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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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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晨光像一池被打碎的金箔,隨著那扇深色木門的開啟,傾瀉而入。

推門進來的人,揹著光,身影在門口拉出一道頎長的影子。他懷裏抱著幾本厚重的資料夾,另一隻手還拎著一個深藍色的保溫杯。當他完全走進辦公室,光線重新勾勒出他的輪廓——正是她們剛剛談論了許久的那個人。

夏語。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細小的塵埃在門口湧入的光柱裡瘋狂舞動,像是被驚擾的精靈。室內原本溫暖安靜的氛圍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帶著晨露般清冽的尷尬。

林晚整個人都僵住了。她原本坐在沙發上,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術,隻有那雙睜大的眼睛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輕輕掐進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刺痛感——這不是夢,社長真的出現了,在這個她最沒有準備的時刻。

陸芷柔的反應則截然不同。她依舊保持著靠在沙發上的姿勢,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從慵懶變得稍微正式了些。她的目光像兩道清冷的探照燈,平靜而直接地落在夏語身上,從頭到腳,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慌亂,隻有一種近乎學術研究般的專註審視。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夏語。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畢竟這個時間點在文學社辦公室看到人,尤其是看到林晚和一個陌生女生,確實有些意外。但他很快便調整了過來,那種調整幾乎是在瞬間完成的,自然得像是晨間清風拂過樹梢。

“早啊!”他微笑著打招呼,聲音溫和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感,卻又比同齡人多了一分沉穩。

他將懷裏的資料夾放在會議桌上,保溫杯輕輕擱在一旁。動作從容不迫,沒有因為突然的相遇而顯得匆忙或侷促。他轉過身,目光在林晚和陸芷柔之間溫和地流轉,最後落在林晚身上,眉眼間帶著慣有的、鼓勵部員時的那種笑意:

“林部長,這位是你們部的新社員嗎?”他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在回憶,“我好像沒見過,介紹介紹一下唄。”

他的語氣輕鬆自然,既符合社長的身份,又不會給人高高在上的壓迫感。那種“我們是一起的”的親和力,在他自然而然地說出“林部長”三個字時便已悄然建立。

林晚像是突然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小學生,“啊”了一聲,整個人從僵直狀態中驚醒。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有些急促,甚至差點被茶幾腿絆到。

“社、社長早!”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帶著明顯的緊張,“這位是……這位是……”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該怎麼說?說是室友?說是來“考察”社長的?還是按照二姐剛才隨口編的那個理由?

就在林晚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的時候,陸芷柔已經站了起來。

她起身的動作很優雅,不疾不徐,彷彿不是在一個令人尷尬的清晨偶遇,而是在某個正式的場合準備做自我介紹。晨光灑在她清冷的側臉上,細框眼鏡的鏡片反射出一點理性的光。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夏語麵前大約一米遠的位置停下——這是一個既不顯得過於親密,又不會顯得疏離的社交距離。

然後,她伸出手。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塗任何指甲油,呈現出健康的淡粉色。她的手腕很細,腕骨線條分明,麵板在晨光下幾乎透明。

“你好,社長。”陸芷柔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叫陸芷柔,跟林晚同一個班的。”

她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在說到“同一個班”時,她微微側頭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給予某種安慰,又像是在確認某種聯盟關係。

“還不是你們文學社的社員,”她繼續說著,目光重新回到夏語臉上,坦然而直接,“但是看了你們文學社的近期書刊,跟元旦晚會你的表演,所以,我才冒昧請求林晚帶我過來參觀一下文學社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沒有臉紅,沒有眼神閃爍,甚至連語速都沒有絲毫變化。那套說辭從她口中說出來,流暢得彷彿已經排練過無數次,真實得讓人無法懷疑。

林晚在一旁聽著,心裏既佩服又緊張。佩服的是二姐這種麵不改色說謊的能力;緊張的是,社長會不會看出破綻?她偷偷抬眼看向夏語,卻發現社長的目光正好投向她,帶著溫和的詢問意味。

那眼神像是在說:是這樣嗎?

