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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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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籃球場上的喧囂彷彿被夕陽徹底吸走了,隻留下塑膠地麵蒸騰的餘熱和少年們粗重的喘息。那句溫軟清越的“帶上小女子”,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凝固的空氣裡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夏語感覺自己的血液先是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狠狠砸迴心臟,擂鼓般撞擊著胸腔。他僵硬地轉身,視線穿過呆若木雞的兄弟們,穿過夕陽熔金的碎光。劉素溪就站在小徑旁,校服裙擺被晚風輕輕撩起一角,烏髮柔順地披在肩後。那張慣常清冷、被奉為高嶺之花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抹極淡、極真實的笑意,如同初春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暖流,目光越過所有障礙,安靜地、專註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汗濕緊貼的紅球衣上,落在他沾著草屑和灰塵的運動鞋上。

“素……素溪姐?”吳輝強第一個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彷彿見了鬼。他猛地扭頭看向夏語,眼神裡充滿了“你小子深藏不露啊”的震驚和狂喜。

這聲稱呼像解開了定身咒。凝固的空氣瞬間被點燃!

“臥槽!語哥!!”黃華怪叫一聲,激動得原地蹦了起來,小個子爆發出驚人的音量,“這……這什麼情況?!”

王龍和袁國營也終於反應過來,兩人對視一眼,臉上瞬間爬滿了促狹又興奮的笑容,不約而同地吹起了響亮的口哨,此起彼伏。

“語哥威武!”

“語哥牛逼!不聲不響乾大事啊!”

“冰山站長駕到!語哥你麵子比校隊教練還大啊!”

起鬨聲、口哨聲、怪叫聲瞬間將夏語淹沒。他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臉頰燙得能煎雞蛋,耳朵裡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結果蹭了一手背的灰,樣子更顯狼狽,引來兄弟們更響亮的鬨笑。

“吵什麼吵!”夏語強作鎮定,瞪了他們一眼,可惜通紅的耳朵尖徹底出賣了他。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掉那些幾乎要把他後背戳穿的目光,邁步走向場邊的劉素溪。腳步有些發飄,心跳聲在耳膜裡轟隆作響。

夕陽的金輝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走近了,夏語才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奇異地沖淡了球場上濃烈的汗味和塑膠氣息。

“你……你怎麼來了?”夏語開口,聲音帶著運動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劉素溪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許,目光在他汗濕的額頭和被灰弄髒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清澈的眼底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愉悅和戲謔。“聽說夏公子要請客,”她聲音依舊溫軟,卻清晰地傳入身後那群豎著耳朵偷聽的傢夥耳中,“小女子……也想來蹭一頓飯堂大餐,不知道夏公子肯不肯賞臉?”

“肯!當然肯!語哥巴不得呢!”吳輝強在後麵扯著嗓子喊,又引來一片鬨笑。

夏語隻覺得臉上更燙了,他趕緊側身,讓開道路,聲音有些發緊:“……走吧,再不去,糖醋排骨真沒了。”他不敢再看劉素溪的眼睛,率先轉身朝高一飯堂的方向走去,步伐僵硬得像同手同腳。

劉素溪輕笑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拂過心尖,隨即自然地跟在他身側半步的距離。

身後,吳輝強、黃華、王龍、袁國營等人立刻像打了雞血,呼啦啦地跟上,簇擁著兩人,一路走一路擠眉弄眼,低聲議論,興奮得如同過節。夏語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圍觀的猴子,每一步都走得無比煎熬,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隱秘的甜。

高一飯堂正是人聲鼎沸的高峰期。喧嘩聲、餐盤碰撞聲、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夏語這一行人的出現,尤其是一身汗濕球衣、高大顯眼的夏語身邊,竟然跟著那位傳說中的廣播站冰山站長,立刻吸引了大片目光。

“看!那不是廣播站的劉素溪嗎?”

“她怎麼跟高一那個打籃球的夏語在一起?”

“哇靠!夏語牛逼啊!連站長都能請動?”

“快看快看!她居然在笑!冰山融化了?!”

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在擁擠的飯堂裡蔓延開來,無數道好奇、驚訝、羨慕甚至帶著點嫉妒的目光聚焦在夏語和劉素溪身上。

夏語頭皮發麻,隻想快點買完飯找個角落縮起來。他掏出飯卡,準備先給劉素溪點餐:“素溪,你想吃什麼?排骨?還是……”

“夏公子,可不能偏心啊!”吳輝強立刻擠過來,一臉壞笑,“我們這些陪你流血流汗的兄弟呢?糖醋排骨!紅燒肉!雞腿!必須安排上!”

“對對對!語哥,不能重色輕友!”

“我們要補充體力!被站長大人光環震懾到了,需要美食壓驚!”

“再來瓶冰闊落!透心涼!”

