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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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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午後的陽光像被篩過的金粉,細細密密地灑在實驗高中的校園裏。

夏語從行政樓走出來的時候,正是下午第一節課開始不久。上課鈴聲早已消散在空氣裡,整座校園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風聲、鳥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某個教室裡的讀書聲。那些聲音很輕,輕得像夢裏的囈語,若有若無地飄蕩在午後的陽光裡。

他沿著行政樓前的石板路往前走,腳步不快,心裏還在想著剛纔在江以寧辦公室裡的那場談話。江老的提醒,蘇正陽的出現,還有那個關於文創活動的提議——所有的一切都像電影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裡一幀一幀地回放著。

石板路兩側種著整齊的冬青,深綠色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有幾片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那是冬天留下的痕跡,像是時光在這個季節裡蓋下的印章。冬青後麵是幾株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開著一簇簇細小的白花,花香很淡,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像是某種遙遠的記憶。

夏語走得很慢,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

然後,他看見了蘇正陽。

那是在通往高一教學樓的必經之路上,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區。幾株高大的梧桐樹圍成一個半圓,樹下擺著幾張石質的條凳。那些梧桐樹已經有年頭了,樹榦粗得要兩人才能合抱,樹皮斑駁脫落,露出下麵光滑的樹榦,像是歲月留下的傷疤。樹冠很大,枝丫交錯,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大片濃密的陰影。

此刻,蘇正陽就坐在其中一張石板凳上。

他坐得很隨意,身體微微向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的石板上,兩條腿慵懶地伸展著。他的頭微微揚起,看著頭頂那片被梧桐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身上投下無數細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一群頑皮的精靈在他身上跳舞。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是在發獃,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夏語停下腳步,看著那個身影。

蘇正陽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安靜,和他平時在學生會上那種幹練、銳利的形象完全不同。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鋒芒,隻剩下一個普通的、十七八歲少年的模樣。

夏語猶豫了一下,然後邁步走了過去。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輕輕響起,驚起了幾隻在地上覓食的麻雀。那些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回不遠處的冬青叢裡,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抗議被打擾。

蘇正陽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看見是夏語,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慵懶的笑容。那笑容和剛纔在江以寧辦公室裡的那種意味深長的笑不同,更隨意,更放鬆,像是摘下了某種麵具之後的真實表情。

“部長,”夏語走到他麵前,微微欠身打了個招呼,然後問,“不用上課嗎?”

蘇正陽看著他,笑意更深了一些。

“我說我請假了,”他反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促狹,“你信不信?”

夏語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兩人之間投下無數細小的光斑。那些光斑在石板地上晃動,像是活的一樣。一陣微風吹過,頭頂的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悄悄話。

夏語點點頭,然後順勢在蘇正陽身邊坐下。

石板凳有些涼,隔著校服的褲子還能感覺到那種微微的涼意。他坐得很自然,像是本來就該坐在這裏一樣。他的目光越過麵前的冬青叢,看向遠處的高二教學樓。那棟樓在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澤,一扇扇窗戶反射著金色的光,像無數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當然相信啦,”夏語輕聲說,聲音很平靜,“部長說的,我都相信。”

蘇正陽聽了,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一絲玩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嗎?”他問,聲音拉長了一些,“真的嗎?我的話,你都相信?”

夏語感覺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像兩道無形的探照燈。但他沒有閃躲,也沒有遊移。他轉過頭,迎上蘇正陽的目光,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

“當然是真的。”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坦誠的笑容。

“所以希望部長不要騙我,”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畢竟我讀的書少。”

蘇正陽愣住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發自內心,像是真的被夏語的話逗樂了。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臉上的表情放鬆而愉悅,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夏語,”他笑著說,聲音裡滿是欣賞的意味,“你真的是一個有趣的傢夥。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有趣。”

他頓了頓,收斂了笑容,但眼睛裏還殘留著笑意。

“放心吧,我不會騙你。”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畢竟我讀的書多。”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笑聲在午後的陽光下輕輕飄散,和風聲、鳥鳴混在一起,像是給這個寧靜的午後添上了一筆溫暖的色彩。

笑了一會兒,夏語收斂了笑容,轉過頭看向蘇正陽。他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眼神裏帶著一絲探尋。

“剛剛在江副校長那說的文創活動,”他問,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是真的有興趣。你是真的過去打聽這個活動的?”

