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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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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傍晚,實驗高階中學的校園褪去了白日裏最後一絲喧囂,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靜謐。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下了名為“校園生活”的播放器的暫停鍵。主幹道兩旁高大的香樟和梧桐,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隻剩下深黑沉默的剪影,光禿禿的枝椏紋絲不動,連平日裏最聒噪的麻雀都不知躲去了何處。教學樓、綜合樓、宿舍樓,一棟棟灰白色的建築在逐漸暗淡的天光裡靜默矗立,窗戶大多黑洞洞的,隻有零星幾扇透出零星、孤單的燈光,像沉睡巨人偶爾眨動的惺忪睡眼。

空氣清冷而乾淨,帶著冬日傍晚特有的、凜冽又純凈的氣息。沒有學生奔跑嬉鬧的腳步聲,沒有籃球撞擊地麵的悶響,沒有廣播站流淌出的音樂或通知,甚至沒有了風。一切都凝固了,隻有時間本身,在無聲地、不可阻擋地流淌向夜幕深處。

這片過於巨大的寂靜,反而襯托出一些平日裏被忽略的細微聲響——遠處鎮子上隱約傳來的、模糊的市聲;某棟樓裡水管偶爾的“咕咚”輕響;甚至,彷彿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裡流動的微弱嗡鳴。

袁楓和林晚手挽著手,穿過這片寂靜得有些異樣的校園,回到了她們位於女生宿舍樓三樓的329寢室。

推開刷著淺綠色油漆的木門,熟悉的、屬於她們小天地的那股混合了淡淡洗衣液香氣、書本紙張味和女孩子房間特有溫馨感的氣息撲麵而來。與外麵宏大的寂靜相比,這十幾平米的空間顯得格外真實和親切。

寢室不大,但整潔。兩張相對擺放的單人床,鋪著同款不同色的格子床單。靠窗是並排的兩張書桌,上麵堆放著課本、參考書、筆筒和一些小裝飾。牆上貼著幾張風景明信片和課程表。窗戶半開著,米白色的窗簾被一根繩子鬆鬆地束著,在幾乎感覺不到的空氣流動中微微晃動。

袁楓幾乎是甩掉腳上的帆布鞋,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拖長了調的嘆息:“啊——終於回來了!”話音未落,她已經像一枚被抽掉所有力氣的炮彈,直挺挺地朝著自己那張鋪著深藍色格子床單的床撲了過去。

“砰”一聲悶響,身體陷入柔軟的被褥。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噥,連外套都懶得脫,直接蜷縮起來,臉埋進枕頭,整個人瞬間進入一種“與床融為一體”的癱軟狀態。一天的奔波、興奮和睡眠不足的後遺症,在此刻全麵爆發。

林晚跟在她身後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將校園那片過於空曠的寂靜隔絕在外。她看著袁楓這副“爛泥”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她脫掉自己的米白色牛角扣大衣,掛在門後的衣鉤上,換上舒適的棉拖鞋,走到袁楓床邊,伸手輕輕推了推她埋在枕頭裏的腦袋。

“親愛的,”林晚的聲音輕柔,帶著勸說的意味,“你不先去洗漱一下嗎?外麵走了一天,風塵僕僕的,就這樣直接上床……不太好吧?”

回應她的,是袁楓從枕頭裏發出的、含混不清的、有氣無力的聲音,像一隻困極了的貓在嗚咽:

“不——了——不——了……現在……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把我從這張床上挪開……”

她艱難地動了動,似乎想擺擺手,但手臂隻是象徵性地抬了一下,又軟軟地垂落。聲音越來越小,語速越來越慢:

“等會兒……晚飯……也別叫我了……我要……睡到……自然醒……天塌下來……也別管我……”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緊接著傳來的,就是她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甚至帶上了細微鼾聲的呼吸。她竟然真的在幾句話的功夫裡,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海,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林晚站在床邊,看著好友幾乎瞬間就陷入沉睡的側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臉頰因為埋在枕頭裏而壓出一點紅印,嘴唇微微張著,發出極其輕微的呼吸聲——不由得搖頭苦笑。

“這樣子都能睡得著……”她低聲自語,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羨慕,“還睡得這麼沉……真是的……屬考拉的嗎?”

