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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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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週三的清晨,垂雲鎮的天空是一種介於灰藍與淺白之間的顏色,像一張被水洗過無數次的舊宣紙,薄薄地鋪在小鎮上空。東邊的天際線上,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隻將雲層的邊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像橘子汽水一樣的暖橙色。那顏色很淡,淡得幾乎要融進那片灰藍裡,隻在目光停留足夠久之後,才慢慢顯露出它存在過的痕跡。

實驗高中的校園在晨光中緩緩蘇醒。

教學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燈光,先是零星幾點,然後越來越多,像黑暗中逐漸亮起的星辰。食堂的方向飄來早餐的香氣——熱騰騰的包子、剛炸好的油條、還有那永遠煮得恰到好處的白粥。那香氣混在清冽的晨風裏,飄過操場,飄過綜合樓,最後消散在高一教學樓的走廊裡。

夏語推開教室後門的時候,教室裡隻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

有人在低頭趕作業,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呼吸均勻而綿長;還有人拿著英語書小聲朗讀,那些單詞像是清晨的禱告,一遍一遍,虔誠而專註。

夏語走到自己的座位,將書包放進抽屜,拿出語文書攤在桌麵上。他沒有立刻開始朗讀,而是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操場上,晨跑的班級已經開始集合。整齊的佇列,響亮的口號,還有體育老師那永遠中氣十足的哨聲。那些聲音穿過清晨的空氣,傳進教室時已經變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朦朦朧朧的,反而更有一種青春特有的、生機勃勃的美感。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電話,想起哥哥說的那些話,想起雲棲苑,想起那個可以留在垂雲鎮過年的承諾。

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忽然被人撞開——

不對,不是撞開,是“擠”開。

因為那扇門後麵,探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五顏六色的零食袋堆成的、搖搖欲墜的小山。

“讓讓讓讓——讓讓讓讓——”

吳輝強的聲音從那座零食山後麵傳出來,急切的,帶著喘息的。他整個人都被零食擋住了,隻能看見兩隻手從兩側艱難地環抱著這座小山,還有一雙腳在零食堆下麵艱難地移動。

教室裡的幾個人都抬起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座移動的零食山。

夏語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座零食山跌跌撞撞地穿過教室過道,一路磕磕碰碰,撞到了兩張課桌、三把椅子、還有一個無辜同學的文具盒。最後,那座山終於抵達了目的地——夏語旁邊的座位。

“呼——”

吳輝強長出一口氣,然後手一鬆,那座零食山“嘩啦”一聲傾瀉在課桌上。

薯片、辣條、巧克力、餅乾、果凍、酸奶、棒棒糖、小麵包……花花綠綠的包裝袋堆成了一座真正的小山,有的還滾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滾到過道中央。

吳輝強顧不上撿,一屁股坐到自己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臉頰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像兩個熟透的蘋果。

夏語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吳輝強喘勻了氣,終於抬起頭,看向夏語。他的眼睛很亮,裏麵有一種藏不住的、快要溢位來的興奮。那種興奮夏語很熟悉——是做了某件好事之後,期待被人發現、又不好意思被人發現的、少年的那種興奮。

“老夏,”吳輝強率先開口,聲音裡還帶著喘息的餘韻,“今天來的那麼早嗎?”

夏語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快問我這是怎麼回事”的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大哥,”他無奈地一撇嘴,語氣裡滿是調侃,“我每天都是這麼一個點到教室的好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座五顏六色的零食山,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倒是你,今天不趕作業了?”他的聲音拉長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促狹,“改行去做零食採購員了?”

