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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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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初秋清晨的風卷著涼意拂過操場,帶著昨夜殘留的潮氣,拂過佇列中一張張尚顯稚嫩的臉龐。升旗儀式冗長的講話終於結束,宣告解散的口令如同解開一道無形的繩索,緊繃的隊伍瞬間鬆散開來,匯成喧鬧的溪流,朝著教學樓的方向湧動。夏語站在人群邊緣,揉了揉被清晨涼風吹得有些發僵的耳朵,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前方正與幾個高二男生交談的袁威學長。袁威個子挺拔,團委會臂章別在深藍色校服袖子上,格外醒目。夏語下意識地抿了抿唇,想起上週學生會值班時袁威隨口提過的一句“你最近風頭不錯”,心頭莫名掠過一絲微妙的漣漪,說不出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嘿!發什麼呆呢,語哥?”一記不算輕的巴掌猛地拍在夏語肩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力道,瞬間驅散了那點若有若無的思緒。

夏語被拍得一個趔趄,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他穩住身形,沒好氣地瞪向嬉皮笑臉湊過來的吳輝強:“小強子,再動手動腳,下次體育課就讓你抱著籃球當板凳!”他揉了揉被拍得有點發麻的肩膀,目光卻還下意識地追隨著袁威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

“別啊!”吳輝強誇張地捂住胸口,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我就好奇!剛看你跟袁威學長站那兒嘀咕啥呢?是不是學生會又有啥內部訊息?透露透露唄!”他湊得更近,眼睛裏閃爍著刨根問底的光,像隻嗅到秘密氣息的興奮小狗。

夏語無奈地推開他過分貼近的腦袋,一邊隨著人潮往樓梯上走,一邊隨口說道:“沒嘀咕啥,就學生會值班的事,順便說了句……文學社那邊好像新來了批雜誌,挺有意思的。”他沒提袁威那句關於“風頭”的評論,總覺得有些浮誇的意味。

“哦?文學社?”吳輝強挑了挑眉,拖長了調子,“怪不得呢!我說你最近怎麼神神秘秘的,原來是找到組織了?”他用手肘撞了撞夏語,促狹地擠擠眼,“行啊語哥,文體兩開花?又是高一籃球聯賽的最有價值球員,又是文學社新秀,這是要製霸高一啊?”

“少胡說八道。”夏語被他鬧得哭笑不得,加快腳步走進高一(15)班的教室。課桌椅碰撞的聲音、同學間的嬉笑打鬧、書本翻動的嘩啦聲混雜在一起,形成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回到自己的座位,剛放下書包,還沒來得及翻開課本,吳輝強那鍥而不捨的腦袋就又探了過來。

“真沒別的了?”他壓低聲音,不死心地追問,“袁學長沒透露點別的?比如……文學社陳婷社長有沒有特別關照你這位新晉才子?”他故意把“才子”兩個字咬得很重,帶著調侃的笑意。

夏語正要開口反駁這不著邊際的猜測,教室門口那片略顯喧囂的空氣驟然凝固了。所有細碎的聲響,像被無形的剪刀“哢嚓”一下剪斷。一個身材矮小、穿著深色夾克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將門外的光線都遮去大半。是班主任王文雄。

他的目光在教室裡緩緩掃過,如同探照燈,最終,精準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夏語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極強的審視,讓夏語剛剛坐下時的一點輕鬆瞬間蒸發殆盡,心頭猛地一緊。

“夏語,”王文雄的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整個教室的寂靜,“你出來一下。”

所有的視線,好奇的、擔憂的、幸災樂禍的,都聚焦在夏語身上。他喉結動了動,壓下那點突如其來的慌亂,站起身。椅子腿劃過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吱嘎”一聲,在過分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響亮。他低著頭,快步穿過課桌間的窄道,走向門口那片被王文雄的身影籠罩的陰影裡。

