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歸途·抉擇·未竟的坡
夜幕降臨的時候,豐稔鎮通往垂雲鎮的道路上,一輛電動車正緩緩行駛著。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慢慢褪去,從濃烈的橘紅漸漸變成淺淺的紫灰,最後消失在墨藍色的天幕裡。路兩旁的田野已經模糊成一片深色的輪廓,隻有遠處村莊裏的燈火,像一顆顆散落的星星,在夜色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電動車的前燈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那光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一盞移動的燈塔。後座上綁著的那一堆煙花,在夜色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但那些五顏六色的包裝盒,在偶爾經過的路燈下,會泛起短暫的光澤,像是一堆沉睡的寶藏。
夏語坐在後座上,看著那些煙花,心裏滿滿的滿足感。
一個下午的奔波,終於有了結果。
三筒十二發的,兩筒二十四發的。
足夠放一場小小的煙花了。
足夠讓她開心了。
他想著明天晚上的畫麵,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拍了拍吳輝強的肩膀。
“小強,”他說,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謝謝你。”
吳輝強正在專註地騎車,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嗐,”他笑著說,語氣裡滿是不在意,“我們兩兄弟說這種話做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難道我有事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你會拒絕嗎?”
夏語聽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
他湊到吳輝強耳邊,輕聲說:
“會的,我會拒絕的。”
吳輝強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繼續騎著車,腦子裏還在想著剛才那句話。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猛地剎車,轉過頭,一臉“你再說一遍”的表情看著夏語。
“你大爺的。”他笑罵道,“還得是你啊,老夏。”
他伸出手,做出一個威脅的手勢。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跟那些煙花丟下車去?”
夏語連忙伸手,順了順他的後背,做出一副安撫的樣子。
“別別別,強哥,”他連聲說,聲音裡滿是討好的意味,“我錯了。是我的錯。我一定對您的事情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吳輝強看著他那一副諂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重新啟動電動車,繼續向前行駛。
夜色越來越深,路上的車越來越少。
安靜了一會兒,吳輝強忽然開口問:
“那現在我們是將煙花拉回你家裏去嗎?還是怎麼樣?你真的是打算就在你家的院子裏放啊?”
夏語抿了抿嘴。
這個問題,他其實也想過。
院子裏確實寬敞,但那棵大香樟樹那麼大,枝葉那麼茂密,萬一煙花炸開的時候碰到樹枝,會不會有危險?而且,雲棲苑裏雖然隻有他們一家人住,但周圍還是有其他住戶的,雖然隔得遠,但總歸不太安全。
他想起駱凱說的話——要在沒人的、空曠的地方放。
“不在家裏放,”他說,“那麼,去哪裏放啊?你不是沒聽到老闆說的,一定要在沒人的、空曠的地方放。”
吳輝強想了想。
“可你家附近也還是有人住啊?那樣子不也有安全隱患嗎?”
夏語點點頭。
“是啊,”他說,“所以我也在想要去哪裏放。”
他看著吳輝強的背影,問:
“你有沒有什麼地方推薦?”
吳輝強沉默不語。
夏語見狀,也不再說些什麼。
電動車繼續向前行駛,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沙沙”聲。夜風吹過,帶著田野裡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村莊裏飄來的炊煙的味道,還帶著一絲夜晚特有的涼意。
兩個人忽然間都沉默了。
這種沉默,讓原本還有些熱鬧的氛圍一下子就消失了。
隻剩下風聲,隻剩下車輪聲,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夏語坐在後座上,看著那些煙花,心裏忽然有些失落。
折騰了一個下午,好不容易買到了煙花,卻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放。這讓他有一種“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的感覺,而那股東風,偏偏不知道從哪裏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久到路邊的燈火越來越密集,久到遠處已經能看見垂雲鎮的輪廓,久到夏語都覺得今天可能要無功而返的時候——
他忽然開口。
“實在沒辦法,”他緩緩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就在家裏放吧。總不能跑去學校操場放吧?”
他隻是隨口一說。
一句無意識的、帶著點自嘲的話。
但吳輝強卻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精神起來。
“對啊!”他喊道,聲音裡滿是興奮,“去學校操場啊!”
他放慢車速,回過頭看著夏語,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學校操場空曠沒人,學校附近的樓層也不高,絕對是放煙花的最佳地點!”
夏語愣了一下。
然後,他皺起眉頭。
“學校批準你回去放煙花?”他反問,語氣裡滿是懷疑,“我打死都不會相信的。”
吳輝強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你太年輕了”的意味。
“平日裏,學校有領導在那是當然不行啦?”他說,“可現在是什麼時候?放假呢,學校裡哪裏還有人啊?連煮飯阿姨都回家過年了,誰還管你啊?”