吳輝強愣了一下,順著夏語的目光看向自己桌上的那座山,然後——傻傻地笑了。

那笑容真的很傻,傻到夏語都不忍心繼續調侃他。就是那種被看穿了心事之後,不好意思又藏不住的笑,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咧到耳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我戀愛了但我不能說”的、愚蠢而可愛的光芒。

“沒有,沒有,”吳輝強撓撓後腦勺,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得意,“昨天晚上顧清妍說她今天中午打算出去買零食。”

他說著,目光又飄向那座零食山,眼睛裏滿是溫柔的光。

“我為了不讓她那麼辛苦,所以,特意一大早跑出去買回來的。”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想要,他就去辦,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猶豫。

“到時候,”他又補充道,聲音更輕了一些,卻更溫柔了,“她就可以不用特意跑一趟了。”

夏語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吳輝強的側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的眼睛還看著那座零食山,裏麵滿是期待,滿是那種“她看到會開心吧”的、小心翼翼的盼望。

夏語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那封信裡寫的那些話。

“喜歡不是‘憑’什麼,而是‘就’這樣。”

“就像風會吹過山崗,不是因為它有資格,而是因為山崗在那裏。”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樣子,是這個模樣。

是不需要理由的付出,是不求回報的給予,是隻要想到她可能會開心,就願意跑遍整個鎮子去買她隨口說過想吃的零食。

夏語點點頭,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還是你這小子狠啊。”他由衷地說,語氣裡滿是感慨,“前期功夫都做了那麼久了,啥時候表白啊?”

吳輝強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非常精彩——先是驚訝,然後是慌亂,然後是強裝鎮定,最後是那種“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懵懂。

他低下頭,假裝在整理那座零食山,把滾落的幾包薯片撿起來,碼放整齊。那些動作很慢,很刻意,像是在拖延時間,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夏語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鳥鳴聲越來越清晰。教室裡的同學漸漸多了起來,腳步聲、說話聲、桌椅挪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清晨特有的、生機勃勃的交響。

終於,吳輝強抬起頭。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沒有褪去的慌亂,但眼睛裏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明亮。

“你說什麼啊?”他故意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聲音拉得很長,“表白什麼啊?我沒有那種想法。”

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到如果夏語不瞭解他,可能真的會相信。

可惜夏語太瞭解他了。

夏語輕嘆一聲,然後白了吳輝強一眼。那個白眼翻得很到位——三分無奈,三分調侃,還有四分“我信你個鬼”的篤定。

“好吧,”他說,聲音裏帶著笑意,“舔狗,希望你以後會有一個好結果。”

“舔狗”這個詞,在他嘴裏說出來,沒有半點嘲諷的意思,反而像是一種親昵的調侃,一種兄弟間的玩笑。

吳輝強完全不在乎夏語的冷嘲熱諷。

他嘿嘿一笑,繼續擺弄他那座零食山,把每一樣零食都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辣條要放在左邊,薯片要放在右邊,巧克力要放在最上麵,因為那個牌子是顧清妍上次提過最喜歡吃的。

他的眼睛裏滿是溫柔的光,那光比窗外的晨光還要明亮,還要溫暖。

夏語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又笑了。

他想,也許這就是青春吧。

是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願意為她做盡所有傻事,卻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是明明知道可能沒有結果,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向前走。是在這個年紀裡,最純粹、最珍貴的、不計得失的喜歡。

教室裡的同學越來越多。

有人從後門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吳輝強桌上那座高聳的零食山,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臥槽,吳輝強,你發財了?”

“這麼多零食!分我一個唄!”

“辣條!我最愛吃的辣條!給我一包!”

幾個和夏語、吳輝強相熟的同學立刻圍了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座零食山,臉上寫滿了“我要蹭吃”的渴望。

吳輝強立刻變了臉色。

他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像老母雞護崽一樣擋在零食山前麵。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嚴肅到像是在守護國家機密。

“不許動!”他厲聲道,“這些都是我的!誰也不許拿!”

那幾個同學愣住了。

“不是吧,吳輝強,你這麼摳門?”

“就是就是,那麼多零食,分一包怎麼了?”

“我就要一包辣條,一包就行!”