她彎腰,輕輕幫袁楓把踢到一半的被子拉上來,蓋住她蜷縮的身體,又細心地將被角掖好。做完這些,她才直起身,環顧了一下驟然安靜下來的寢室。

窗外的天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先前還能清晰看見的對麵宿舍樓的輪廓,此刻已經融化在了一片深藍灰色的暮靄之中。遠處天際,最後一抹玫瑰金與絳紫交織的晚霞,也如同被水稀釋的顏料,正迅速地褪色、消散,最終被地平線徹底吞沒。黑夜的幕布,正從四麵八方無聲地合攏。

寢室裡沒有開燈,光線迅速變得昏暗,物體的輪廓開始模糊,細節隱入陰影。隻有從窗戶透進來的、那一點點殘存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桌椅和床鋪的模糊形狀。寂靜,在這裏變得更具象,彷彿有了重量和質感,沉甸甸地籠罩著一切。

林晚沒有立刻去開燈。她似乎有些享受這片昏暗與寂靜。它像一層柔軟的保護殼,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隔絕,也讓她無需立刻麵對明亮燈光下清晰的現實。

她走到窗邊,輕輕關上了那扇半開的窗戶,將傍晚最後一絲微涼的空氣也擋在外麵。寢室內外,徹底成了兩個世界。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自己那張靠牆的書桌上。桌麵收拾得很整齊,幾本攤開的參考書,一個插滿筆的陶瓷筆筒,一個陪伴她多年的、憨態可掬的熊貓小枱燈,還有幾本她常看的課外書。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書桌中間那個帶鎖的抽屜上。

那是一個普通的、漆成原木色的抽屜,和書桌其他部分渾然一體,毫不顯眼。唯一特別的,是它正麵中央那個小小的、黃銅色的鎖孔。此刻,鎖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一點幽微的金屬光澤。

林晚的心跳,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些。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沉睡、呼吸平穩的袁楓。確認好友確實已經睡熟,短時間內不會醒來,她纔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地、幾乎是踮著腳尖,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讓她動作一頓。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袁楓,後者毫無反應。

她這才伸出手,從自己羽絨服內側的口袋裏,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銀色的鑰匙。鑰匙冰涼,帶著她的體溫。她捏著鑰匙,手指微微有些顫抖,彷彿這把鑰匙有千鈞之重。

將鑰匙插入那個黃銅鎖孔,輕輕轉動。

“哢噠。”

一聲輕微而清脆的機械響聲,在寂靜的寢室裡,卻如同驚雷般在她心頭炸開。鎖舌彈開的聲音,宣告著某個隱秘世界的入口,就此敞開。

她拉開抽屜。

抽屜裡東西不多,擺放得井井有條。幾本珍藏的、捨不得放在外麵的精裝書,一疊收集來的漂亮信紙和郵票,幾支特別喜歡的、平時捨不得用的鋼筆,還有一些零碎的小紀念品。

而在這些物品的最上層,靜靜地躺著一個筆記本。

那並不是市麵上常見的、花裡胡哨的日記本。它的封麵是極其樸素的深藍色硬殼,沒有任何花紋或圖案,隻有右下角用銀色燙印著一行極小的、幾乎看不清的英文:“ForMyThoughts”。筆記本不算厚,但邊角已經有些微的磨損和捲曲,顯示出它被頻繁翻閱的痕跡。書脊處甚至有了細微的裂痕,露出裏麵白色的內頁。

林晚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小心翼翼地將這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從抽屜裡捧了出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筆記本的表麵冰涼而光滑。她將它輕輕放在攤開的一本數學練習冊上,彷彿這樣能提供一個更“安全”的書寫平台。