夏語聽著,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但他還是不太放心。
“那問題學校現在也進不去啊?”他說,“不是說了嗎?放假期間,一律不允許回學校?”
吳輝強嘿嘿一笑。
“事在人為嘛。”他說,語氣裡滿是自信。
他放慢車速,開始給夏語解釋他的“計劃”。
“我知道過年值班的老王是個愛喝酒的人。到時候,我們帶上點下酒菜跟酒,就說進去學校的那個大操場上放點小煙花,問題應該不大的。”
夏語聽著,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怎麼感覺還是不太靠譜啊?”他說。
吳輝強轉過頭來,一臉“你相信我”的表情。
“有啥不靠譜的?”他笑著說,還伸出手拍了拍夏語的肩膀,“聽你兄弟我的,保準沒錯。”
夏語看見他轉過頭,沒看路,連忙抓住他的衣服。
“你專心開車好吧?”他喊道,聲音裡滿是緊張,“看路好吧?我不想英年早逝呢。”
吳輝強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
“放心,你強哥我的技術穩得很。”
夏語看著他那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但他沒有再說什麼。
畢竟,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
二十分鐘後,兩個人來到了實驗高階中學的校門口。
校門緊閉著,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肅穆。那扇熟悉的鐵門,此刻在路燈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像是在無聲地拒絕著每一個想要進入的人。門上的牌子還是那塊牌子,寫著“實驗高階中學”幾個字,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
校門旁邊的保安室裡,燈還亮著。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裏麵的情形。
夏語看過去,心裏“咯噔”一下。
保安室裡,不僅僅有老王一個人。
還有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正坐在老王對麵,兩個人似乎在聊天。那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樣子,臉有些陌生,但夏語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他下意識地問:
“小強,你不是說隻有老王一個人嗎?他旁邊的那個男的是幹嗎的啊?”
吳輝強也看見了。
他仔細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那個男的……”他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尷尬地笑了,“有點像是期末來的體育老師啊。”
夏語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無奈地笑了。
“那你說,”他問,“現在這個時候,這下酒菜跟酒還能搞定老王嗎?”
吳輝強輕嘆一聲。
“怕是搞不定了。”他說,聲音裡滿是失落,“唉,怎麼會好端端地出現這種變故啊?”
夏語看著他那一副失落的樣子,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伸手,拍了拍吳輝強的肩膀。
“算了,”他說,聲音溫和,“我們走吧。不管那個男的是不是老師,都不要去以身犯險。”
吳輝強點點頭。
“是啊,”他說,“那我們走吧。”
他發動電動車,準備調頭離開。
就在電動車即將完成調頭的時候,吳輝強忽然停下動作。
“老夏,”他轉過頭,看著夏語,眼睛裏閃爍著思索的光芒,“你家附近那個實驗小學不是也有一個露天球場嗎?”
夏語愣了一下。
“實驗小學?”
“對啊,”吳輝強說,“我記得那個球場是沒有人管的啊?現在還是一樣嗎?”
夏語皺著眉頭想了想。
實驗小學。
他確實在那裏讀過六年書。
那個操場,他再熟悉不過了。
“我不記得了,”他說,努力回憶著,“我隻知道實驗小學的大門是在半山上的。那個操場的入口有兩個,一個是山腳下,就是去我家的那個路口的分岔路口,還有一個就是半山上,學校門口出來不遠處。”
吳輝強聽了,眼睛亮了起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那看看?”他問,聲音裡滿是期待。
夏語看著他,有些猶豫。
“你是說,去實驗小學的那個露天操場上?”
吳輝強用力點點頭。
“對啊!那裏離你家又近,又是空曠的地方?最佳地點了!”
夏語想了想。
那個操場,確實很空曠。
四周沒什麼高的建築,隻有幾棟居民樓,但都隔得挺遠。而且那個操場是在半山腰上,周圍都是山坡和樹木,應該很安全。
但是……
“可是,不知道那有沒有給攔起來了?”他說,“畢竟現在學校都放假,說不定會鎖門。”
吳輝強笑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後座。
“坐穩了,我們走起。”
夏語看著他那一副幹勁滿滿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點點頭,重新坐上後座。
電動車調轉方向,朝實驗小學的方向駛去。
從實驗高中到實驗小學,距離不算太遠。
但因為是晚上,路不太好走,兩個人騎了將近十五分鐘,才來到實驗小學附近的山腳下。
吳輝強停下車,兩個人抬起頭,看著眼前那條一望無盡的上坡路。
那坡真的很長。
在夜色中,隻能看見路燈一盞一盞地向上延伸,像是通往天際的階梯。那些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在黑暗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坡的兩側是茂密的樹木,在夜色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排沉默的衛士。
吳輝強看著那條坡,臉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他轉過頭,看向夏語。
“老夏,”他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尷尬,“聽說你以前是在這個小學讀書的?怎麼沒有聽你說過,這個學校有一個那麼長的上坡要走啊?”