林晚的心臟砰砰直跳。她知道,此刻自己隻要表現出絲毫猶豫或異常,二姐精心編織的謊言就可能被戳穿。而戳穿的後果……她不敢想像。也許社長會覺得她們很奇怪,也許會覺得她這個部長不夠誠實,也許……

無數個“也許”在她腦中閃過,最終化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她硬著頭皮,用力點了點頭,小聲但清晰地說:“嗯,是的社長。芷柔她對文學社……很感興趣。”

她說這話時,不敢看陸芷柔的眼睛,生怕自己眼中的心虛會被看穿。但她還是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儘可能自然,儘管她感到自己的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了。

夏語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又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無法捕捉,但林晚卻感覺像是過了很久。然後,她看到社長臉上綻開了一個更明顯的笑容——那是一種理解的、歡迎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夏語說著,也伸出手,握住了陸芷柔一直懸在空中的手。

那個握手非常短暫,禮貌而剋製。夏語的手指隻是輕輕碰觸了陸芷柔的手掌前端,甚至沒有完全握住,便迅速而自然地鬆開了。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鐘,卻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社交禮儀。

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在場的兩個女生內心都泛起了漣漪。

陸芷柔垂下眼簾,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這個小細節沒有逃過林晚的眼睛——她知道,二姐向來有一種“潔癖”,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從認識到現在,她從來沒有見過二姐主動和任何男生握手,甚至連說話都少。男生靠近她三米以內,她就會不自覺地皺眉;如果有人不小心碰到她,她會立刻避開,然後去洗手。

可是今天,她不僅主動伸出手,還讓夏語握了——雖然隻是極其短暫的接觸。

這意味著什麼?

林晚的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一方麵,她為社長得到二姐的“特殊對待”而感到某種隱秘的驕傲——看,連那麼挑剔的二姐都認可社長;另一方麵,她又莫名地感到一絲不安,像是自己珍藏的寶貝突然被別人也注意到了價值。

這種矛盾的心理讓她有些不知所措,隻能愣愣地看著兩人,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有些傻氣的笑容。

而此刻的夏語,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兩個女生內心微妙的變化。他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作為社長的職責上。他走到會議桌旁,拉出一把椅子,但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很自然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站著說話多累,坐吧。”他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既然是對文學社感興趣,那正好,我也想聽聽讀者的真實反饋。”

陸芷柔沒有推辭,優雅地在夏語拉出的椅子上坐下。林晚則像個小跟班一樣,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陸芷柔旁邊的位置。夏語則坐在了她們對麵,三人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對話區。

陽光已經完全爬上了窗檯,將整個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光線在深色的會議桌麵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空氣中飄浮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沉浮。遠處隱約傳來早讀的聲音,英語單詞的背誦聲、古詩文的吟誦聲,像是這個清晨的背景音樂,反而襯托出辦公室內的安靜。

“不知道這位同學對我們文學社近期發行的書刊跟一些文章有什麼建議沒有?”夏語開口問道,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這是一個認真傾聽的姿態。

他的目光落在陸芷柔臉上,專註而真誠,沒有任何敷衍或客套的意思。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真的想聽你的意見,無論好壞。

陸芷柔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組織語言。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幾秒鐘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夏語的注視:

“建議算不上,隻能說是我這個小讀者的一點小看法。”

“但說無妨。”夏語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鼓勵,也有期待。

陸芷柔輕輕吸了一口氣——這個細微的動作林晚很熟悉,是二姐準備認真表達觀點時的習慣性前奏。

“文章新穎,”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但是內容過於無病呻吟,悲傷色彩過重,不太適合我們現在這個年紀看。”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客觀,但說出來的內容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漣漪。

夏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被陸芷柔敏銳地捕捉到了,但她沒有停頓,繼續保持著平靜的敘述狀態,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哦?”夏語的聲音依舊溫和,但林晚能聽出其中多了一絲疑惑和認真,“不知道我們書刊哪一篇文章,讓你有了這樣子的感覺?”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分開,一隻手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林晚見過很多次,在社團會議上,當討論到重要問題時,社長就會這樣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桌麵。

