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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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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一晚上九點半。

實驗高中的晚自習結束鈴聲早已消散在冬夜的空氣裡,教學樓一扇扇窗戶接連暗去,最後隻剩下走廊裡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微弱而堅持的光。學生們如同潮水般從各個出口湧出,談笑聲、自行車鈴鐺聲、書包拉鏈劃過的聲音交織成校園特有的夜晚尾聲。

夏語推著自行車,走在劉素溪的左手邊。

車輪碾過地麵時發出規律的“哢噠”聲,在相對安靜的校門外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冬夜的空氣清冽而乾淨,撥出的氣息在路燈下化作一團團轉瞬即逝的白霧,像是悄悄說給夜色聽的情話,剛出口便消散在風裏。

兩個人沿著走了無數遍的路線向前,誰也沒有說話,卻有一種比言語更親密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路燈是那種老式的橘黃色路燈,燈罩上矇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讓光線顯得柔和而朦朧。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路麵上時而分開,時而重疊。影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是兩個在寂靜舞台上默然起舞的靈魂。

劉素溪穿著她那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領口一圈柔軟的絨毛襯得她的臉頰更加小巧精緻。她雙手插在衣兜裡,步伐不緊不慢,偶爾抬頭看一眼天上的月亮——那是一彎細細的月牙,清冷地掛在天幕的東南角,周圍沒有雲,隻有幾顆格外明亮的星子陪伴著它。

夏語推著車,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身側的姑娘。

他的心跳比平時要快一些,像是有隻小鹿在胸腔裡不安分地蹦跳。外套的內襯口袋裏,那張折成愛心形狀的信紙安靜地躺著,卻彷彿有著灼熱的溫度,時刻提醒著它的存在。

這條回家的路,他們每天都走,閉著眼睛都能說出哪裏有個小坑、哪裏牆頭爬著常青藤、哪家小店總是最晚打烊。可今天,一切都好像不一樣了。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蒙上了一層溫柔的濾鏡,連空氣中飄來的、不知從哪家廚房溢位的淡淡油煙味,都變得親切起來。

拐過一個街口,地勢微微向上,是一條較為安靜的巷子。

這裏的路燈比主街稀疏一些,光線也更暗。巷子兩側是些有些年頭的老房子,牆皮在歲月侵蝕下斑駁脫落,露出裏麵深色的磚塊。有幾戶人家的窗子還亮著燈,透過窗簾能看見模糊的人影晃動,電視機的聲音隱約傳來,是某個晚間新聞節目的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播報聲。

巷子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自行車的輪轉聲,以及——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夏語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他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指節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白。喉嚨有些發乾,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突兀。

劉素溪也跟著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他。橘黃色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方鋪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落進了那兩潭深湖裏。

“素溪。”

夏語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融化在冬夜的空氣裡,卻又清晰得像是直接在劉素溪的心上敲了一下。

劉素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其實早就感覺到了——從晚自習結束,夏語在校門口等她時那比平時更專註的目光;從一路走來,他好幾次欲言又止的沉默;從他外套口袋那個微微鼓起的形狀。她一直在等,耐心地等,像是等待著春天第一朵花的綻放,不催促,隻是靜靜地期待著。

“嗯。”

她應了一聲,聲音也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她的臉頰在昏暗光線下微微泛紅,不知是夜風吹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夏語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之前準備好的所有台詞都從腦海裡飛走了。他張了張嘴,發現舌頭像是打了結,那些在深夜裏反覆斟酌、修改了無數遍的句子,此刻都變成了亂碼。

“那,那個。”他有些笨拙地開口,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緊張,“我寫好了。給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種。”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長長地舒了口氣。然後,他鬆開握著車把的右手——那隻手竟然有些微微發抖——小心翼翼地伸進外套的內襯口袋裏。

他的動作很慢,很鄭重,彷彿不是在掏一封信,而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劉素溪靜靜地等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兜的邊緣。她的目光落在夏語的手上,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口袋裏摸索,然後,拿出了那個東西——

一張折成愛心形狀的信紙。

紙是那種淺藍色的信紙,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愛心折得很工整,每一個摺痕都清晰利落,能看出摺疊者的用心。愛心的尖角微微上翹,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像一顆真實跳動的心臟。

夏語捧著這顆“心”,像是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他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地將它放在劉素溪攤開的手掌上。