然後,她再次不放心地轉過頭,看向床上的袁楓。昏暗的光線下,袁楓蜷縮的身影一動不動,隻有被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寢室內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和筆筒裡某支圓珠筆因為細微震動而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嗡嗡”聲。

再三確認安全後,林晚才緩緩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重擔。她重新坐正身體,目光落在眼前的深藍色筆記本上。

她沒有立刻開啟它,而是微微側過頭,左手手肘支在桌麵上,手掌托住自己的下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已經完全黑透的夜空。夜空中沒有星星,隻有一片沉鬱的、均勻的深藍色,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幕布。

她在醞釀。在積攢勇氣,也在整理那些紛亂如麻、卻又清晰如刃的思緒。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夜風,不知從窗欞哪個細微的縫隙鑽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拂過林晚的臉頰和脖頸,帶來一絲冰涼的、清醒的觸感。風很輕,卻讓原本就寂靜的宿舍內部,更添了幾分清冷和孤寂的寒意。桌上攤開的書頁,被風拂動,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像秋蟲最後的呢喃。

這股微涼,反而讓林晚從短暫的出神中清醒過來。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本深藍色筆記本上,眼神變得堅定,卻也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

她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支一直躺在筆筒最顯眼位置的、她最喜歡的鋼筆。那是一支暗紅色的“英雄”牌鋼筆,筆身細長,筆帽上有一小圈金色的裝飾,是她初中畢業時,一位很尊敬的語文老師送給她的禮物,寓意“書寫自己的英雄篇章”。平時她很少捨得用,隻有寫特別重要的東西時,才會請出它。

擰開筆帽,露出裏麵銀色的筆尖。她將筆尖在準備好的吸墨紙上輕輕點了點,吸掉多餘的墨汁。然後,她終於用微微顫抖的手指,翻開了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的封麵。

扉頁是空白的。再往後翻,一頁頁或密或疏、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文字,記錄著一段段不為人知的心事。她沒有停留,徑直翻到了筆記本接近末尾的、還剩下大半空白的新一頁。

潔白的紙張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誘人,像一片等待開墾的雪原,也像一麵能映照出內心所有溝壑的鏡子。

林晚左手依舊托著腮,右手握著那支暗紅色的鋼筆,筆尖懸停在紙張上方大約一厘米的地方,微微顫抖著,彷彿有千斤重量,又彷彿承載著無數亟待傾瀉的話語。

她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腔裡充斥著紙張的微塵氣息、墨水的淡淡醇香,還有寢室裡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下一秒。

她睜開了眼睛。眼中的猶豫和掙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和決絕。筆尖,終於落了下去,觸碰到潔白微糙的紙麵。

第一筆,有些滯澀,但很快,流暢起來。

黑色的墨水,從筆尖汩汩流出,在紙上蜿蜒,成形,組合成帶著她獨特氣息的字句。

黑色的墨水在米白色的紙張上靜靜地流淌,形成一行行娟秀而帶著個人風格的字跡。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如同春蠶食葉,又如同細雨潤物,在這萬籟俱寂的宿舍裡,成為唯一活躍的、富有生命力的聲響。

林晚微微低著頭,脖頸彎出一個柔和的弧度,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部分側臉。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凝聚在了筆尖與紙張接觸的那一個點上。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寢室內昏暗靜謐,唯有枱燈投下一圈暖黃色的、集中的光暈,將她、筆記本和握著筆的手,籠罩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暖而私密的光之島嶼中。

光暈邊緣之外,是沉沉的黑暗和袁楓均勻的呼吸聲。

她寫的,是一封信。一封永遠不會寄出,收信人也永遠不會知曉的信。

你好。

已經有好久、好久,沒有像這樣,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給你寫信了。

寫下這個熟悉的、卻隻能在心裏默唸的稱呼,林晚的筆尖停頓了片刻。墨水在紙上微微洇開一個小點,像一滴不小心墜落的淚。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道:

或許,你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看到這些散落在紙張上的、雜亂無章的字句。它們就像深秋的落葉,盤旋著最終歸於塵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記錄它們的那陣風。

但我卻始終無法阻止這顆心——這顆想要對你說話、想要把那些無法當麵言說的思緒,付諸筆端的心。它像個任性的孩子,固執地要用這種方式,完成一場無人見證的對話。

如果有打擾,請原諒我這微不足道的、一廂情願的傾訴。

筆跡在這裏變得有些急促,彷彿急於為這份“打擾”開脫。

我不小心,忘記了初次見你的確切日子。是某個匆忙的課間走廊擦肩?是某次集體活動中的遙遠一瞥?還是開學典禮上那片黑壓壓人群裡,一個模糊的側影?記憶像個淘氣的孩子,把那些最初的碎片弄丟了。你會怪我嗎?

她的筆尖輕柔地劃過紙麵,帶著歉意,也帶著一絲悵惘。

可是,我記得“認識”你的日子——那個陽光透過綜合樓三樓窗戶、在灰塵中形成光柱的下午,文學社社委競選。

那一刻的你,是那樣的不同。我看到了快樂,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點恣意的快樂;看到了勇敢,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敢於站上陌生講台侃侃而談的勇敢。那樣的你,身上彷彿自帶光環,輕易就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但是,很奇怪,我好像也僅僅隻是在那一天,看到過那樣光芒四射、毫無陰霾的你。

筆跡在這裏變得緩慢,帶著思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因為從那次之後,我就再也看不到那樣狀態的你了。光芒似乎被什麼收斂了起來,或者……被一層薄薄的、名為“責任”或“心事”的紗幕輕輕籠罩了。

她的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個下午的場景。少年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身姿挺拔地走上講台。陽光恰好落在他肩頭,給他的輪廓鍍上金邊。他開口,聲音清朗,邏輯清晰,談及對文學社的構想時,眼中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彩。但林晚卻敏銳地捕捉到,在那份從容不迫和偶爾流露的桀驁不馴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疲憊?或者說,是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深藏的憂傷?

她繼續寫道,筆觸變得更加細膩,彷彿在用文字作畫,仔細描摹記憶中的那個形象:

身著白襯衫的你,從容不迫地走上講台,淡定自若地發言。你身上有種桀驁不馴的個性,但那桀驁之下,我卻又窺見了一股……明媚的憂傷。是的,明媚的憂傷,這個詞或許矛盾,卻是我當時最真切的感受。

看著那樣的你,我莫名地……心疼。覺得你那偶爾流露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悲傷倦容,惹人生疼。那感覺,不像銳器劃傷的刺痛,而像那些割在麵板上的、微笑般的疼痛——起初隻是細微的觸感,順著身體上的每一條神經,悄無聲息地蔓延,最終抵達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在那裏引起一陣突突的、沉悶的跳動。

她的筆停住了,似乎沉浸在那份遙遠而清晰的“心疼”裡。過了幾秒,才繼續:

那些沉睡已久的、關於“孤獨”和“背負”的記憶,突然被你喚醒了。它們沿著記憶裡發黃的、每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又或許是某個曾經同樣讓我感到心疼的長輩或故人,重新附上了魂魄,在你身上找到了投射。你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寂寞,有些疼痛,有些張揚,又有些……不知所措。

漫長的青春時光隧道,有時候就像一條黑暗、潮濕又悶熱的洞穴,讓人喘不過氣。而青春本身,則像是懸在頭頂上方的點滴瓶,裏麵的液體有熱情、天真、無憂無慮,一點一滴,正在不可逆轉地流失乾淨。

林晚的筆跡在這裏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在探尋某種更深的隱喻:

而你,從我隱約注意你的那個冬天,是零四年的冬天?記憶模糊了,走到現在這個零五年的春天,似乎一直都是那樣,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疲憊。這樣的日子裏,你的眼神,有時候會矇著一層淡淡的“斷層”,彷彿看到的隻是觸手可及的明天,卻對更遠的未來感到迷茫或負重。這總是讓我……心疼不已。

她翻過一頁,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筆尖在新的一頁上繼續遊走:

我曾試圖,透過你偶爾分享的零星碎片,窺探你的內心世界——你稱之為“灰色空間”嗎?那些偶爾閃現的、真正的快樂瞬間,是和樂隊夥伴在一起的時候嗎?那些你寫在社刊角落的、帶著淡淡憂傷的短詩或隨筆,還有你偶爾流露出的、對過去的懷念……這些,是不是你在這紛繁人間,偶爾迷失又努力尋找自我的證據?

你總說想念“過去”。其實我明白,你或許不是想念那段抽象的時光,你隻是想......念過去裡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份純粹的感覺。又或者……更直接地說,你想唸的,隻是“那個她”而已。

寫到這裏,林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筆尖重重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明顯的墨點。那個“她”,自然是指劉素溪。今天咖啡館外陽光下,兩人並肩而立、親密低語的樣子,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強迫自己移開思緒,繼續寫道,筆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會有天使替我愛你”——這句話,聽起來多麼浪漫,多麼充滿慰藉。但有時候我覺得,這或許隻是一個美麗又殘忍的騙人藉口。如果那個“她”曾經是守護你的天使,那麼她的離開又或者是某種意義上的“缺席”,是不是意味著……她並沒有好好地、一直地守護著你?

讓你獨自一人,在那些無人知曉的夜裏,默默流淚到天亮。當黎明終於到來,陽光碟機散黑暗,照在你臉上時,剩下的,或許隻有枕邊未乾的淚痕,和眼裏那不再清澈璀璨、取而代之的、讓我心疼的迷離與疲憊。

她的筆速加快,彷彿在宣洩某種情緒:

有人說,童話裡“放羊的孩子”是說謊的。而你在我看來,就像是另一種“放羊的星星”——一顆看似在堅定軌道上執行、散發光芒的星,內心卻或許承載著不為人知的孤獨與漂泊感,你的光芒,有時是為了照亮別人,有時卻照不亮自己的某些角落。

我曾想像過,在燦爛陽光下,你臉上帶著那種偶爾流露的、有點邪氣又有點無奈的微笑,奮力奔跑起來的樣子。那該是一種多麼充滿生命力的畫麵!但不知為何,我又覺得,那奔跑的背後,或許藏著一絲蒼白的無奈。這座城市,這個世界,有時候過於“偽裝”,每個人都戴著麵具,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以至於你也隻能,在感到疼痛的時候,努力笑著對別人、或許也是對自己說:“不痛,沒事。”

筆跡又慢慢舒緩下來,帶著更深的憐惜:

總是可以聽到你說有時是開玩笑,有時是感慨,生活很累,很煩。學業、社團、人際關係、還有那些我不知道的家族期待……壓在你年輕的肩膀上。在那一刻,我才恍惚發現,褪去所有光環和職務,你也像個孩子,一個滿身疲憊、卻不得不努力挺直脊樑的孩子。而我,卻因為你的這一點不經意流露的“孩子氣”,從頭至尾,將心狠狠地疼了一遍。

她停了下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枱燈的光暈之外,寢室的輪廓模糊不清,像她此刻有些迷茫的心境。

不管我最終是你生命裡一個匆匆的過客,還是一個能偶爾說上幾句話的朋友,我都清楚,我無法驅散你心中可能存在的陰霾,也無法讓你真正地“復活”那顆或許因某些事而沉寂的部分。

因為,那或許隻是專屬“守護天使”的職責。而那個位置,已經有人了,不是嗎?

在你轉身的時候,能給你安慰、讓你不再孤獨的,不會是我。想到這個,有時候……也隻有淚流滿麵。是嗎?