蘇正陽聽了,挑了挑眉。

他換了個姿勢,身體微微側過來,麵對著夏語。陽光從他的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讓他的表情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怎麼?”他反問,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不像嗎?”

夏語搖搖頭。

“不是說不像,”他說,聲音很誠懇,“是壓根我就沒有任何理由去相信你會想著舉辦活動。”

蘇正陽聽了,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夏語,那目光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陽光在他們之間流動,那些從梧桐葉縫隙裡灑下的光斑在他們身上緩緩移動,像是時間的刻度,記錄著這一刻的流逝。

然後,蘇正陽笑了。

他雙手撐在身後的石板凳上,身體向後仰,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完全放鬆的姿態。他的頭微微揚起,看著頭頂那片被梧桐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那些細小的光斑在他臉上跳躍,像是一群頑皮的精靈。

“本來我也不想那麼折騰的。”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慵懶,一絲愜意。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看向夏語。那雙眼睛裏,此刻沒有審視,沒有試探,隻有一種真誠的光芒。

“可是當我看到你們文學社的電影活動搞得那麼出色,”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讓我又忍不住想要出來折騰一下。”

他看著夏語,嘴角微微上揚。

“你說,行不行?”

夏語聽著他的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那天電影放映會結束後的場景,想起那些久久不散的掌聲,想起同學們寫在反饋表上的那些話,想起第二天在校園裏聽到的各種討論。他沒想到,那些場景,那些聲音,不僅感染了普通的同學,也感染了蘇正陽——這個平時看起來總是冷靜、剋製、甚至有些疏離的學生會紀檢部部長。

他笑了。

那笑容很溫暖,很真誠。

“當然可以。”他說,聲音裡滿是鼓勵的意味。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學生會的規模跟資源都是學校裡最大跟最多的,為什麼不行?”

但緊接著,他的話鋒一轉。

“但是——”

他看著蘇正陽,眼神裏帶著一絲探尋。

“文創活動?你們學生會有這方麵的文藝人才?”

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

“還是說學生會的資金現在已經多到可以隨意揮霍了?”

這兩個問題問得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蘇正陽聽了,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許多。

他坐直身體,雙手從身後收回來,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眼神裏帶著一絲警惕,一絲戒備。

“怎麼?”他反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你這是在探我的底嗎?”

夏語看著他,沒有迴避。

他隻是微微搖了搖頭,嘴角還掛著那個坦誠的笑容。

“我覺得不是,”他說,聲音很平靜,“但部長你要這麼想的話,也是可以。”

他頓了頓,目光與蘇正陽對視,沒有絲毫閃躲。

“畢竟剛剛你說過,我們是要合作的。既然是合作,那麼,我瞭解一下我合作夥伴的一些情況,不過分吧?”

蘇正陽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動,那些從梧桐葉縫隙裡灑下的光斑在地上緩緩移動,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對峙打著某種神秘的節拍。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悠遠,像是在提醒他們時間還在流逝。

終於,蘇正陽開口了。

“不過分。”他說,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絲距離感。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眯起。

“但是——”

他拉長了語調,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們,學生會,也不是說就一定要找你們文學社的。”

他看向夏語,眼神裏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明白嗎?”

夏語聽了,沒有生氣,也沒有緊張。

他隻是笑了。

那笑容很放鬆,很自然,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回答。

“當然,”他說,聲音輕鬆,“你是發起者,夥伴的選擇當然是由你來做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

“但是,部長——”

他拉長了語調,學著蘇正陽剛才的樣子。

“放眼整個實驗高中,可以做你合作夥伴的社團,並不多。”

他看向蘇正陽,眼神裏帶著一種篤定的光芒。

“所以,話,有時候,並不需要說的那麼滿。”

蘇正陽的表情微微一頓。

他看著夏語,那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一絲欣賞,還有一絲——警惕?