指尖與掌心接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顫了一下。

信紙還帶著夏語的體溫,暖暖的,透過薄薄的紙張傳遞到劉素溪的手心,然後順著血液一路流淌,直抵心臟。

“回家再看,好嗎?”夏語輕聲叮囑道,聲音裡有著罕見的懇求意味。他的眼睛很亮,在夜色中像兩顆燃燒的星辰,裏麵盛滿了認真、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劉素溪紅著臉,低頭看著掌心裏那顆淺藍色的愛心。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在昏黃的路燈下散發著溫柔的光芒。她能想像夏語在深夜裏,就著枱燈的光,一筆一劃地寫著,然後小心翼翼地折成這個形狀。那該是怎樣的專註,怎樣的虔誠。

她抬起頭,看著夏語那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他微微抿著唇,眉頭輕蹙,彷彿在等待著某種審判。這個平日裏在籃球場上叱吒風雲、在講台上從容主持、在樂隊裏激情歌唱的少年,此刻卻像一個交上考卷後等待老師批改的學生,緊張而期待。

劉素溪的心軟成了一汪春水。

她想了想,然後乖巧地點點頭,輕聲說:“好。”

得到承諾的夏語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嘴角揚起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那個笑容很乾凈,很明亮,像是烏雲散去後露出的第一縷陽光。

劉素溪小心翼翼地將那顆愛心放進自己的小提包裡——那是一個淺棕色的帆布包,不大,但很能裝。她放得很慢,先是在包裡騰出一個平整的位置,然後將愛心輕輕地放進去,又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它不會被包裡的其他東西壓到。最後,她拉上拉鏈,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個易碎的夢。

見劉素溪裝好那封信後,夏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的笑容變得更加自然,也更加溫暖。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小吃攤的香味和不知哪家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這個季節其實不該有桂花,但那氣息真切地存在著,像是專門為這個夜晚增添的一筆浪漫註腳。

“還有一個事情,我想問問你的意見。”夏語重新推起自行車,與劉素溪並肩繼續向前走。車輪再次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裏回蕩。

劉素溪有些意外,開聲道:“你問。”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份夜晚的寧靜。巷子走到了中段,這裏更加安靜了,連電視機的聲音都聽不見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和更遠處、城市主幹道上汽車駛過的模糊聲響,提醒著他們這個世界還在運轉。

夏語猶豫了片刻。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那彎月牙似乎比剛才明亮了一些,周圍的光暈擴散開來,像是用最淡的墨水在天幕上暈染開的一圈水漬。月光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整個夜空顯得更加深邃、更加神秘。

“今年過年,你是留在垂雲鎮過年嗎?”

問題問出口的瞬間,夏語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刻、以這樣的方式問出這個問題。這原本是他計劃在情書之後再找個合適時機提出的,可現在,它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了,像是積蓄已久的泉水終於找到了出口。

劉素溪顯然更加意外。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一臉不解地看著夏語。路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顯得格外複雜——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期待。

夏語麵對她的目光,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他推著自行車的手緊了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把上那層已經有些磨損的橡膠套。巷子裏的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動劉素溪額前的幾縷碎發,那些髮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隨著風的節奏輕輕搖曳。

他尷尬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卻足夠真誠。然後,他開始解釋,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急於證明自己這個問題並非一時興起:

“因為今天我外婆,包括我班上的同學都在問我在哪裏過年。”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所以我也想問問你,看看你是不是會留在垂雲鎮,還是說……有別的安排?”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劉素溪,等待著她的回答。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不安的光芒,像是害怕聽到某個不願聽到的答案。

劉素溪聽到夏語的話後,愣了幾秒鐘。

然後,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些驚訝和疑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而柔軟的情緒。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狡黠的弧度。路燈的光灑在她臉上,讓那個笑容顯得格外明亮,格外動人。

“我的安排……”她故意拉長了語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夏語,裏麵閃爍著某種促狹的光芒,“會影響到你的安排嗎?”

問題拋回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夏語心裏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夏語看著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跳又加快了幾分。他沒有迴避,也沒有閃爍其詞,而是很認真地點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嗯,是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巷子深處的某個角落傳來幾聲貓叫,輕柔而纏綿,像是為這個對話增添的背景音。遠處有自行車鈴鐺響起,清脆的聲音劃破夜空,又很快消失在街道的轉角。

“如果你留在垂雲鎮,”夏語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輕,卻更加認真,“那麼,我也想留在這裏。”

他抬起頭,直視著劉素溪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夜色中像兩顆最亮的星,裏麵盛滿了不加掩飾的真誠和期待。

“畢竟想見你的時候,比較方便。”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融進夜風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劉素溪的心田上,然後迅速生根、發芽,開出溫暖而燦爛的花。