“按我的看法,”夏語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種編輯對作品的自信,“我們的書刊應該不存在這種悲傷色彩過重的文章才對。我們的審稿標準一直很明確——鼓勵積極向上、展現青春活力的作品。如果有漏網之魚,那確實是我們工作的疏忽。”

他說得很誠懇,沒有任何防禦或辯解的意思,更像是在探討一個需要共同解決的問題。

陸芷柔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原本以為,聽到批評後,這位年輕的社長可能會辯解,可能會解釋,甚至可能會有些不悅——畢竟,這是對他領導下的社團工作的質疑。但她沒想到,夏語的第一反應是認真詢問具體是哪篇文章,並且坦然承認可能是工作疏忽。

這種態度,讓她準備好的後續對話有些偏離了預設的軌道。

她微微偏頭,目光短暫地與林晚交匯了一瞬。林晚緊張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懇求——別說出那本書,別說出來。

但陸芷柔已經開口了。

“那本《淤你》不是你們文學社的?”她的語氣裏帶著適當的疑惑,像是在確認一個基本資訊。

《淤你》。

這兩個字從陸芷柔口中說出的瞬間,林晚感到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夏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皺眉,而是真正困惑的、努力回憶的皺眉。他微微側頭,視線向上飄移——這是人在努力從記憶中檢索資訊時的典型表情。幾秒鐘後,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苦笑:

“不好意思,我想我們說的到底是不是同一本書啊?”他的語氣裡滿是真誠的困惑,“《淤你》這本書,好像不是我們文學社的。至少在我接手後的這一屆,我沒有審過、也沒有批準出版過這樣一本書。”

他的目光在陸芷柔和林晚之間遊移,最後落在林晚臉上:“林晚,你知道嗎?”

被突然點名的林晚像是受驚的小鹿,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能感覺到二姐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平靜中帶著一絲審視,像是在等待她如何應對這個局麵。

“我……那個……”林晚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她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那本書……是文學社資料室裡找到的……不是我們這一屆出的……所以社長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她說得斷斷續續,邏輯也不太連貫,但總算把意思表達清楚了。

陸芷柔的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那種表情做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誇張,又足以讓人相信她真的剛剛弄明白。

“原來是這樣。”她轉向夏語,微微頷首,語氣裏帶著適當的歉意,“不好意思,看樣子是我弄錯了。我以為那是你們近期出版的作品。”

她的道歉很得體,沒有過度謙卑,也沒有敷衍了事,就是一個理性的人在發現自己誤解後應有的反應。

夏語擺擺手,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不要緊,弄清楚就好。讀者有疑惑,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至少應該在書刊上明確標註出版屆次和主編資訊。”

他說著,目光轉向林晚,眼中帶著好奇和一種編輯對未知作品的本能興趣:“不過你朋友說的那本書我很感興趣,能借我看看嗎?既然是文學社資料室找到的,那也算是社團的歷史資料了。作為社長,我應該瞭解一下。”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職責所在。

但林晚卻感到一陣慌亂。那本書……那本記錄了她那麼多隱秘心事的書,現在就在二姐的包裡。如果讓社長看到,如果讓他看到裏麵那些稚嫩的、充滿少女心事的文字……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林晚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時,陸芷柔再次站了出來。

“那書還在我這裏。”她說著,很自然地從隨身攜帶的書包裡拿出了那本深藍色封麵的《淤你》。

她的動作從容不迫,沒有絲毫不情願或猶豫,彷彿這真的隻是一本普通的、從文學社借閱的書。她站起身,走到夏語麵前,將書遞了過去。

“給,夏社長。”她的聲音平靜如常。

夏語接過書,禮貌地道了聲謝。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當他接過書時,指尖無意中碰到了陸芷柔的手——又是一次極其短暫的接觸,兩人都很快收回手,自然得像是根本不曾發生過觸碰。

夏語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手中的書吸引了。

他低下頭,仔細端詳著封麵。《淤你》兩個字是手寫的,銀色的墨水在深藍色封麵上微微反光,字型有些稚嫩,但很工整。封麵沒有其他裝飾,樸素得近乎簡陋。他翻開封底,上麵沒有任何出版資訊——沒有出版社,沒有書號,甚至沒有主編或編者的名字。