走廊裡殘留著清晨的涼意,空曠而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讀書聲。王文雄沒有立刻說話,隻是轉過身,麵朝著欄杆外略顯灰濛濛的校園景色,留給夏語一個沉默的側影。那沉默像不斷收緊的繩索,勒得夏語有些喘不過氣。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在耳膜上咚咚作響。班主任身上那股淡淡的煙味混合著粉筆灰的氣息,此刻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王老師……”夏語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王文雄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聚焦在夏語臉上,那眼神像要把他從裏到外都看個通透。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扯動了一下,試圖做出一個和藹的表情,但最終隻形成一個略顯生硬、甚至有些刻板的弧度。

“沒什麼大事,”王文雄開口了,聲音是慣常的那種平穩,卻像裹著什麼東西,“就是問問。你最近……在忙什麼呢?”他的視線依舊牢牢鎖在夏語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忙什麼?夏語心裏咯噔一下,飛快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學生會值班、寫作業、偶爾翻翻文學社借來的書……似乎都很尋常,沒什麼值得班主任單獨拎出來問的。

“最近?”夏語謹慎地措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沒特別忙什麼。就是……學生會那邊每週固定去值值班。其他時間……好像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他抬起頭,坦然地迎著王文雄探究的目光,帶著一絲困惑和坦誠,“王老師,您要是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告訴我的。”

“哦?”王文雄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那點生硬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點,卻並未到達眼底。他換了個站姿,雙手插進夾克口袋,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學生會那邊,任務重不重?還應付得來吧?”

這問題更奇怪了。夏語搖搖頭:“還行,不算重。就是些收發通知、整理資料之類的雜事。”他心裏的疑惑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班主任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到底想說什麼?

“嗯。”王文雄點了點頭,那目光終於從夏語臉上移開片刻,投向走廊盡頭某個虛空點。他停頓了幾秒,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後才重新開口,語氣帶上了一種語重心長的味道:“夏語啊,我這個人呢,向來不反對學生參加社團活動。你們才高一,第一學期,學業壓力相對沒那麼大,多參與點課外活動,豐富一下課餘生活,勞逸結合嘛,這是好事。老師是鼓勵的。”

夏語安靜地聽著,心裏卻並未放鬆,反而更沉了些。鋪墊這麼長,重點肯定在後麵。

果然,王文雄話鋒一轉,語氣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帶上了一種鄭重的告誡意味:“但是——”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夏語臉上,“這個度,一定要把握好!心思,重心,還是要放在學習上!課外活動是錦上添花,不能讓它喧賓奪主,更不能因此荒廢了學業!夏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可就本末倒置,得不償失了!”

夏語立刻點頭,動作幅度不小,帶著一種學生麵對師長訓誡時本能的順從:“明白的,王老師。我會注意的,一定平衡好。”他的聲音很誠懇,心裏卻像塞進了一團亂麻。老王今天這彎子繞得也太大了點。

王文雄似乎對夏語這迅速而乖巧的表態頗為滿意,嚴肅緊繃的下頜線條稍稍柔和了些。他微微頷首,接著道:“你能有這個態度就好。我看了你的摸底成績,還有最近幾次單元小測,”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彷彿在敲打看不見的試卷,“除了語文還算拔尖,其他科目,數學、英語、物理……都是在中遊晃蕩,剛過及格線沒多少。夏語啊,這個成績,放到高考戰場上,那是要吃大虧的!”

他向前微傾了身體,距離夏語更近了些,那股煙味也濃了些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推心置腹:“我知道,現在說高考,你可能覺得還早。但時間這東西,一眨眼就過去了!老師是希望你能早做打算,心裏有個規劃。現在打好基礎,後麵才能輕鬆點,考個理想的大學,人生纔能有個更高的起點。明白嗎?”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夏語,帶著一種近乎迫切的期待。

那目光裡的重量壓得夏語有些透不過氣。他隻能再次用力點頭,重複著剛才的保證:“嗯,王老師,我明白的。我會好好規劃,認真學習的,您放心。”他感覺自己像個隻會點頭的機器,心裏卻像有無數個小人在打架。老王今天這反常的關懷,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好,好。”王文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比較真切的笑意,雖然轉瞬即逝。他擺擺手,“回去學習吧。把老師的話記在心裏。”