劉素溪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那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明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雙白色的帆布鞋在水泥路麵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影子,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兩個人雖然每天都在一起放學回家,但是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不同年級,不在同一棟教學樓,所在的社團也不是同一個。每天的放學時間,從校門到分岔路口的這二十分鐘,纔是真正屬於兩個人的、不受打擾的時光。雖然很短,雖然常常被作業、考試、社團活動擠壓得隻剩下匆匆而過的片段,但他們都很珍惜。

珍惜每一次並肩而行的機會,珍惜每一次不經意的目光交匯,珍惜每一次在路口分別時那句輕輕的“明天見”。

而現在,夏語說,如果她留在垂雲鎮過年,他就也想留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漫長的寒假裏,在春節這個最富有人情味的節日裏,他們可以擁有比現在多得多的相處時間。可以不用趕著晚自習的鈴聲匆匆分別,可以不用在路口就揮手說再見,可以……可以像普通的情侶一樣,在冬日的陽光下散步,在飄雪的街頭分享同一根糖葫蘆,在除夕夜的鐘聲響起時,隔著電話線互道新年快樂。

光是想像這些畫麵,劉素溪的心就軟成了一片。

她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小吃攤烤紅薯的甜香,那香氣溫暖而實在,像是為這個冬夜增添的一抹暖色。

夏語以為劉素溪不方便說,便再次出聲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如果不方便說的話,那就不說,沒有關係的。”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我也隻是因為今天聽到很多人在問,所以我才問問你的意思。”

他說得很真誠,沒有半點逼迫的意思。但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卻泄露了他內心真實的期待——他在等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做出決定的答案。

劉素溪終於抬起頭。

她的臉頰還是紅的,眼睛卻格外明亮。她看著夏語那一臉認真又緊張的樣子,忽然“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很清脆,像是一串風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的聲響。笑聲在寂靜的巷子裏擴散開來,打破了剛才略顯凝重的氣氛。

“怎麼啦?”她歪著頭,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裏麵閃爍著調皮的光芒,“生氣啦?我還沒說呢,你就生氣啦?”

夏語看著她一臉笑意的樣子,先是一愣,然後立刻明白過來——自己是被這姑娘逗了。

他原本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嘴角忍不住上揚。但他故意板起臉,假裝生氣地說道:

“哼。”

那聲“哼”說得毫無威懾力,反而帶著明顯的笑意。說完,他迅速轉過臉去,背對著劉素溪,肩膀卻忍不住輕輕抖動——他在笑,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心裏開出了一片花海。

劉素溪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走上前兩步,伸出手,輕輕地扯了扯夏語的衣袖。那個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真的惹他生氣,又像是某種撒嬌般的示好。

“你真的生氣啦?”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我不是故意要這樣子的,隻是看你那麼認真,所以才開玩笑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來遠處鐘樓報時的聲音——十點了。那鐘聲渾厚而悠長,在夜空中回蕩,像是在為這個時刻做著莊嚴的註腳。鐘聲過後,世界似乎更加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夏語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假裝生氣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溫暖而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把整個冬夜的寒冷都驅散了。

“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

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聲很乾凈,很爽朗,在寂靜的巷子裏傳得很遠。

劉素溪看著他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明白自己又被他“耍”了。她的臉頰再次泛起紅暈,這次是帶著羞惱的紅。她伸出手,嬌羞地捶打著夏語的肩膀——力道很輕,與其說是捶打,不如說是某種親昵的觸碰。

“哼!讓你欺負我哦!”她的聲音裏帶著笑意,眼睛卻故意瞪得圓圓的,“就知道欺負我!”

夏語沒有躲閃,任由她那些輕柔的“捶打”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暖暖的,幾乎要溢位來。他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劉素溪的手腕。

那個動作很自然,很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劉素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頭,看著夏語。路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裏麵盛滿了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深邃而溫柔的光芒。那光芒像是一個漩渦,讓她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沒有,”夏語輕聲說,聲音低沉而認真,“我纔不會欺負你呢。”

他頓了頓,握著劉素溪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卻又控製著力道,不至於讓她感到不適。

“我才捨不得欺負你呢。”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劉素溪心湖的深處,激起了一圈圈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的漣漪。

麵對夏語突然的溫柔和霸道,劉素溪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能感覺到血液在耳廓裡奔騰的聲音,能感覺到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上傳來的、穩定而溫暖的溫度。那隻手的手指修長,掌心有些薄繭——那是常年彈結他、打籃球留下的痕跡,此刻卻成了最真實的、屬於夏語的觸感。

她害羞地看著夏語,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她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夏語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溫柔。他鬆開了握著她的手,但那觸感還殘留在指尖,暖暖的,軟軟的,像是上好的絲綢滑過麵板的觸感。