她寫下了這個問句,卻知道永遠不會有人回答。

新起一段,筆跡變得更加沉靜,彷彿在總結,也像是在勸慰:

生活,因為很累、很辛苦,才顯得那些短暫的甜和美格外珍貴。也正因為那些瞬間太美、太值得留戀,我們才願意忍受過程中的“累”。這是一個迴圈,或許也是成長的代價。

所以,你要學會勇敢地往前走。即使負重,即使偶爾回望。而我……

她在這裏猶豫了很久,墨水在筆尖凝聚,幾乎要滴落。最終,她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寫下:

我會一直在你的身後。不是想要跟隨,也不是奢望並肩。隻是……在一個你如果偶然回頭、或許就能看見的地方。安靜地,存在著。知道嗎?

青春這條路,我們都是這樣跌跌撞撞地走來,難免弄得遍體鱗傷。從你身上,我好像也更深刻地明白了那句話:有些遇見,發生的時機不對,場景不對,身份不對……那麼,再美好,再心動,終歸也不過是一場“遇見”而已。那樣子的遇見,留下的,往往隻有深夜獨自咀嚼時,一絲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傷痛。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繼續寫道:

你總是笑我,說我有時候傻傻的,是個“笨女人”。曾幾何時,在被你那樣調侃之後,我也有那麼一瞬間,認真地捫心自問:我到底是不是真如你口中所說的那樣“笨”?然後,自己給自己一個答案:或許……是吧。

在有些事情上,我好像真的不夠聰明,不夠果斷。比如,總是期待下一個雨季來臨的時候,巷口會出現一個恰好為我撐傘的人;比如,總希望天氣能像小時候那樣,有明顯的、帶著暗示性的變化,晴是晴,雨是雨,沒有那麼多曖昧的陰霾。

我不喜歡下雨天,卻莫名癡迷淋雨的感覺——那種被雨水徹底包裹、彷彿與世界隔開的孤獨與清醒。我也不喜歡冬天,因為在寒冷的冬天裏,每個人都把自己裹進厚厚的大衣,像是築起了心防,忘記了人與人之間最初的、簡單的溫暖,隻剩下一種任憑孤獨和心事蔓延到極點的清冷。

筆尖在這裏流暢地滑動,傾訴著那些平日無人可說的、細微的感受:

我的腦海裡,一直忘不掉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或許你隻是隨口一提,但我記住了。你說:“在一個人身上投入過多的信任和期待,當結果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完美時,剩下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無奈和失落。”

當時我想告訴你,卻最終沒有說出口的是:在英語單詞“believe”(相信)裏麵,其實也深藏著一個“lie”(謊言)。相信本身,就蘊含著被辜負的風險。

但是,傻瓜(請允許我私下裏這樣叫你一次),如果你因為害怕失望,就從來不在任何人身上“下注”,不敢投入信任,那麼結果幾乎是註定的——你什麼也得不到,無論是溫暖還是傷害。

可如果你嘗試了呢?勇敢地、哪怕帶著忐忑地,去相信一次,去投入一次呢?那麼,也許,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比如一段真摯的友誼,一次深刻的成長,或者……哪怕隻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回憶。

所以,別對自己太失望,也別對他人、對世界徹底失望。我們可以站在屬於彼此的位置上,哪怕這個位置隻是我單方麵的守望,各自努力,成為更好的人。這樣,就好。

答應我(雖然你聽不到),要很用力、很認真地過完每一天。哪怕累,哪怕有煩惱。

她的筆跡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描繪一幅宏大的、關於青春的畫卷:

在青春這座龐大而有時顯得寂寥的“城市”裡,我們其實都是迷路的小孩子。世界是巨大的屋簷,為我們遮風擋雨,也投下陰影。我們則小心翼翼地躲在這屋簷下,既渴望外麵的廣闊天地,又對外麵未知的風雨感到些許慌亂,隻能透過縫隙,偷偷張望。