夏語如蒙大赦,心裏鬆了口氣,趕緊應了一聲“好的”,轉身就要往教室裡走,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這莫名其妙又壓力山大的談話總算結束了。

然而,他的腳剛抬起來,還沒邁出去——

“哎,等等!”王文雄的聲音再次從背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像是臨時想起了什麼被遺忘的瑣事。

夏語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硬生生收住腳,疑惑地轉回身:“王老師,還有事?”

王文雄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尷尬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似乎有些閃爍,避開了夏語直接的注視。他向前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彷彿在分享秘密般的親近感。

“咳,還有個事,差點給忘了。”他搓了搓手指,視線落在夏語校服的領口上,“你不是剛拿了高一作文大賽第一名嘛,這很好!校領導都很認可你的文筆。”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合適的語言,“新一期的校刊,你是主筆之一吧?肯定會有你的文章發表。”

夏語點點頭,心裏那點不好的預感又冒了出來。

王文雄臉上擠出一個更“和藹”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生硬。他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般地說道:“老師呢,就希望……希望你在校刊上寫文章的時候,能不能……嗯,多側重寫寫我們老師是怎麼辛苦教導你們學生的?把老師們的用心良苦、無私奉獻,好好體現體現?”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帶著強烈的暗示,緊緊鎖住夏語的眼睛,“夏語同學,你……懂我的意思吧?”

夏語隻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帶著點荒謬和一絲被冒犯的涼意。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隻吐出兩個模糊的音節:“……懂的。”

“嗯,好孩子!老師就知道你悟性高!”王文雄臉上的笑容立刻舒展了許多,彷彿完成了一項重要的任務,他滿意地拍了拍夏語的肩膀,力道不輕,“回去吧,好好看書!認真學習!”

夏語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回教室。身後那道目光似乎還黏在他背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卻讓夏語覺得後背像被什麼東西硌著,極其不舒服。他坐回自己的座位,隻覺得教室裡嗡嗡的嘈雜聲都隔了一層膜,聽不真切。王文雄最後那番話,還有那個暗示性極強的笑容,像一團粘稠的漿糊,糊住了他的思維。原來如此……他下意識地想起當初那個作文大賽一等獎的硬殼證書,那冰涼的塑料封皮,心裏卻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有些澀然。這榮譽,似乎突然變了味道。

“喂!喂!回魂了語哥!”吳輝強那張放大的臉猛地湊到眼前,帶著毫不掩飾的八卦和好奇,“老王跟你密談啥了?是不是秘密給你開小灶了?還是……批評你了?”他擠眉弄眼,活像隻等著聽牆角的小老鼠。

夏語被他一驚,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稍微掙脫出來。他嘆了口氣,看著吳輝強那張寫滿“求知慾”的臉,把剛才走廊上王文雄那番“語重心長”的告誡,以及最後那個令人不適的“建議”,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說到“多寫寫老師們的辛苦教導”時,他自己都覺得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嘲諷。

“噗——”吳輝強聽完,差點沒把剛喝進嘴裏的水噴出來。他趕緊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著,好不容易憋住笑,眼睛卻亮得驚人,閃爍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精明光芒。

“哎喲我去!”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夏語耳邊,氣息都帶著興奮,“語哥,你還沒明白過來?老王這是擱這兒跟你打啞謎、下任務呢!”他撇撇嘴,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洞悉一切的表情,“什麼平衡學習活動,那都是虛的!重點在最後那句!讓你在校刊上寫‘歌頌老師’的文章!”

夏語皺了皺眉:“寫就寫唄,這有什麼?”

“天真!太天真了!”吳輝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食指用力地戳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眼神裡滿是“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開竅”的意味,“你想想啊!老王為啥偏偏挑這個時候跟你說這個?還說得這麼拐彎抹角,欲蓋彌彰?”