“不鬧了,好不好?”他笑著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鬆,“告訴我,你今年在哪裏過年?我好安排我這邊。”

劉素溪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暖暖的,一直蔓延到心裏。她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平復心情。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眼神卻變得認真而清澈。

“嗯,”她輕聲說,聲音很軟,很乖,“我們家都是在垂雲鎮過年的。”

她頓了頓,繼續解釋道,語速不快,像是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卻又因為敘述物件的不同而帶上了一種特別的意味:

“我爸媽的親戚都基本在鎮上,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都住得不遠。所以,不出意外,今年也是一如既往。”

說完,她看著夏語,眼睛眨了眨,裏麵閃爍著某種期待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卻很堅定,像是在等待一個回應,一個承諾。

夏語點點頭,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這個答案其實在他的預料之中——劉素溪的家庭很傳統,親戚關係緊密,春節這樣的節日,自然是要聚在一起的。但親耳聽到她說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那是一種更加真實的確認,一種可以據此做出決定的依據。

他的腦海裡迅速閃過幾個畫麵:外婆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爸媽在深藍市那棟大房子裏佈置春節裝飾的樣子,哥哥夏風在電話裡笑著說“小語今年回不回來”的聲音,還有……眼前這個姑娘,在冬日的陽光下,回頭對他微笑的樣子。

各種畫麵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部快速播放的電影。而在這部電影的最後,停在最清晰、最明亮的那個畫麵上的,是劉素溪的臉。

“好,我知道了。”

夏語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或者說,他早就知道自己想怎麼做,隻是需要這個答案來確認,來給予自己最後的勇氣。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頭,看著劉素溪。

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的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紅,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期待什麼。冬夜的寒風吹過,吹動她額前的碎發,那些髮絲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隨著風的節奏輕輕搖曳。

夏語的心跳又加快了。

他看著劉素溪那紅潤的臉蛋,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的嘴唇,忽然有一種衝動——一種無法抑製的、想要靠近她的衝動。

他的身體比理智先一步行動。

他微微低下頭,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他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劉素溪的眼睛上,看著那雙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驚訝,然後迅速被羞澀和慌亂取代。

兩個人的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夏語能聞到劉素溪身上淡淡的香氣——那是某種洗髮水的味道,混合著少女特有的、乾淨的體香。那香氣很淡,卻在此刻無比清晰,像是專門為這個時刻準備的催化劑。

他能感覺到劉素溪的呼吸變得急促,能看見她的睫毛在輕輕顫抖,能看見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卻又在閉上的瞬間微微睜開一條縫,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然後,他的嘴唇輕輕地、輕輕地碰上了她的。

那個吻很輕,很短暫,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麵板上,轉瞬即逝,隻留下一點冰涼的觸感和無盡的遐想。

夏語的動作一氣嗬成——低頭、靠近、觸碰、離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卻彷彿用盡了他所有的勇氣和溫柔。

當他重新直起身子時,劉素溪還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的手無意識地抬起,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彷彿在確認剛才那個短暫的、輕柔的觸碰是否真的發生過。

她的眼睛裏寫滿了難以置信、羞澀、慌亂,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歡喜。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鐘。

巷子裏的風還在吹,遠處的狗吠聲又響了起來,更遠處城市的喧囂依然在繼續。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裏,世界好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那個剛剛發生的、輕柔如羽的吻。

然後,劉素溪的臉更紅了。

她低下頭,不敢看夏語的眼睛,手指緊緊地絞著衣角,指節微微發白。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麼,卻最終隻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帶著羞惱的:

“哼。”

那聲“哼”毫無威懾力,反而帶著明顯的嬌羞。她抬起頭,瞪了夏語一眼——如果那能算瞪的話。那雙眼睛裏水汪汪的,泛著羞澀的光澤,不但沒有半點兇悍,反而顯得更加動人。

“就知道欺負人。”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很小,卻足夠讓夏語聽見。

夏語看著她那一臉害羞又可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很溫柔,裏麵滿是得逞後的得意和藏不住的歡喜。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地將劉素溪擁入懷裏。

那個擁抱很輕,很溫柔,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和小心翼翼。夏語的手臂環住劉素溪的肩膀,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最後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她的頭髮蹭在他的下巴上,軟軟的,帶著淡淡的香氣。她的身體很溫暖,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依然能感覺到那種屬於生命的、鮮活的溫度。

“好了,”夏語輕聲說,聲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帶著安撫的意味,“以後不欺負你了哈。別生氣。”

他的手掌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劉素溪靠在他懷裏,沒有說話。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前,能聽見他有力而穩定的心跳聲——那心跳其實很快,比她想像的還要快,泄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這個發現讓她忍不住嘴角上揚,心裏湧起一股小小的得意和溫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那今年過年,你要不要出來跟我一起去玩?”