吳輝強堅決地搖頭,態度比教導主任查手機還要強硬。

“不行不行不行,”他連說了三個不行,手還不停地揮舞著,像是在驅趕什麼害蟲,“這些都不是給你們吃的,你們別想了啊,趕緊走趕緊走。”

那幾個同學麵麵相覷,然後又一起看向夏語,眼神裡滿是求助。

夏語聳了聳肩,給了他們一個“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他心裏想:隻能怪你們這群人不是女孩子,不然的話,整堆零食小山都是你們的。

那幾個同學見夏語也不幫忙,隻好悻悻地散開。臨走前,還有人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零食,眼神裡滿是怨念。

吳輝強這才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清點了一下零食的數量,確認沒有少,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夏語看著他那副守財奴的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顧清妍走了進來。

她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在晨光中泛著柔順的光澤。臉上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眼睛半眯著,像隻還沒完全清醒的小貓。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羽絨服,襯得她的麵板更加白皙。

她走進教室,習慣性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她的座位在夏語前麵,也就是吳輝強的旁邊。

然後,她看見了那座零食山。

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那雙原本還有些睡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顆星星。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速度快得讓夏語都吃了一驚。

“哇——”

顧清妍發出一聲驚呼,雙手捧著臉,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座零食山。那些五顏六色的包裝袋在她眼裏,彷彿變成了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

“吳輝強!”她轉過頭,看向吳輝強,聲音裡滿是驚喜,“這是你買的零食嗎?”

吳輝強的耳朵瞬間紅了。

他強壓著心裏的歡喜,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些、淡漠一些。他板著臉,用一種“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道:

“這是我給老夏買的零食。”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夏語,然後又迅速移開。

“你想吃的話,可要問問老夏。”

他說得很清冷,很剋製,彷彿那些零食真的與他無關。但夏語分明看見,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麵緊張地絞在一起,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顧清妍聽後,立刻轉過頭,看向夏語。

那雙眼睛裏滿是渴望的光芒,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她微微歪著頭,嘴唇輕輕抿著,那模樣要多可愛有多可愛,要多讓人心軟有多讓人心軟。

夏語被她這麼一看,差點笑出聲來。

他當然知道吳輝強那些零食是給誰買的。什麼“給老夏買的”,騙鬼呢?老夏什麼時候喜歡吃草莓味的酸奶和巧克力夾心餅乾了?那都是顧清妍最愛吃的好嗎?

但他沒有拆穿。

他隻是笑了笑,然後很大方地一揮手:

“隨便吃,隨便吃,”他說,聲音裡滿是笑意,“這都是小強買的,隻要顧同學看得上,都可以拿去吃——”

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語調,看向吳輝強。

“對吧?小強?”

吳輝強的耳朵更紅了。

他努力維持著那副冷酷的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嗯,”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吃吧。你喜歡的就挑去吃。”

那聲音雖然輕,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那種溫柔,隻有真正喜歡一個人時才會有——是想要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她,卻又不敢讓她知道的那種溫柔。

顧清妍聽後,開心地歡呼一聲。

“謝謝夏語!謝謝吳輝強!”

她說完,立刻撲向那座零食山,開始認真地挑選起來。她拿起一包辣條,看了看,放下;拿起一盒巧克力,眼睛亮了一下,放進懷裏;又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生產日期,滿意地點點頭,也放進懷裏。

她挑得很認真,每一樣都要仔細端詳,像是在挑選什麼珍貴的寶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吳輝強坐在旁邊,表麵上在看書,實際上餘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他看見她拿起那盒他特意買的巧克力,嘴角忍不住上揚;看見她把那包他挑了很久的草莓味酸奶放進懷裏,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

那種滿足,比他自己吃到這些零食還要強烈一百倍。

夏語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那封信裡寫的那些話。想起寫那些話時的心情——緊張、期待、忐忑、還有那種“想讓她知道卻又怕她知道”的複雜情緒。

原來,喜歡一個人,就是這個樣子。

是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她,卻還要假裝隻是順便。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付出,卻在她看向自己的時候假裝若無其事。是所有的歡喜和滿足,都隻與她有關。

顧清妍終於挑完了。

她的懷裏抱著一小堆零食,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那笑容很明亮,比窗外的晨光還要燦爛。

“我挑好啦!”她開心地說,“謝謝你們哦!改天我請你們吃東西!”