夏語也有些尷尬。
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啊。”他說,“以前沒感覺有這麼一個上坡路的。現在看來,是挺那個的。”
他看著那條坡,心裏也有些發怵。
騎著電動車上去?載著這麼多煙花?
不太現實。
“要不,”他提議道,“我們先將東西放這裏,走上去?”
吳輝強反問道:
“那等會東西不見了,那怎麼搞啊?”
夏語愣了一下。
這倒是個問題。
這些煙花雖然不便宜,但更重要的是,這是他一下午的心血。要是被人順手牽羊了,明天的約定怎麼辦?
他想了想,指了指上坡不遠處的一個分岔口。
“我平時不上坡的,”他解釋道,“就從那個路口回家。”
吳輝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個三岔路口。一條路是往上的,通往實驗小學;一條路是往左的,通往雲棲苑;還有一條是往右的,不知道通向哪裏。
他看了看那條上坡路,又看了看通往雲棲苑的路,然後無奈地笑了。
“你大爺的。”他說,語氣裡滿是無奈,“這,好吧。我是服了你。那個路口一邊是去你家,一邊是去實驗小學,剛好分開。怪不得你都不走那條坡路。”
夏語連忙點頭。
“對對對,”他說,“還是你說的對。”
他頓了頓,又問:
“那怎麼辦?”
吳輝強想了想。
“還能怎麼辦啊?”他說,“隻能我騎著,你推著咯。先上去那個分岔路口位置再說咯。”
夏語看了看那條坡,又看了看電動車上那一堆煙花,咬著牙點點頭。
“好。”
半個小時後。
兩個人終於站在了那個分岔路口。
夏語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他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很難受。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又酸又軟,幾乎站不穩。
吳輝強也好不到哪去。
他騎著電動車上來,雖然不用推,但那坡太陡了,電動車差點爬不上去。他一路擰著電門,一路擔心會熄火,精神高度緊張,現在也累得夠嗆。
兩個人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歇了一會兒,他們看向那堆煙花。
煙花還是那些煙花,整整齊齊地綁在後座上,在路燈下泛著五顏六色的光澤。
他們又看了看通往雲棲苑的那個路口。
從那裏進去,再走幾分鐘,就是夏語的家。溫暖的家,有外婆煮的熱湯,有舒服的沙發,有可以躺平的床。
他們又看了看那條通往實驗小學的上坡路。
那條路比剛才的坡還要長,還要陡。在夜色中,它蜿蜒向上,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還有多遠。
吳輝強深吸一口氣。
“你在這裏守著,”他說,“我去看看有沒有給鎖住。”
夏語連忙拉住他的手。
“還是我來吧。”他說,聲音裡滿是認真,“你都幫了我一天了。”
吳輝強拍了拍他的手,笑著說:
“都這個時候,還說這個。你還要留點力氣弄後麵的事情呢。還是我來吧。”
他說著,鬆開夏語的手,開始往坡上走去。
夏語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傢夥,平時大大咧咧的,關鍵時刻卻總是那麼靠譜。
他站在原地,看著吳輝強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隻有路燈的光,還在靜靜地灑落。
隻有夜風,還在輕輕地吹。
隻有那些煙花,還在靜靜地等待。
等待著,那個未知的結果。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
天邊的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隻有那些路燈,還在頑強地亮著,給這個夜晚帶來一點微弱的光明。
夏語站在分岔路口,看著那條通往實驗小學的上坡路。
他不知道吳輝強什麼時候回來。
他不知道那個操場有沒有被鎖住。
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順利放煙花。
但他知道——
不管結果如何,這個下午,這個夜晚,這份為了一個約定而付出的努力,都值得。
他想起明天晚上的畫麵。
想起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看到煙花時的笑容。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管怎樣。
他都會讓那個約定實現。
不管怎樣。
夜風輕輕吹過,吹動他的髮絲,吹動他的衣角,吹動那些煙花上綁著的繩子。
他站在那裏,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答案。
等待著那個——
未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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