輕輕地閉上眼。十七歲的這個冬天,雖然現在是冬天,但我總覺得你的氣質更像夏天,對我來說,就像是那個“仲夏”。代表希望和未來的光,彷彿總在黑暗的夾縫中頑強地透出來,指引著黎明到來的方向。我們在這個從黑暗走向光明的過程中,笨拙地學會了受傷,學會瞭如何舔舐傷口,也一點點地,學會了什麼是成長。

筆尖的流動帶著一種詩意的傷感:

我們一起走過的日子,如果“關注”也算一種“走過”的話,不長,也不短。但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時光的轉角處,我們不會像小說裡寫的那樣,總有重逢。有些悲傷的印記,一旦烙下,就無法輕易散去。

一季又一季,時光像有尾巴的流星,飛快地溜走。我的心,有時候就像那些深秋的葉子,隻能跟著無常的風,漫無目的地起舞,落點在哪裏,由不得自己。

寫到這裏,情感如同積蓄已久的潮水,終於衝破了理性的堤壩,洶湧而出:

因為你,我愛上了這座原本陌生的學校,這座垂雲鎮。因為這裏有你走過的路,呼吸過的空氣,閃耀過的光芒。

因為你,我的心,好像提前預支了一輩子的“心疼”。

同樣地,也因為你,我偶爾會討厭這座城。因為它見證了我的怯懦,我的無望的注視,和那些無法言說的酸澀。

也因為你,我好像……開始習慣了一種安靜的“等待”。等待什麼?我也不知道。或許隻是等待時間慢慢撫平一切,等待自己終於能學會放下。

筆跡變得無比輕柔,充滿了最深切的關懷:

傻瓜,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好嗎?

因為,那些註定要離開的人或事,無論你怎麼挽留,最終都不會為你停留。

傻瓜,要好好地照顧自己,好嗎?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你深愛或許也深愛你的“她”,還有很多人,很多真正關心你的人,比如你的家人,你的兄弟朋友,會因為你不好、不快樂,而同樣感到傷心和難過。

她寫下了一連串彷彿囈語般的問句,帶著青春的迷惘和哲學般的叩問:

流星,是誰在夜空中哭泣時滑落的眼淚?

悲傷,又是誰在成長路上不小心丟棄的、名為“天真”的摯愛?

誰的人生軌跡,隱約預示了我未來的某一種可能?

而我的一生經歷,又在總結著誰曾經的故事?

我們都像是困在淺窪裡的魚兒,在最乾涸的時候相遇,用唾沫相互濕潤,掙紮求生。這樣的相濡以沫,固然感人,但或許……還不如從未相遇,各自在廣闊的江湖中遨遊,兩兩相忘,來得更加自在和長久?

莊子的道理,此刻想起,竟覺得如此貼合又如此殘忍。

筆跡在這裏變得異常溫柔,帶著一種近乎幻想的甜蜜:

當你感到孤獨,擁抱那份無人理解的寂靜時,請記得,在某個你或許從未留意過的“右邊”,有一個我,選擇了用同樣的安靜,默默陪伴。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她想起了今天在咖啡館,夏語站在劉素溪的左邊,自然地牽著她的手。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覺得自己像一陣清風,沒有特定的目標,四處漂泊,永遠都不會因為誰而真正停留。

那麼現在呢?

如今,仍舊沒有找到能讓你心甘情願停下腳步、落地生根的“她”嗎?

我知道已經有了,但請允許我在這封信裡,假裝還不知道。

如今,仍舊沒有找到你心中真正深愛、願意為之放棄漂泊的“她”嗎?