他左右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聲:“我聽說——小道訊息啊,但十有**是真的——學校最近在搞那個‘優秀教師’評選!獎金據說挺可觀!”他意味深長地沖夏語挑挑眉,“你說,要是你這個新鮮出爐的作文大賽冠軍、校刊主筆,在校刊上指名道姓地寫一篇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我的好老師》,重點描述一下咱們老王是如何嘔心瀝血、春風化雨、照亮你迷茫的青春……”

吳輝強故意拖長了調子,看著夏語:“你猜猜,看到這篇文章的人,第一反應會是什麼?那肯定覺得是老王教得太好、太打動你了,你才發自肺腑地寫出來啊!這不就是活生生的、有分量的‘群眾口碑’嘛!老王那‘優秀教師’的榮譽,不就穩了?”他攤了攤手,做了個“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

夏語愣住了。吳輝強這機關槍似的一通分析,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捅開了他心頭的迷霧。剛才那種被利用、被工具化的不適感瞬間找到了根源,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冰涼。他想起王文雄最後那個帶著強烈暗示的眼神,那根本不是關心,而是明晃晃的索取。

“那……”夏語感覺嗓子有點發緊,“就算寫,我也沒說要寫他啊?我寫別的老師不行嗎?比如……教語文的劉老師?”他試圖掙紮一下,心裏卻已經知道答案。

“哎呀我的語哥!”吳輝強一拍大腿,差點跳起來,看著夏語的眼神充滿了憐憫,“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你是他班上的學生!你寫的‘好老師’,隻要沒指名道姓說是別人,大家預設是誰?當然是你的班主任啊!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功勞苦勞,都算他頭上!懂不懂?”他用力點著自己的太陽穴,“老王這算盤打得,劈啪響!”

夏語沉默了。他看著課桌上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形此刻顯得格外刺眼。吳輝強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小鎚子,一下下敲碎了他對“為人師表”某種模糊而美好的想像。真正的老師,需要這樣汲汲營營,甚至利用學生的筆去爭搶一個虛名嗎?為什麼他認識的那個人……那個在記憶深處模糊了麵容卻依舊清晰了身影的人,從來不會在意這些呢?一種強烈的、帶著失望的困惑攫住了他。

“你說……”夏語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迷茫,“是不是每個老師……都在意這種虛名啊?”

吳輝強被他這猝不及防的問題問得一怔,臉上的精明世故瞬間凝固,隨即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夏語:“哈?這……這我哪知道啊!”他撓了撓頭,眉頭糾結起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吧?不過——”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洞察人心的篤定,斬釘截鐵地說,“老王絕對是這種人!就算不圖那個名,那筆豐厚的獎金,你覺得他會放過嗎?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何況那是‘優秀教師’的獎金!夠買幾條好煙了吧?”他撇撇嘴,一臉瞭然。

獎金……夏語腦海裡瞬間閃過王文雄在辦公室吞雲吐霧時眯起的眼睛,以及他偶爾提及某些“額外福利”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市儈的精明神態。吳輝強的推測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徹底砸實了他心頭的猜測。一股混雜著失望、自嘲和一絲憤怒的情緒湧了上來。

“嗬……”夏語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短促而毫無溫度的笑,“難怪。我就說嘛,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王今天怎麼突然關心起我這個‘中等生’的學習規劃來了。”他特意加重了“中等生”三個字,舌尖嘗到一絲苦澀的滋味。

“嘿嘿,明白就好!這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吳輝強立刻得意起來,彷彿自己剛剛完成了一場精彩的推理教學。他老氣橫秋地伸出手,重重地在夏語肩膀上拍了兩下,“孺子可教也!語哥,開竅了就好!”他挺直腰板,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下巴一揚,擺出大老爺的派頭,“嗯,為師甚慰!去,給為師買瓶冰闊落來!要罐裝的!”