這確實不像一本正規出版的書,更像是一本私人的手抄本或自製書。

夏語的眉頭又微微蹙起,但這次不是因為困惑,而是因為認真。他翻開書頁,紙張是普通的列印紙,已經有些泛黃,邊緣微微捲起,顯然是被人翻閱過很多次。

他隨機翻到一頁,目光落在那些手寫的文字上。

室內的光線很好,陽光斜射進來,正好落在他手中的書頁上。那些字跡在光線下清晰可見——有些娟秀,有些潦草,有時工整,有時隨意,顯然是不同時間、不同心情下寫就的。

夏語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一頁的內容:

傻氣的塗鴉無法掩飾心中不足的詞彙。

金色的陽光被遺棄在各條大街小巷中;

風是懶洋洋地走開的,沒有目的地四處遊盪,它被光烤灼,所以被人嫌棄。

肩並肩地陪你走,雖說旁邊有愛迪生的存在,但我的世界已無法容納他人。

歲月一日一日地走,我們相處的日子一天天地增多,瞭解對方的事情漸漸多起來。

夜深了,日子又過了。

該是去做自己的事了。

黑色的物質永遠都是那樣的迷人。

思念真的會上癮,病入膏肓,無法救濟。

世俗的童話是否會永遠真存下去?

曾經的誓言能否再續?

劇終,還是中場休息?

他看得很認真,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少年乾淨利落的下頜線。他的表情隨著閱讀而微微變化——時而蹙眉,時而沉思,時而嘴角輕輕上揚,像是在品味某句話中的意味。

林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夏語。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社長會怎麼想?他會看出這些文字背後的心事嗎?他會猜到寫這些文字的人是誰嗎?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緩慢。

終於,夏語合上了書。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陸芷柔臉上,表情認真而坦誠:

“確實,”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這些內容的悲傷色彩有些重。文字很感性,但情緒基調偏灰暗。”

他沒有全盤否定,也沒有輕易贊同,而是給出了一個相對客觀的評價。

陸芷柔點點頭,表示認同。她的目光在夏語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觀察他的真實反應,然後才開口問道:“所以,這本書,你是知道的?或者說,你知道它的來歷?”

她的問題很直接,帶著一種探究真相的執著。

夏語低頭再次翻看書本,仔細檢查了封麵、封底和書脊,甚至翻到版權頁的位置——雖然那裏一片空白。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略帶尷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這個我還真的不知道,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語氣很誠懇,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這本書沒有任何標識,很難確定它的具體來源。”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繼續說道:“不過,這本書既然是文學社資料室裡找到的,那就算是文學社的收藏品吧。而且,從內容來看,”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文字,“寫的也不是什麼違禁話語,隻不過是一些個人的隨筆、情緒記錄。有人會產生共鳴,有人會覺得無病呻吟,就是那種青菜蘿蔔各有所愛嘛。”

他的說法很中立,既沒有貶低這本書的價值,也沒有過度抬高。他將這本書定位為“個人隨筆”和“情緒記錄”,既解釋了它存在的合理性,也指出了它可能存在的問題。

陸芷柔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落在夏語手中的書上,然後又移到他的臉上,似乎在權衡什麼。幾秒鐘後,她才緩緩開口:

“嗯,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雖然不是違禁書籍,但是我覺得還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尤其是一些思想單純的‘小朋友’看。”

她說“小朋友”三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也轉向了林晚。

林晚正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聽到這句話,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陸芷柔和夏語同時投來的目光。那兩雙眼睛——一雙清冷理性,一雙溫和關切——都落在她身上,讓她瞬間感到無所適從。

“怎麼啦?”她怯生生地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是不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啊?”

