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與妖記
書籍

第91章

與妖記 · 鄭雨歌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終於艱難地擰開了名為“禁錮”的鎖。那單調的餘韻還在冰冷的空氣中震顫,夏語的身影已經如離弦之箭般衝出高一(15)班的教室門。他撞開洶湧的人潮,將身後所有的喧囂、竊語、探究的目光都狠狠甩開。樓梯在腳下飛掠,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每一次沉重的撞擊都帶著一個名字的迴響——劉素溪。

他幾乎是撲進自行車棚的。棚頂那盞昏黃的老舊燈泡,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像一顆即將燃盡的星子,投下微弱而搖曳的光暈。空氣裡瀰漫著橡膠輪胎、鐵鏽和雨後泥土混合的潮濕氣息。他背靠著一根冰涼的水泥柱,大口喘息著,灼熱的肺葉貪婪地攫取著微涼的夜風。視線如同探照燈,死死鎖定在車棚唯一的入口。

時間從未如此粘稠而緩慢。身邊的自行車一輛接一輛被主人推走,鏈條摩擦的“哢噠”聲,車輪碾過濕漉地麵的“沙沙”聲,還有低低的談笑聲,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每離開一輛車,車棚就空寂一分,光線似乎也黯淡一分。那份空曠,如同不斷擴張的冰冷黑洞,吞噬著夏語心中的溫度,將那份焦灼的等待熬煮得愈發滾燙。

她怎麼樣了?

那些惡毒的流言,那些無端的揣測,像針一樣紮進她心裏了嗎?

她會不會……因為害怕牽連,再也不來了?

那個在飯堂裡維護他時眼神清冷又堅定的學姐,此刻是否正獨自一人,在廣播站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疲憊地抵抗著整個世界的喧囂?

念頭如同瘋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無意識地用指甲摳著粗糙的水泥柱麵,留下淺淺的白色印痕。棚頂滴落的水珠,“啪嗒”、“啪嗒”,敲打在空置的車座上,聲音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像倒計時的秒針,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經末梢。

就在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將被無邊的黑暗和焦慮徹底吞噬時——

一個纖細而急促的身影,如同掙脫了束縛的蝶,猛地撞入了車棚入口的光暈裡!

是劉素溪!

她跑得有些踉蹌,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烏黑長發此刻略顯淩亂,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光潔的額角和白皙的頸側。校服襯衫的領口微微敞著,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褪去了廣播站站長應有的從容與疏離,隻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急和擔憂。她的目光如同受驚的小鹿,在昏暗的光線下倉皇地掃視著空蕩的車棚,直到——

撞上夏語那雙同樣寫滿焦灼、此刻卻驟然亮起的眼眸。

四目相對的剎那。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車棚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那惱人的滴水聲也遁入虛無。世界驟然縮小,隻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那個同樣狼狽又同樣牽掛著對方的身影。

劉素溪的腳步猛地頓住,急促的喘息聲清晰可聞。她看著夏語,那雙總是清澈平靜如寒潭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未散的驚惶,是深切的擔憂,是終於找到目標的釋然,還有一絲……失而復得般的、難以言喻的脆弱。然後,那緊繃的唇角,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帶著奔跑後的疲憊,像陰霾天空撕開的一道細小裂縫,透出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亮,驅散了夏語心頭積壓了一整晚的厚重冰層。

“夏語……”她輕聲喚道,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微喘,像被風揉皺的羽毛。

這一聲輕喚,解開了夏語身上的無形枷鎖。他幾乎是踉蹌著朝她奔去,幾步就跨到了她麵前。

“素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你……你沒事吧?手機……我發的短訊……”

“我沒事。”劉素溪立刻搖頭,聲音同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緊緊鎖住他,彷彿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廣播站……稿子堆成山了,手機……被壓在下麵,靜音了……我……我根本不知道……”她語速很快,帶著懊惱和後怕,“直到剛才……纔看到……論壇……還有你的短訊……”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情緒,“我怕……怕你……”

“我也怕!”夏語急急地打斷她,聲音急切而坦誠,“怕你被那些話傷到,怕你生氣,怕你……”後麵的話他哽住了,不敢說出口。怕你因此遠離我。他伸出手,下意識地想觸碰她,卻又在半途生生頓住,指尖蜷縮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剋製。

昏黃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長,又親密地重疊在一起。車棚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晚風穿過棚頂的縫隙,帶來遠處香樟樹葉的沙沙聲,像溫柔的嘆息。

“論壇上的話……”夏語艱難地開口,眼神裏帶著愧疚和不安,“都是胡說八道!是我連累了你……”

“不。”劉素溪立刻搖頭,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不是你的錯。”她抬起頭,直視著夏語的眼睛,那裏麵有著夏語從未見過的、如此清晰的維護和心疼,“是那些保安太粗暴,是那些發帖的人太無聊。我們……我們隻是在做該做的事情。”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隻是……被拍到了而已。”

“可是……”夏語看著她眼底那抹委屈,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班主任找我談話了……他說學校對早戀是零容忍……”

劉素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臉色微微發白,但隨即,她挺直了脊背,目光重新變得清亮而堅韌:“清者自清。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隻要我們站在一起,一起麵對,那些謠言,終歸會散的。”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像磐石,瞬間穩住了夏語那顆在流言風暴中飄搖的心。