說完,她抱著那堆零食,蹦蹦跳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把零食一樣一樣地收進書包裡。她收得很仔細,每一樣都要找個合適的位置,確保不會被書本壓壞。

吳輝強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傻傻的笑容。

夏語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神了,”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笑意,“人家都收完了,你還看什麼呢?”

吳輝強這纔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

就在這時,早讀的鈴聲忽然響了。

“叮鈴鈴鈴——”

清脆的鈴聲在校園裏回蕩,穿透每一間教室的窗戶,提醒著所有人新的一天正式開始。

教室裡立刻忙碌起來。還在趕作業的人加快了速度,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還在聊天的人匆忙回到座位,拿出書本;還在吃早餐的人三兩下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裏,鼓起腮幫子努力咀嚼。

吳輝強還沉浸在那份幫顧清妍挑零食的快樂裡,整個人飄飄然的,目光獃滯地看著前方,嘴角還掛著那個傻傻的笑容。

夏語見狀,連忙拍了拍他的後背。

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把人從神遊狀態拉回來。

“大哥,”夏語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急切,“快點醒過來啊!趕緊將零食收起來,等會老王過來了,大家都沒好果子吃啊!”

“老王”這兩個字,像是某種神奇的咒語。

吳輝強瞬間清醒過來。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臉上的傻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臨大敵的緊張。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桌麵上那座零食山掃進袋子裏——動作之快,力道之大,像是火災現場搶救貴重物品。

“嘩啦”一聲,那些零食全部進了袋子。他迅速把袋子塞進課桌抽屜裡,然後“砰”地一聲關上抽屜門。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用時不超過三秒。

然後,他迅速坐直身體,拿起語文書,翻到正在讀的那一課,深吸一口氣,開始大聲朗讀: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他讀得極其投入,極其認真,聲音洪亮,語調抑揚頓挫,彷彿剛才那個神遊天外的人根本不是他。

夏語看著他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但他沒有笑出聲,隻是迅速收斂表情,也拿起書本,加入朗讀的行列。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朗讀聲此起彼伏,在教室裡回蕩,形成一種特有的、生機勃勃的喧囂。

就在這喧囂中,教室後門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王文雄揹著手,踱著方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班主任特有的、審視一切的表情。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像是在進行某種地毯式的搜尋。

夏語的餘光瞥見他的身影,朗讀得更加投入了。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沒有一絲異樣。

吳輝強也讀得很投入,聲音比剛才還大了一些,彷彿要用朗讀聲證明自己的清白。

王文雄從後排慢慢往前踱。

他的目光掠過每一張課桌,掠過每一個學生,掠過每一本攤開的書本。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裡來回掃描,尋找著任何可疑的跡象。

終於,他走到了夏語和吳輝強旁邊。

他停下腳步。

夏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依然專註地讀著書,聲音平穩,表情自然。

吳輝強的心跳則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能感覺到王文雄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兩道實質性的壓力,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的手心開始出汗,握著的書頁都被浸濕了一小塊。

但他沒有停下朗讀。

“《齊諧》者,誌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裡,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去以六月息者也。’”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依然保持著正常的語調。

王文雄站在那裏,足足看了三秒鐘。

那三秒鐘,對吳輝強來說,像三個世紀那麼長。

終於,王文雄移開了目光。

他繼續往前踱去,穿過教室前門,消失在走廊裡。

吳輝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軟軟地靠在椅背上。他轉過頭,看向夏語,臉上露出劫後餘生般的笑容。

“老夏,”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感激,“還是你覺悟高哈。知道提醒我,不然我那一堆零食,可就要被充公了。”

他頓了頓,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教室後門的方向。

“然後還要被叫家長,真的是得不償失。”

夏語看著他那一臉後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嗬嗬。”他乾笑兩聲,沒有多說。

吳輝強也跟著笑了。那笑容很傻,很憨,卻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輕鬆和開心。

笑了一會兒,吳輝強忽然想起什麼。他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湊近夏語,壓低聲音說道:

“對了,我剛剛回來的時候,聽我幾個朋友說,學生會那邊好像是人事大地震了。”

夏語正在朗讀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但握著書本的手指微微收緊。

“很多現階段的高二幹部都被撤換掉了,”吳輝強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些高三的學長也是。”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夏語的側臉。

“你有沒有聽過這個事情?”