她的樣子有些可愛,像隻受驚的小動物,眼睛睜得圓圓的,臉頰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紅暈。

夏語和陸芷柔對視一眼,兩人都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夏語笑著說,語氣溫和,“隻是覺得,有些書確實需要讀者有一定的辨別能力才能看。”

“對。”陸芷柔介麵道,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林晚臉上,那眼神裡有關切,也有一種姐姐式的保護欲,“有些情緒,太早接觸未必是好事。”

林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裏卻湧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二姐和社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她,雖然他們的出發點和表達方式不同。

陸芷柔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那是一塊簡潔的銀色腕錶,錶盤很小,戴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顯得很精緻。

“夏社長,”她放下手腕,目光重新轉向夏語,“今天就聊到這裏吧。我的早讀時間快到了,而且,”她看了一眼林晚,“我們也該回教室了。”

她的告辭很得體,既沒有突兀地結束對話,也沒有拖泥帶水。

夏語微笑著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是一個禮貌的送客姿態。

“好的,隨時歡迎你的到來。”他說著,也看了一眼林晚,“林晚,帶你朋友參觀得還滿意嗎?如果還有什麼想瞭解的,下次可以再來。”

他的話說得很周到,既是對陸芷柔說的,也是對林晚工作的肯定。

林晚連忙點頭,小聲說:“嗯,社長,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陸芷柔已經收拾好東西,走到林晚身邊,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這個動作她今天做了好幾次,熟練得像是一種習慣。林晚的手有些涼,被她握在溫暖的掌心裏。

兩人向門口走去。經過夏語身邊時,林晚的腳步頓了頓。她抬起頭,看向夏語,臉上還帶著未完全散去的紅暈,眼神羞怯卻明亮:

“社長,那我就先回去了。”

夏語笑著擺擺手,那笑容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溫暖:“好,回去吧。注意安全!”

他的叮囑很平常,就像隨便一個人對同伴的關心。但聽在林晚耳中,卻像是得到了某種珍貴的許可。她用力點點頭,聲音雖小但堅定:

“嗯。”

陸芷柔拉著她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將那個溫暖明亮的空間與走廊的昏暗隔絕開來。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清晨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帶。空氣比辦公室裡涼得多,帶著教學樓特有的、混合了粉筆灰和舊書本的氣味。

陸芷柔拉著林晚,一路沉默地走下樓梯。她的步伐很快,很堅定,握著林晚的手也沒有鬆開,但那力道已經不像在辦公室裡時那樣帶著某種“押送”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牽引。

直到她們走下最後一階樓梯,來到綜合樓的一樓大廳,陸芷柔才鬆開了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林晚。

晨光從大廳的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她清冷的臉上。她的表情很嚴肅,眉頭微微蹙著,眼神裡有一種林晚很少見到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擔憂,還有某種下定決心的決絕。

“林晚。”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林晚抬頭看著她,眼中還殘留著剛纔在辦公室裡時的羞怯和甜蜜。她不知道二姐為什麼要用這麼嚴肅的語氣叫她的全名——通常隻有在很鄭重的時候,陸芷柔才會這樣叫她。

“怎麼了,二姐?”她小聲問,心裏突然湧起一股不安。

陸芷柔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某個艱難的決定。她的目光越過林晚的肩膀,投向樓梯的方向,彷彿要穿透層層樓板,看到那個剛剛告別的人。

然後,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晚臉上。她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讓林晚感到有些害怕。

“夏語,這個人,”陸芷柔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你還是別喜歡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澆在林晚頭上。

她愣住了,完全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著陸芷柔,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清冷的眼睛,一時間無法理解剛才聽到的話。

許久,久到陸芷柔以為她不會回應時,林晚的嘴唇才動了動,吐出兩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為什麼?”

那聲音裏帶著困惑,帶著受傷,也帶著一種本能的抗拒。為什麼?為什麼二姐要這麼說?為什麼她要在這個時候,用這麼肯定的語氣,給她判死刑?

陸芷柔沒有立刻回答。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那個動作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然後,她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林晚臉上,眼神比剛才更加深沉。

“不知道為什麼,”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罕見的迷茫,“我隻是覺得,他不屬於任何人。”

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或者說,他不應該屬於任何人。至少現在不應該。”

林晚的眼睛裏浮起一層水光。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不明白,為什麼二姐會這麼說。社長那麼好,那麼優秀,為什麼就不能喜歡?為什麼就不應該屬於任何人?

