。

“對,資源。”林風眠肯定道,“你的人脈關係,是資源;你能獲取的資訊,是資源;你能調動的資金、物資、場地、時間,甚至別人的信任和幫助,都是資源。”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著夏語:

“你要做的,是弄清楚自己擁有哪些資源,能爭取到哪些資源,然後,像下棋一樣,合理地調配、利用這些資源,讓它們為你所用,朝著你的目標前進。蠻幹不行,空想更不行。你得學會‘算計’,但這種算計,不是損人利己,而是為了更好地整合力量,達成共贏。”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在夏語混沌的腦海中劈開了一道光!

資源……整合……利用……

他猛然想起了文學社。沈轍的嚴謹是資源,顧澄的親和力是資源,陸逍的外聯能力是資源,程硯的技術是資源……甚至廣播站劉素溪的支援,東哥樂行的裝置,樂老師、張翠紅老師可能的幫助……這些都是可以調動和整合的“資源”!

他也想起了哥哥夏風在商場上縱橫捭闔的樣子,想起了東哥為了他們樂隊上下打點的情景,甚至想起了昨晚樂老師邀請他學聲樂時,背後可能涉及的教育資源考量……

原來,世界是這樣運作的?至少,是其中的一種運作方式?

夏語的眼中,光芒越來越亮。雖然舅舅講的隻是最粗淺的道理,涉及的也隻是市井生意,但對他而言,卻像開啟了一扇觀察和理解世界的新窗戶。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夏語的聲音有些激動,看向舅舅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新的認識。

林風眠看著他眼中的光芒,知道這趟“苦”沒白吃。他欣慰地笑了笑,正要再說些什麼,林老闆已經端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走了過來。

“來來來!招牌豬雜湯米粉!趁熱吃!”林老闆將碗放在桌上,白色的蒸汽混合著濃鬱的骨湯香、豬雜的鮮香、以及蔥花香菜的味道,撲鼻而來。粗瓷海碗裏,奶白色的湯底濃鬱,米粉雪白滑爽,上麵鋪滿了嫩滑的豬肝、脆爽的粉腸、彈牙的肉丸,還有翠綠的蔥花和香菜,看著就讓人食慾大振。

“看著就暖和!”林風眠拿起筷子,笑道。

“嗯!食慾大振!”夏語也由衷地讚歎,肚子裏適時地發出“咕嚕”一聲,惹得林老闆哈哈大笑。

“那你們慢慢吃,不夠再加!我去忙了!”林老闆又風風火火地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店裏依舊嘈雜,人聲、碗筷聲、灶火聲不絕於耳。但在這個角落,夏語卻覺得格外溫暖和踏實。他學著舅舅的樣子,挑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米粉滑嫩,湯底醇厚鮮美,豬雜處理得乾淨,火候恰到好處。一口熱湯下肚,從口腔到胃裏,再到四肢百骸,彷彿都被這質樸而濃烈的溫暖所包裹、所撫慰。一夜的疲憊,清晨的寒冷,還有初入陌生環境的不適,似乎都在這碗熱氣騰騰的湯粉麵前,煙消雲散。

他大口吃著,額頭很快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林風眠也吃得香甜,不時發出滿足的輕嘆。

在這個新年的第一個清晨,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簡陋早餐店裏,少年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洗禮。他看到了校園圍牆之外的另一種真實,接觸到了書本知識之外的樸素智慧,也隱約觸控到了未來可能需要麵對的、更為複雜世界的執行脈絡。

這隻是一段小插曲,是成長路上一次偶然的偏離和駐足。

但有些種子,一旦種下,便會悄悄生根發芽。

夏語不知道,這碗熱湯,這次淩晨之旅,將會在不久後的未來,如何影響他在文學社、在樂隊、甚至在與劉素溪關係中的思考和選擇。

他隻知道,此刻,湯很暖,舅舅的話很受用,而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

新的一天,真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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