起鬨聲再次響起,周圍的同學也投來善意的鬨笑。夏語被他們鬧得沒辦法,看著劉素溪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是窘迫。他大手一揮,頗有點破罐破摔的豪氣:“行行行!都點!刷我的卡!想吃什麼自己拿!堵住你們的嘴!”

“語哥萬歲!”

“夏公子闊氣!”

歡呼聲中,吳輝強等人嗷嗷叫著沖向各個視窗,毫不客氣地開始“點菜”。夏語無奈地嘆了口氣,轉向劉素溪,聲音低了下來,帶著點窘迫:“你別理他們,鬧慣了。你想吃什麼?我去幫你打。”

劉素溪的目光在喧鬧的飯堂裡掃過,指了指相對人少的一個視窗:“就那個吧,清炒時蔬和一份蒸蛋就好。”

夏語連忙應下,擠過去排隊。等他端著兩份清淡的飯菜回來時,吳輝強他們已經“掃蕩”完畢,端著堆成小山的餐盤,佔據了飯堂角落一張靠窗的長條桌,正笑嘻嘻地朝他們招手。

夏語和劉素溪走過去坐下。夏語把那份清炒時蔬和蒸蛋輕輕推到劉素溪麵前,又把自己那份有排骨的餐盤放好。吳輝強他們立刻默契地佔據了長桌的另一半,看似埋頭苦吃,實則眼角的餘光全黏在這邊,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語哥,你這服務也太到位了吧?”黃華啃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調侃,“還親自端過來?我們可沒這待遇!”

“就是!重色輕友實錘了!”袁國營扒拉著飯,跟著起鬨。

劉素溪拿起筷子,動作斯文地夾起一小根青菜,彷彿沒聽見那些調侃。夏語則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吃都堵不上你們的嘴?再多說一句,排骨沒收!”

“別別別!語哥我們錯了!”王龍立刻認慫,引來一陣鬨笑。

夏語這才轉向劉素溪,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側臉在飯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周圍兄弟們的喧囂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和不易察覺的欣喜:“素溪,你……怎麼突然過來了?”

劉素溪抬眸看了他一眼,清澈的眼底映著燈光,像落入了細碎的星辰。“知道你晚上沒回家,”她聲音很輕,隻有夏語能聽清,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就想著……過來陪你吃飯。”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漾開溫暖的漣漪。夏語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心底湧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驅散了剛才所有的窘迫和嘈雜帶來的煩躁。他看著她,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個低低的、帶著無限繾綣的回應:“嗯……”

他低下頭,夾起一塊排骨,嘴角卻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飯堂的喧囂,兄弟們的嬉鬧,在這一刻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音。眼前這方小小的角落,彷彿隻剩下她和碗裏升騰的熱氣。

吳輝強他們一邊扒拉著飯,一邊偷偷交換著“果然如此”、“甜齁了”的眼神,臉上掛著姨母笑,隻覺得這頓飯吃得格外下飯。

然而,這短暫的、帶著甜意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飯堂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異常的騷動和壓抑的驚呼。緊接著,幾聲嚴厲的、帶著命令口吻的嗬斥聲如同冷水般潑了過來:

“幹什麼!坐好!”

“男女生分開坐!不許同桌吃飯!校規不知道嗎?”

“說你呢!站起來!誰讓你跟女生坐一起的?”

“拍照!都拍下來!哪個班的?記下來!”

夏語和劉素溪同時抬頭望去。

隻見飯堂入口湧進來七八個穿著統一黑色保安製服、戴著“風紀糾察”紅袖章的男人。他們身材高大,表情嚴肅冷硬,眼神如同鷹隼般在擁擠的飯堂裡掃視。其中兩人手裏還拿著老式的數碼相機,正對著一些男女同學同桌吃飯的區域毫不客氣地“哢嚓”拍照,刺眼的閃光燈不時亮起,引起一片驚呼和不滿的低語。

一個高一的男生似乎不服氣,猛地站起身,臉漲得通紅:“憑什麼不能一起坐?我們就是吃飯!礙著誰了?”

“憑什麼?”為首一個方臉闊口、麵相兇悍的保安隊長幾步跨到那男生麵前,聲音洪亮帶著壓迫感,“就憑校規!男女交往過密,影響校風!擾亂秩序!帶走!”他大手一揮,身後兩個保安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架起那個還在爭辯的男生,強行拖離座位。

“放開我!你們幹什麼!講不講道理!”男生的掙紮和怒吼在飯堂裡顯得格外刺耳,引來更多同學的圍觀和不安的騷動。

夏語的眉頭瞬間擰緊,眼神冷了下來。劉素溪放下筷子,秀氣的眉宇間也掠過一絲凝重。

騷動像瘟疫般迅速蔓延。那支所謂的“執法隊”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飯堂裡橫衝直撞,粗暴地驅趕著同桌的男女學生,嗬斥聲、相機的快門聲、女生的低泣聲和男生的怒罵聲混雜在一起,將原本還算和諧的用餐氣氛破壞殆盡。

混亂的潮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夏語他們所在的角落湧來。幾個糾察保安的目光已經鎖定了他們這桌——夏語和劉素溪坐在一起,吳輝強他們幾個男生則坐在對麵,顯然也屬於“男女同桌”的範疇。

“那邊!靠窗那桌!”保安隊長粗糲的聲音響起,手指直直地指向夏語這邊,“過去幾個人!拍照!記名!”