夏語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

“我知道,學生會都已經習慣了在任何事情上,都佔據上風。”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抱怨或不滿的語氣,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這邊,聽你們指揮,配合你們完成這次活動,我是沒有問題的。”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但是——”

他拉長了語調,和蘇正陽剛才一模一樣。

“我們文學社能得到什麼?這個,就要在合作之前談清楚了。”

蘇正陽愣住了。

他看著夏語,看著那張年輕的、還帶著一絲稚嫩的臉,看著那雙清澈的、卻閃爍著某種成熟光芒的眼睛,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

這個高一學弟,比他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

他本以為夏語會像其他社團負責人一樣,聽說能和學生會合作,就歡天喜地地答應下來,根本不會考慮什麼條件、什麼回報。他本以為這次談話會是一場輕鬆的說服,甚至是一場居高臨下的“恩賜”。

但現在,他發現他錯了。

夏語不僅考慮了,而且考慮得很清楚。他不僅知道合作的好處,也知道合作的風險。他不僅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去爭取。

蘇正陽的嘴角不自然地扯了一下,那是一個想要保持鎮定、卻有些勉強的笑容。

“哦?”他拉長語調,聲音裏帶著一絲強裝出來的輕鬆,“夏語,有沒有人說你現在是,越來越像社會上的商人了?”

夏語聽了,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動作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什麼。

“不會吧?”他故作驚訝地問,聲音裡滿是誇張的困惑,“我那麼年輕,就長得像商人了?”

他轉過頭,看向蘇正陽,眼睛裏閃爍著促狹的光芒。

“哪種商人啊?是那種很有錢的那種嗎?”

他頓了頓,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真的不知道,還望部長見諒哈。”

蘇正陽看著他那一副故意裝傻的樣子,心裏忍不住笑了。

這個小子,是真的會演。

明明剛才還在咄咄逼人地談條件,現在卻能瞬間切換成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這種收放自如的本事,不是誰都能有的。

他收斂了笑容,看著夏語,故意板著臉說:

“不是有錢的那種。”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是那種奸商的那種。”

他看著夏語,目光裏帶著一種長輩般的提醒。

“我勸你啊,還是好好地做文學社的社長跟副書記,別去沾染這些社會上的不良風氣。”

夏語聽了,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像是真的被蘇正陽的話逗樂了。

“感謝部長提醒。”他說,聲音真誠。

但緊接著,他的話鋒一轉:

“但是,我覺得這種特質還是很適合我們文學社的。”

他看向蘇正陽,眼神認真而坦誠。

“畢竟,經營一個社團跟經營一盤生意,是差不多的。”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眺望某個看不見的遠方。

“我們文學社不像學生會,任何活動,都有學校在背後支援。”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蘇正陽,嘴角帶著一絲自嘲的笑容。

“我們就像是一個要靠自己努力才能吃飽飯的孩子。任何事情不動手,那麼就會餓肚子。”

他聳了聳肩,攤了攤手,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所以,別人請我們去幹活,我們問的第一句話就是——管飯嗎?管飽嗎?有工資嗎?多少錢一天啊?”

他說完,又聳了聳肩,臉上的表情無辜而坦誠。

“沒辦法,窮苦人家的孩子,都這樣子。希望部長可以理解哈。”

蘇正陽看著他,一臉難以置信。

他盯著夏語的臉,想要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些許破綻。他想要找出那些話背後的虛偽,找出那些坦誠下麵的算計。

但他找不到。

夏語的表情太自然了,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人無法懷疑。那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文學社很窮,文學社需要靠自己,文學社必須精打細算。

蘇正陽在心裏輕嘆一聲。

還是這小子會裝啊。

他在心裏想。

這種本事,不是誰都能有的。

但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他隻是調整了一下心態,放鬆了臉上的表情,露出一個“我認輸”的笑容。