筆跡變得懇切,像是在做最後的勸諫,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不要過於執著於“以前”了。無論那是怎樣的美麗或遺憾。珍惜眼前的人,眼前的光景,眼前的每一個當下。

不要總是等到失去了,才恍然學會珍惜;不要等到徹底錯過了,才知道後悔莫及。

過去的之所以顯得過於美麗,或許是因為記憶的濾鏡,或許是因為它已經定格,無法改變。但正是因為它無法改變,纔不該讓它成為擋住你看向如今、看向未來的屏障。

如今,或許沒有那麼完美的戲劇性,但它真實,它正在發生,它充滿未知的可能。別讓它,也在未來的某一天,變成另一個讓你嘆息的“過去”。

最後一個句號落下,林晚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緩緩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抖,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握著鋼筆的手指,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和用力,已經有些僵硬發白。手腕痠痛,眼睛也因為長時間的專註和昏暗光線,而微微發澀。

她輕輕放下筆,筆桿與桌麵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彷彿在平息胸腔裡依舊激烈湧動的情感潮汐。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安靜地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尚未乾透的墨跡上,將幾個字暈染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深藍色的花。

時間,在這個被枱燈光暈籠罩的小小世界裏,似乎失去了意義。不知過去了多久,窗外夜色更加深沉。

“晚晚……”

一聲含糊的、帶著濃濃睡意的呼喚,突然從床的方向傳來。

沉浸在日記世界裏的林晚,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顫,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她猛地睜開眼,心臟“怦怦”狂跳,手下意識地就想去合上攤開的日記本,動作慌亂。

“我在呢!”她急聲應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她迅速將日記本合攏,那“啪”的一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她轉過頭,看向袁楓的床鋪。

袁楓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半支起身子,茫然地看著她這邊。枱燈的光暈邊緣勾勒出她亂糟糟的頭髮和迷茫的臉。

“你睡醒啦?”林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同時快速地將鋼筆套上筆帽,連同日記本一起,看似隨意實則緊張地塞進了半開的抽屜裡,然後“哢噠”一聲輕響,用鑰匙鎖上。做完這一切,她才起身,朝袁楓的床邊走去,試圖用動作掩飾剛才的慌亂。

“嗯……”袁楓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淚都擠了出來,“我睡了多久啊?天都黑透了……”她扭頭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又摸了摸肚子,“你吃飯了嗎?我肚子好餓……前胸貼後背了……”

林晚走到她床邊坐下,心裏鬆了口氣——看來袁楓並沒有察覺什麼。她笑了笑,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我沒吃呢,一直在看書。你肚子餓了?那……我們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這個時間,學校食堂肯定沒了,外麵小吃街應該還有店開著。”

“要!當然要!”袁楓一聽到吃的,立刻來了精神,睡意消了大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等我五分鐘!不,三分鐘!我洗把臉刷個牙換件衣服就好!餓死我了!”

看著袁楓風風火火地衝進衛生間,林晚臉上維持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鎖上的、藏著深藍色筆記本的抽屜。那裏,鎖著她一整個傍晚的洶湧心緒,一場無人知曉的無聲告白。

夜幕早已完全降臨,將宿舍樓、校園,連同那些隱秘的心事,一同溫柔地包裹。窗外的世界一片沉寂,而少女內心那場寂靜的風暴,卻剛剛平息,留下滿地需要獨自收拾的、語言的殘骸。

日記本中的那個“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在這個平凡的元旦假期的夜晚,曾有一個女孩,在枱燈下,用最真誠的筆觸,為他寫下過這樣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長信。

有些故事,未曾開始,便已寫滿結局。

有些心聲,註定隻有夜風與紙張知曉。

但青春仍在繼續,未來依舊可期。明天太陽升起時,林晚知道,自己還是會戴上那副文靜乖巧的麵具,繼續做那個認真的文學社記者部部長,偶爾在社裏會議上,安靜地聽那個少年社長發言,然後,將他偶爾流露的疲憊或笑容,再次悄悄收藏。

這就是她的方式。安靜,隱秘,或許有些笨拙,卻傾盡了此刻她所有的勇氣和溫柔。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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