兩個拿著相機的保安和一個身材壯碩的保安立刻氣勢洶洶地朝這邊大步走來。

夏語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下意識地側身,想將劉素溪擋在身後。劉素溪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她坐得筆直,眼神依舊清澈,隻是那清澈深處,燃起了一絲冰冷的怒意。

“媽的……”吳輝強低聲罵了一句,猛地推開麵前的餐盤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擋在了桌前。黃華、王龍、袁國營也緊跟著霍然起身,四個剛剛還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少年,此刻臉上沒有了嬉笑,隻剩下同仇敵愾的憤怒和緊張,毫不畏懼地與走過來的保安對視著。空氣瞬間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那三個保安顯然沒料到這幾個高一新生敢公然對抗,腳步頓了一下,為首的壯碩保安臉上橫肉一抖,厲聲喝道:“幹什麼?想造反?都給我讓開!配合風紀檢查!”

相機鏡頭冰冷的反光已經對準了夏語和劉素溪。

就在這劍拔弩張、千鈞一髮之際,那個麵相兇悍的保安隊長似乎看清了坐在夏語對麵的劉素溪。他臉上的兇悍表情猛地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驚愕和猶豫。

他快步走了過來,揮手示意手下先別動相機,目光驚疑不定地在劉素溪臉上轉了幾圈,語氣竟帶上了幾分不確定的緩和:“劉……劉站長?你怎麼在這裏?還……還跟這些高一的……”

他顯然認識劉素溪,而且這份認識似乎帶著某種忌憚。

劉素溪緩緩站起身。她的動作依舊從容,但周身那股清冷疏離的氣息瞬間變得沉凝而極具壓迫感。她直視著保安隊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陳隊長,我和夏語同學在這裏用餐,是因為他作為廣播站的重要成員,我們需要利用課餘時間,緊急討論一下學校即將舉行的‘元旦節主題係列活動’中,廣播站負責部分的策劃細節和宣傳方案。”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目光坦蕩地迎接著對方審視的目光,“時間緊迫,任務繁重,所以纔在飯堂邊吃邊談,提高效率。這幾位同學,”她指了指吳輝強他們,“是夏語的同班同學,恰好坐在一起吃飯。請問,這違反了校規哪一條?”

劉素溪一番話滴水不漏,既解釋了同桌的原因(工作),又點明瞭夏語的身份(廣播站重要成員),還強調了任務的緊迫性和正當性(學校活動)。她站在那裏,清麗的麵容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凜然,彷彿剛才被粗暴對待的混亂與她毫無關係。

保安隊長陳隊長被她這番義正辭嚴又合情合理的解釋噎住了,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目光在劉素溪沉靜的臉上和旁邊一臉怒色、但此刻也因劉素溪的話而暫時按捺的吳輝強等人身上來回掃視。他顯然不太相信這個解釋,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更忌憚劉素溪的身份和她背後可能代表的廣播站乃至學生會的分量。懷疑和不甘在他眼中交織。

就在陳隊長臉色變幻,猶豫著是繼續強硬還是借坡下驢時——

一個清朗溫和、帶著磁性,卻又隱隱透著上位者從容的聲音,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瞬間打破了這方角落的僵持:

“哦?討論元旦的活動策劃?素溪,你這工作態度,值得表揚啊。”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飯堂裡此起彼伏的嘈雜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包括劍拔弩張的保安、憤怒的吳輝強、緊張的夏語、沉靜的劉素溪,以及周圍無數看熱鬧的同學,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飯堂入口處,擁擠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動讓開了一條通道。

一個穿著乾淨整潔高二藏青色校服的身影,正閑庭信步般走來。他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嘴角噙著一抹慣常的、溫和無害的笑意。午後的陽光透過飯堂高大的玻璃窗,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也落在他鼻樑上那副標誌性的金絲細框眼鏡上,鏡片反射著微光,模糊了他眼底深處的情緒。

是蘇正陽。

學生會紀檢部部長,夏語名義上的頂頭上司。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讚許,目光先是落在劉素溪身上,微微頷首,隨即又轉向臉色難看的保安隊長陳隊長,笑容溫和依舊,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學生會高層的分量:

“陳隊長,風紀糾察辛苦。不過,廣播站和學生會這邊正在籌備重要活動,時間緊任務重,飯堂裡臨時開個小會,也是情有可原。你看……是不是通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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