“而且,”陸芷柔繼續說,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以你的性格,我怕你會碰的一身傷。”

這句話像一把小鎚子,輕輕敲在林晚的心上。她聽懂了二姐的意思——二姐在擔心她,擔心她太單純,太認真,一旦投入感情就會毫無保留,最終受傷的隻會是自己。

但是……

林晚抬起頭,眼中的水光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倔強的堅定。她的背脊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的氣質在瞬間發生了變化——從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有了自己堅持的少女。

“二姐,”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許多,也堅定了許多,“不管未來的結果是怎麼樣,我都想試試。”

她看著陸芷柔的眼睛,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裏,此刻閃爍著一種明亮的光,那是屬於青春的無畏,也是屬於初戀的勇敢。

“在這個最好的歲月裡遇到了他,我不奢求什麼,隻想跟他一起度過這段美好的時光,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發自內心。那不是一時衝動的告白,而是一個少女在經過深思熟慮後,對自己內心的坦誠。

陸芷柔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平時總是怯生生、需要人保護的妹妹,此刻眼中閃爍的堅定光芒。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裡有很多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理解,有擔憂,也有某種釋然。她知道,有些路,註定要自己去走;有些感情,註定要自己去經歷。作為姐姐,她能做的不是阻止,而是在一旁守護,在她受傷時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你呀……”陸芷柔最終隻說出了這兩個字,語氣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林晚看著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很純粹,像是清晨第一縷衝破雲層的陽光。她上前一步,挽住了陸芷柔的手臂,像往常一樣,將頭輕輕靠在二姐的肩膀上。

“好了,別說我了,”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帶著點撒嬌的軟糯,“我剛剛看到二姐你跟我們社長握手了。”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芷柔,嘴角揚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嘿嘿。”

陸芷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不是林晚那種從臉頰紅到耳根的熱烈,而是一種極其淺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粉色,像是白玉上突然暈開的一點胭脂。

林晚看到了那抹紅暈,眼睛轉了轉,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她湊到陸芷柔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很短,但效果卻立竿見影。

陸芷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彈了一下。她猛地推開林晚,後退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那層淺淡的紅暈瞬間變成了明顯的緋紅。

“怎麼可能?”她的聲音提高了好幾個分貝,在大廳裡產生了輕微的迴音,“胡說八道!”

她的反應激烈得有些反常,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冷靜和自持。那種慌亂和羞惱,是林晚從來沒有在她臉上看到過的。

林晚看著她,沒有說話,隻是笑。那笑容裡有狡黠,有得意,也有一種“我就知道”的瞭然。她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調侃,隻是那樣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

陸芷柔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別過臉去,假裝整理並不淩亂的衣領。但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讀書聲,像是這個清晨的背景音樂。

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隨著時間緩慢移動,像是無聲的時鐘。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像是無數細小的星辰。

這個清晨,發生了很多事。

有人第一次正式見麵,有人說了謊又圓了謊,有人堅定了內心的感情,有人被一句話擾亂了心緒。

但無論如何,陽光正好,晨風微涼。

故事會在所有人的最好時光裡,繼續書寫。

而在綜合樓三樓的文學社辦公室裡,夏語靜靜地站在窗前,手中還拿著那本深藍色的《淤你》。他低著頭,看著封麵上的兩個字,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滿是思索。

窗外的陽光很明亮,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會議桌上。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讀書聲,和窗外偶爾飛過的鳥鳴。

他翻開書,又看了幾頁。那些文字——有些稚嫩,有些感傷,有些充滿少女心事——在他眼前一一掠過。他的目光很專註,像是在閱讀,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許久,他合上書,抬起頭,望向窗外。校園裏已經開始熱鬧起來,早讀結束的鈴聲隱約可聞,學生們從教學樓裡湧出,走向操場,開始新一天的課間活動。

但他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那些文字裏。

“這到底是誰編寫的呢?”他輕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為什麼會在文學社出現呢?”

沒有人回答他。

辦公室裡隻有陽光,塵埃,和沉默。

而窗外,陽光正好,灑滿整個校園。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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