“行了行了,”他擺擺手,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別哭窮喊冤的了。”

他看著夏語,目光認真而坦誠。

“讓你們一起來搞這個活動,不會讓你們吃虧的。放心吧。”

夏語聽了,臉上立刻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裡滿是驚喜,滿是感激,滿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是好人”的真誠。

“謝謝部長!”他連聲道謝,聲音裡滿是誇張的感動,“我就說,蘇部長就是最好的那一個人。是我見過最好的一個。真的。”

蘇正陽看著他那一副“拍馬屁”的樣子,忍不住擺了擺手。

“別拍馬屁了。”他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好笑,一絲無奈。

夏語卻更加認真了。

“哪裏是拍馬屁啊,”他正色道,聲音裡滿是真誠,“這可是我的真心話。”

蘇正陽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笑。

那笑容裡有一種複雜的意味——是欣賞,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夏語分辨不清。

但他知道,這一刻的蘇正陽,和剛纔在江以寧辦公室裡的那個蘇正陽,已經不一樣了。現在的他,更放鬆,更真實,更像是一個可以合作、可以信任的人。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無數細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在為他們之間的這份默契跳著歡快的舞蹈。一陣風吹過,頭頂的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他們鼓掌。

夏語看著蘇正陽,忽然又開口了。

“既然部長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試探,“那麼我就再提一個對這個活動的小意見吧。”

蘇正陽挑了挑眉。

“哦?”他問,“說說看。”

夏語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個活動,我覺得可以現在推進,”他緩緩開口,語速不快,咬字清晰,“但是隻在個別參與的核心人員身上推進工作。等開春後,再公佈活動內容。”

他看向蘇正陽,眼神裏帶著一絲詢問。

“部長覺得怎麼樣?”

蘇正陽皺起眉頭。

“為什麼?”他問,聲音裡滿是不解。

夏語笑了。

那笑容很輕鬆,很自然,帶著一絲少年特有的狡黠。

“不為什麼。”他說,聳了聳肩。

然後,他收斂了笑容,做出一副“說真話”的表情。

“因為我們這個學期快放假了。”

他看著蘇正陽,眼神無辜而坦誠。

“我不想那麼折騰。”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說直白一點就是,我不想幹活了。”

蘇正陽聽後,愣住了。

他看著夏語,看著那張年輕的、還帶著一絲稚嫩的臉上那副“我就是這麼懶”的表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他白了夏語一眼。

那白眼翻得很到位——三分無奈,三分好笑,還有四分“你真是個人才”的欣賞。

“你還真的是一個,”他一字一頓地說,語氣裡滿是複雜的情緒,“奇怪的傢夥。”

夏語聽了,微微一笑。

他沒有說話,隻是轉過頭,看向遠處的高二教學樓。

陽光正好灑在他們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給這個午後的時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濾鏡。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操場上塵土的氣息,帶著花壇裡不知名植物的清香,帶著這個季節特有的、乾淨而清冽的味道。

梧桐葉在頭頂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為他們伴奏。那些從樹葉縫隙裡灑下的光斑在地上緩緩移動,像是時間的刻度,記錄著這一刻的美好。

蘇正陽也沒有說話。

他靠在石板凳上,身體微微向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目光看向遠方。他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那抹複雜的笑容,但眼睛裏已經沒有了那些審視和試探,隻剩下一種放鬆的、愜意的光芒。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那個還沒定下來的活動。

蘇正陽說,文創活動可以做一些有學校特色的紀念品,比如印有校訓的書籤、刻有學校建築圖案的徽章、還有那種可以掛在書包上的小掛件。他說這些東西成本不高,但很有紀念意義,高三的學長學姐們一定會喜歡。

夏語聽著,不時點點頭,然後提出自己的意見。他說書籤可以做成一套,每張印一句經典的詩文;徽章可以設計成係列,每年出一款,這樣大家就會想要集齊;小掛件可以做成梧桐葉的形狀,因為學校的梧桐樹最有特色。