“對!”夏語用力點頭,胸腔裡那股被壓抑了一整晚的濁氣彷彿找到了出口,“我們一起!管他們說什麼!隻要我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夠了!”少年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火焰,那是被理解、被信任、被並肩站在一起的力量所點燃的鬥誌。

“嗯!”劉素溪看著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唇角的笑意終於真切地舒展開來,像一朵在寒夜裏悄然綻放的白玉蘭。她輕輕點了點頭。

兩顆懸了一整晚的心,在這方小小的、昏黃的車棚裡,終於找到了彼此,緊緊依偎。那些紛擾的流言,那些冰冷的警告,似乎都被隔絕在了棚頂之外。他們推著各自的自行車,並肩走出車棚,融入了實驗高中放學的人潮。路燈將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時而分離,時而交疊。

回家的路,彷彿被拉長,又彷彿被縮短。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麵,發出細碎的聲響。晚風帶著初秋特有的、微醺的花香拂過臉頰。他們低聲交談著,不再是關於論壇的驚濤駭浪,而是關於彼此一整晚的煎熬與擔憂。

“我坐在教室裡,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夏語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心有餘悸,“腦子裏全是你……怕你一個人承受那些……怕你生氣不理我了……”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女孩,路燈的光在她挺秀的鼻樑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劉素溪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行車的車把。“我也是……”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飄落,“在廣播站……那些人不停地來問……我解釋了一遍又一遍……後來……後來實在受不了了……”她想起自己失控的怒吼,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把他們都趕走了……然後……就一直在窗邊……看著你們教學樓的方向……”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地迎上夏語的視線,“我怕你被嚇到……怕你……會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覺得我很麻煩……”

“怎麼會!”夏語立刻反駁,語氣急切而真誠,“我怎麼會覺得你麻煩?是我給你帶來了麻煩才對!素溪,我……”他看著她在夜色中愈發顯得清麗柔和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笨拙地不知如何表達。

不知不覺,已走到那條熟悉的小巷口。巷子很窄,兩邊是爬滿常青藤的老舊圍牆,月光被高牆切割,隻能吝嗇地灑下幾縷銀輝,大部分割槽域都沉浸在溫柔的黑暗裏。這裏是劉素溪家所在街區的盡頭,也是他們每晚分別的地方。

夏語停下腳步,將自行車支好。劉素溪也停了下來,站在巷口那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處。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隻有晚風穿過巷弄的細微嗚咽,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那……我回去了。”夏語看著她,輕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捨。

“嗯……”劉素溪低低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夏語轉身,準備推車離開。就在他的背影即將完全融入巷子深處那片更濃鬱的黑暗時——

“夏語!”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像繃緊的琴絃驟然斷裂,清晰地劃破了夜的寂靜。

夏語猛地轉身。

隻見劉素溪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巢的、受驚的鳥雀,幾步沖了過來,在他毫無防備之際,一頭撞進了他的懷裏!她的雙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腰,臉頰深深埋進他帶著淡淡汗味和洗衣液清香的校服襯衫裡,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夏語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感受到懷中那具溫軟身軀的劇烈顫抖,和她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那哭聲很低,卻像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我……我好怕……”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脆弱,“怕那些流言……怕學校的處分……怕……怕你因為這些……就不理我了……覺得我是個負擔……怕你……會走掉……”那些強撐了一整晚的鎮定和堅強,在信任的人麵前,終於徹底土崩瓦解。委屈、恐懼、對失去的擔憂,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浸濕了夏語的衣襟。

夏語僵硬的身體,在那滾燙的淚水浸透衣衫的瞬間,如同冰封的河麵被春日暖陽擊中,轟然融化!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心疼、憐惜和無比堅定的情感洪流,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遲疑和笨拙。

他幾乎是本能地、用盡全力地收緊雙臂,將她那顫抖的、冰涼的身體死死地、緊緊地箍在自己懷裏!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碎,再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低下頭,下頜抵在她柔軟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清冷的幽香。

“不會的!”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如同宣誓般的力度,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劉素溪的心上,也回蕩在這寂靜的小巷,“素溪,你聽著!”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懷中人兒那令人心碎的顫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無論發生什麼——”

“是流言蜚語,是學校的壓力,還是別的什麼——”

“我夏語,都絕對不會離開你!”

“更不會覺得你是麻煩!”

“我會一直在!一直在你身邊!陪你一起扛過去!”

“說到做到!”

懷中的抽泣聲漸漸微弱下去,變成了細微的嗚咽。劉素溪緊緊抓著他後背的衣料,彷彿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夏語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再那麼冰冷僵硬,隻是依舊緊緊地依偎著他,汲取著他懷抱裡的溫暖和力量。

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銀輝,勾勒著巷口緊緊相擁的兩個剪影。高牆投下的巨大陰影將他們溫柔地包裹,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喧囂與惡意。晚風變得格外輕柔,拂過巷角的青苔,拂過牆頭的藤蔓,發出沙沙的輕響,像一首無聲的安魂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隻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寂靜的深巷裏交織、共鳴,成為這喧囂世界裏,最堅定、最溫暖的依靠。

“嗯……”良久,劉素溪在他懷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回應。那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夏語的心湖裏,漾開了一圈圈溫柔而篤定的漣漪。

他知道,這是信任,是交付,是風雨同舟的承諾。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