問題丟擲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夏語笑了。他鬆開懷抱,但手還搭在劉素溪的肩膀上,低頭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

“你想去哪裏玩啊?”他問,聲音裡滿是溫柔。

劉素溪抿著嘴,歪著腦袋想了想。路燈的光灑在她臉上,讓那個思考的表情顯得格外可愛。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這個我不是很熟悉,”夏語坦誠地說,“你比較熟悉,你有什麼介紹嗎?或者說,你有沒有什麼地方是想讓我陪你去的。”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情。

劉素溪又想了想,然後說:“那等我想想吧。過年的時候,鎮上其實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年貨市場、廟會、還有河邊會放煙花……”

她說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像是已經看到了那些熱鬧的場景。但很快,她又想到什麼,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

“不過,”她抬起頭,看著夏語,認真地問,“你確定你能留在垂雲鎮過年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卻帶著重要的分量。

夏語看著她眼中那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用食指輕輕颳了刮劉素溪的小鼻子——那個動作很親昵,帶著寵溺的味道。

“那是當然的。”他的聲音很堅定,沒有任何猶豫,“答應你的事,我什麼時候食言過?”

他說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鄭重其事的承諾。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明亮,格外真誠。

劉素溪聽了,心裏甜滋滋地一笑。

那笑容很淺,卻發自內心。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裏麵盛滿了歡喜和滿足。她看著夏語,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我相信你。”

她說,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

“那……我等你。”

三個字,簡單而真摯。

夏語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柔軟得一塌糊塗。他看著劉素溪,看著她眼中閃爍的信任和期待,忽然覺得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權衡、所有的顧慮,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他會留在垂雲鎮過年。會陪外婆,也會找機會和她見麵。會在冬日的街頭和她分享同一根糖葫蘆,會在除夕夜的鐘聲響起時給她打電話,會在新年的第一天,第一個對她說“新年快樂”。

他會做到的。

因為他答應她了。

而答應她的事,他從來都會做到。

夜更深了。

巷子裏的風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氣更冷了。遠處鐘樓又傳來報時聲——十點半了。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而他們已經在原地站了很久。

“該回家了。”夏語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不捨,“再不走,你爸媽該擔心了。”

劉素溪點點頭,臉上也流露出不捨的神情。但她知道夏語說得對,不能再耽擱了。

兩個人重新並肩向前走,自行車輪再次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巷子快到盡頭了,前麵就是分岔路口——夏語要向左,劉素溪要向右。

這一路,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但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充滿了一種默契的溫暖。夏語偶爾側過頭看劉素溪,能看到她嘴角一直掛著淺淺的笑容,那笑容很甜,很滿足,像是擁有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終於,他們走到了分岔路口。

夏語停下腳步,劉素溪也停下腳步。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輛自行車,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路燈光芒。

“明天見。”夏語輕聲說。

“明天見。”劉素溪回應道,聲音很輕,很柔。

然後,她像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那是一顆水果糖,用透明的糖紙包著,在路燈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給你,”她把糖放在夏語的手心裏,“晚上學習累了可以吃。”

夏語看著掌心裏那顆糖,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握緊拳頭,將那點溫暖和甜蜜牢牢地握在手心。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劉素溪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然後,她轉過身,朝著右邊的街道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對夏語揮了揮手。

夏語也揮了揮手,目送著她的身影在路燈下一路遠去,最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

夜風從街道那頭吹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複雜的氣息。他攤開手掌,看著那顆靜靜躺在掌心的水果糖。糖紙在路燈下反射著細碎的光芒,像是一顆小小的星辰。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溫暖、很滿足的笑容。

他將糖小心地放進口袋,重新推起自行車,朝著左邊的街道走去。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

他的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一個關於歸途、關於留下、關於未來的決定。

而那個決定的核心,是一個名字——

劉素溪。

夜色漸深,城市漸漸沉入睡眠。但在這冬夜的街頭,一個少年的心裏,卻燃起了一團溫暖而明亮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做喜歡。

叫做承諾。

叫做,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僅僅是今天,還有明天,還有未來的每一個春節,每一個平凡而珍貴的日子。

車輪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而天上的那彎月牙,似乎比剛才更明亮了一些。它靜靜地掛在天幕上,溫柔地注視著這座小鎮,注視著那些正在發生、和即將發生的故事。

夜色溫柔,未來可期。

而屬於夏語和劉素溪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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