教室裡的朗讀聲還在繼續,那些古文在空氣中回蕩,像是某種遙遠而古老的背景音。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在地麵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光帶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飛舞,像是無數微小的、沉默的生命。

夏語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書本上,但那些字句彷彿變得模糊起來。他的腦海裡迅速閃過幾個畫麵——

蘇正陽那張認真而嚴肅的臉。

那些他費盡心思收集來的資料。

那個在綜合樓角落裏的秘密談話。

還有那句“你放心,我會處理好,不會讓人知道是你提供的”。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捏著書頁的邊角,指節有些發白。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繼續朗讀,聲音平穩如常: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

吳輝強見他不說話,又湊近了一些。

“你不是團委副書記嗎?”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困惑,“這個人事變動你不知道?”

夏語終於轉過頭,看向吳輝強。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漣漪的湖水。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學生會跟團委會是兩個獨立的部門,不是一起的。”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

“而且學生會的人事變動,不需要我這個副書記來過問的。那是書記直接管理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吳輝強,嘴角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知道了嗎?”

那個笑容很自然,很放鬆,沒有一絲破綻。

吳輝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哦——”他拉長了語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啊。”

但很快,他又湊過來,眼睛裏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我還以為你會知道什麼內幕訊息呢。”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遺憾,一絲期待,像是在渴望某個驚天動地的秘密。

夏語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以為是看諜戰片啊?”他的語氣裡滿是無奈,“老是內幕訊息,哪裏有那麼多內幕訊息啊?”

他伸出手,把吳輝強的臉推開了一些。

“趕緊朗讀,別打擾我讀書。”

吳輝強被推開,也不生氣。他隻是嘿嘿一笑,小聲地嘀咕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嘛,那麼凶幹嘛?”

說完,他重新拿起書本,繼續朗讀起來。

但他的聲音明顯沒有剛才那麼投入了,時不時的,目光還會飄向夏語的方向,像是在觀察什麼。

夏語沒有理會他的目光。

他低著頭,專註地讀著書,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但他的心裏,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學生會動手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圈越來越大的漣漪。那些漣漪擴散開來,觸及他心底最深處那些隱秘的角落。

是因為自己交給蘇正陽的那些資料嗎?

他想起那些資料的內容——密密麻麻的文字,詳實的記錄,還有一些隻有內部人才知道的細節。那些東西,是他花了整整兩周的時間,通過各種渠道收集起來的。有的是從同學那裏聽來的,有的是從檔案裡看到的,還有一些是他親眼目睹的。

他原本隻是為了幫蘇正陽一個忙——那個紀檢部長說,他需要一些“真實的材料”來推動學生會內部的改革。他說學生會裏有些積弊已久的問題,需要有人站出來。他說他信任夏語,因為夏語是團委副書記,立場中立,又和學生會沒有直接的利益關係。

夏語當時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這種事有風險。他知道一旦捲入,可能就無法全身而退。他知道學生會裏有些人並不好惹,他們背後有關係,有資源,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勢力。

但他還是答應了。

因為他相信蘇正陽。相信那個認真、執著、為了理想可以付出一切的少年。相信他說的“為了學生會更好”不是一句空話。

現在,蘇正陽動手了。

那些人,都被撤換了。

夏語不知道這個過程具體是怎樣的,不知道蘇正陽用了什麼方式,不知道那些被撤換的人現在是什麼反應。但他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學生會的人事變動,從來都不是小事。