蘇正陽聽了,眼睛亮了一下,說這個主意好。

夏語又說,如果要做這些,需要找美術好的同學來設計,文學社這邊有幾個擅長畫畫的,可以幫忙。蘇正陽說學生會那邊也有幾個有美術特長的,到時候可以一起合作。

夏語說,設計和製作都需要時間,所以要儘快啟動,但可以隻讓核心人員參與,先做方案,等開春後再全麵推廣。蘇正陽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這樣也好,避免影響大家期末複習。

夏語笑了,說部長英明。

蘇正陽白了他一眼,說你別拍馬屁了。

夏語說,這真的是真心話。

兩個人就這樣聊著,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陽光慢慢移動,那些從梧桐葉縫隙裡灑下的光斑也從他們身上移開,落在旁邊的石板地上。風大了一些,吹得梧桐葉“嘩嘩”作響,有幾片葉子從樹上飄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兒,最後落在他們腳邊。

夏語低頭,撿起一片落葉。

那是一片梧桐葉,已經乾枯了,葉脈清晰可見,像是用最精細的筆觸勾勒出的線條。葉片呈深褐色,邊緣有些捲曲,但整體還是完整的,可以想像它曾經在枝頭搖曳的樣子。

他把落葉舉起來,對著陽光。

陽光透過葉片,把它染成了一種溫暖的、透明的褐色。那些葉脈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張精密的網,記錄著這片葉子一生的軌跡。

“你看,”他把落葉遞給蘇正陽,“梧桐葉。”

蘇正陽接過來,也對著陽光看了看。

“嗯,”他說,“很好看。”

他把落葉還給夏語,夏語沒有接,隻是說:

“送你了。”

蘇正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落葉小心地放進校服口袋裏,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好,”他說,“我收下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很溫暖,很真誠,像是兩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而不是剛才還在互相試探、互相博弈的“合作夥伴”。

陽光越來越亮,午後的時光在不知不覺中走向深處。

遠處傳來下課鈴聲,那聲音清脆而悠遠,打破了校園的寧靜。緊接著,各個教學樓裡開始湧出學生,原本安靜的校園瞬間變得喧鬧起來。談笑聲、腳步聲、書本落地的悶響、水杯碰撞的清脆,交織成一首屬於課間的、雜亂而生機勃勃的交響曲。

蘇正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該回去了。”他說。

夏語也站起身,點點頭。

兩個人並肩走出那片梧桐樹蔭,走進午後的陽光裡。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走到分岔路口時,蘇正陽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夏語,目光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是欣賞,是信任,還是別的什麼?夏語分辨不清。

“夏語,”他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今天聊的這些,我很開心。”

夏語看著他,笑了。

“我也是,部長。”他說。

蘇正陽點點頭。

“那活動的事,就按你說的,先讓核心人員推進。等開春後,我們再全麵啟動。”

“好。”

“設計方案出來後,我找你一起看。”

“好。”

“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好。”

蘇正陽看著他,又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鬆,很真誠,和他平時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完全不同。

“夏語,”他說,“你真的是一個有趣的傢夥。”

夏語也笑了。

“部長也是。”他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揮了揮手,各自朝自己的教學樓走去。

夏語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蘇正陽已經走遠了,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修長而挺拔,和剛才坐在梧桐樹下那個慵懶的少年判若兩人。他走得不快,卻很穩,每一步都透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夏語看著那個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他想起剛才的對話,想起那些試探和博弈,想起那些玩笑和真誠,想起最後那片被蘇正陽收進口袋裏的梧桐葉。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和蘇正陽之間的關係,已經不一樣了。

不再是簡單的“團委副書記”和“學生會紀檢部部長”,不再是“文學社社長”和“潛在的合作者”,而是多了一層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信任?是默契?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種感覺很好。

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給這個平凡的午後鍍上了一層不平凡的光暈。

他加快腳步,朝高一教學樓走去。

新的一節課,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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