夏語被他這蹬鼻子上臉的架勢氣笑了,積壓的鬱悶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他猛地轉頭,眼睛一眯,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買可樂?小強子,你是不是皮又癢了?信不信下次體育課打籃球,我讓你連球的影子都摸不著?”他故意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眼神裡充滿了“威脅”。

吳輝強的表情瞬間僵住,如同被按了暫停鍵。他猛地想起上次體育課自由對抗的慘痛經歷——夏語那傢夥像塊甩不掉的膏藥,死死貼著他,動作快得像鬼影,整整四十分鐘,他連籃球的皮都沒碰到一下,淪為全場的笑柄。那噩夢般的陰影瞬間回籠,讓他脖子後麵汗毛都豎了起來。

“別!語哥!有話好說!”吳輝強臉上的囂張氣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瞬間切換成諂媚模式,變臉速度快得令人嘆為觀止。他雙手合十,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誤會!天大的誤會!是小弟不懂事!語哥您大人有大量!”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夏語的臉色,“那……不知道語哥您想喝點啥?脈動?尖叫?還是冰紅茶?小弟這就去小賣部給您跑腿!保證一分鐘內送到!”那姿態,活脫脫一個等待主子吩咐的小太監。

看著他那副前倨後恭、毫無節操的樣子,夏語心頭的陰霾被沖淡了不少。他故意慢悠悠地抱起胳膊,學著戲文裡的腔調,拖著長音:“嗯——小強子,今日倒是很會做人嘛。不錯不錯,挺上道。”他滿意地點點頭,彷彿在審視一件合格的作品,然後大發慈悲地一揮手,“念在你態度尚可,下次打球,準你一隻手!”

“謝語哥!語哥大氣!”吳輝強立刻眉開眼笑,響亮地應承下來。可這笑容剛維持了不到兩秒,他臉上的肌肉突然僵住了,像是被凍住一般。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猛地回過味來——

“哎?不對啊語哥!”他怪叫一聲,臉都皺成了一團,“打籃球……不本來就用一隻手運球的嗎?難道還能用兩隻手抱著球跑啊?你這……你這根本就是耍賴!”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夏語不動聲色地擺了一道。一股被戲弄的羞惱直衝頭頂。他怪叫一聲,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張牙舞爪地就朝夏語撲了過去:“好你個夏語!又坑我!”

夏語早有防備,大笑著敏捷地往旁邊一閃。吳輝強撲了個空,收勢不及,一頭撞在了前排的椅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引得周圍幾個同學側目。他捂著撞痛的額頭,更加“怒不可遏”,轉身又撲了上來。

兩個少年頓時在課桌間不大的空隙裡扭作一團,笑鬧著,你推我搡,把剛才那些關於虛名、獎金和利用的沉重話題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夏語一邊抵擋著吳輝強毫無章法的“攻擊”,一邊忍不住笑出聲,暫時卸下了心頭的包袱。課桌被撞得哐當作響,書本嘩啦啦掉了一地。

“別鬧了!書!我的書!”夏語一邊笑著躲閃,一邊試圖搶救自己滑落到桌角的練習冊。

就在這混亂的、帶著少年人特有莽撞氣息的打鬧達到一個小**時,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像一顆石子投入喧鬧的池塘:

“請問——夏語在嗎?”

聲音來自教室前門。

扭打在一起的兩人動作同時一滯,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戴著眼鏡、身形瘦高的男生正扶著門框,微微喘著氣,額角似乎還帶著點汗意,顯然是匆匆跑來的。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視一圈,很快鎖定了還保持著推搡姿勢的夏語和吳輝強。

教室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又落回夏語身上。

那男生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似乎有點緊張,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清晰地傳達道:

“文學社陳婷社長找你。說有急事,讓你現在馬上去社團活動室一趟。很急。”

“陳婷社長找你。現在就去,很急。”

“急事”兩個字,像兩顆小石子,咚、咚兩聲,不輕不重地敲在夏語的心上,讓那片刻因打鬧而鬆弛下來的弦瞬間又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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