會不會連累到自己這邊來?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一根刺,紮進他的心裏。

他想起那些資料,想起自己收集資訊時接觸過的人,想起那些可能留下的痕跡。如果那些人追查下來,如果蘇正陽守不住秘密,如果……

應該不會。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我已經將資料交給蘇正陽了。蘇正陽應該不會將我透露出去。

他想起蘇正陽那天說的話——認真的,篤定的,讓人不得不相信的。

“你放心,我會處理好,不會讓人知道是你提供的。”

“這件事,你幫了我大忙。以後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蘇正陽不是那種會出賣朋友的人。夏語相信這一點。

但相信是一回事,擔心是另一回事。

要不要找他聊一聊呢?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像一隻不肯落定的鳥。他想像著課間去找蘇正陽,想像著兩個人坐在某個角落裏,想像著那些可能會說出口的話——

“聽說學生會人事變動了?”

“嗯。”

“是因為那些資料嗎?”

“是。”

“會不會有人查到是我提供的?”

“不會。”

這樣的對話,會發生嗎?蘇正陽會怎麼回答?他會不會覺得夏語不夠信任他?會不會覺得夏語是在質疑他的能力?

夏語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裏,亂得像一團麻。

那些關於學生會的念頭,和關於過年、關於劉素溪、關於樂隊的念頭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而沉重的情緒。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再是一個可以隻關心學習和考試的普通高中生了。

他有太多身份,太多責任,太多需要操心的事情。

團委副書記,文學社社長,樂隊主唱,籃球隊員——每一個身份,都意味著一些東西。都意味著他不能置身事外,不能獨善其身,不能在風暴來臨的時候躲進自己的小世界裏。

他必須麵對。

必須思考。

必須做出選擇。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將整間教室照得通亮。那些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攤開的書本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上。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他輕聲念出這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萬物之間,都是相互關聯的。沒有誰能真正獨立於他人之外。他幫了蘇正陽,就被捲入了學生會的是非。他喜歡劉素溪,就有了關於過年的牽絆。他組了樂隊,就有了關於夢想的追求。

這些“息”,這些看不見的聯絡,將他與這個世界緊緊捆綁在一起。

是好是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就是成長。

是在一次次選擇中,慢慢成為自己。是在一次次風暴中,學會站穩腳跟。是在一次次迷茫之後,依然能夠找到方向。

早讀的鈴聲再次響起。

四十分鐘過去了,第一節下課的鈴聲打斷了所有的朗讀聲。教室裡立刻喧鬧起來,有人沖向門口,有人拿出零食,有人開始聊天。

吳輝強轉過頭,看向夏語。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擔憂,一絲關切。

“老夏,”他輕聲問,“你沒事吧?怎麼一整節早讀都心不在焉的?”

夏語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很真實。

“沒事,”他說,“在想一些事情。”

吳輝強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夏語的肩膀。

“想事情可以,”他說,語氣難得地認真,“但別想太多。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叫我。”

夏語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兄弟。

不問原因,不問對錯,隻說“需要幫忙就叫我”。

“好。”夏語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吳輝強嘿嘿一笑,又恢復了平時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他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那袋零食,開始整理起來。那些被顧清妍挑剩下的零食,他一樣一樣地拿出來,重新碼放整齊。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上,照出無數細小的、閃閃發光的光點。

夏語看著這一切,心裏的那些紛亂漸漸平靜下來。

他想,不管學生會那邊會發生什麼,不管以後的路會怎樣,至少此刻,此刻的這個早晨,是溫暖的。

有兄弟在旁邊沒心沒肺地傻笑。

有喜歡的人在教室前排整理書包。

有陽光,有書本,有朗朗的讀書聲。

有這些,就足夠了。

至於那些暗湧,那些風暴,那些未知的將來——

他會麵對的。

他會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為他是夏語。

因為他在乎的人,都在看著他。

因為他答應過一些人,要成為更好的人。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將整間教室照得溫暖而明亮。

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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