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初秋的風,終於褪盡了夏末最後一絲粘稠的燥熱,變得清冽而爽利,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涼意。實驗高中校園裏高大的法國梧桐,葉片邊緣悄然染上了一抹淡黃。晨光熹微,帶著金邊的薄雲在天邊舒展。空氣裡瀰漫著清冷的草木氣息和遠處食堂飄來的、若有似無的包子香。
操場中央,深綠色的旗杆筆直地刺向淡青色的天穹。高一(15)班的夏語,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校服,正安靜地站在高二的團委會副書記袁威身邊。兩人麵前,是一套用於升旗儀式的精密電子裝置——功放機、調音台、連線著麥克風和校園廣播的複雜線路。
袁威身材挺拔,麵容沉穩,此刻正低聲對夏語交代著最後的注意事項。夏語微微頷首,目光專註地掃過裝置麵板上閃爍的指示燈,手指懸停在關鍵的旋鈕和按鍵上方,姿態沉穩,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幹練。經過幾次升旗儀式的磨合,他對這套裝置的掌控早已駕輕就熟。
“準備。”袁威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寂靜的操場。數千道目光聚焦在旗杆下。
夏語深吸一口氣,目光沉靜如水。在袁威眼神示意的瞬間,他的手指精準地按下了播放鍵。莊嚴而雄渾的《義勇軍進行曲》前奏,如同破曉的號角,瞬間響徹整個校園!每一個音符都飽滿有力,精準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緊接著,升旗手動作整齊劃一,鮮紅的旗幟在激昂的旋律中,迎著初升的朝陽,開始冉冉上升。
夏語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抹躍動的紅色,手指在調音台的推子上做著極其細微的調整,確保國歌的音量始終飽滿、清晰,沒有任何雜音或失真。當旗幟升至頂端,國歌最後一個音符完美落下的瞬間,他幾乎同時切斷了音樂訊號。
“禮畢!”
袁威洪亮的聲音響起。
整個升旗儀式,行雲流水,莊嚴肅穆,無懈可擊。
操場上響起一片輕微的、帶著敬意的整理衣物聲。袁威側過頭,看向身旁這個比自己低一級的學弟,嚴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夏語的肩膀:“幹得漂亮!越來越穩了。”這評價,是夏語在一次又一次近乎完美的執行中,用實力贏得的認可。
夏語回以一個謙遜的微笑:“謝謝威哥指導。”兩人簡單交流了幾句升旗的心得,夏語便收拾好裝置線纜,快步跑回高一教學樓。
剛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將帶著清晨涼意的書包塞進桌肚,教室前門便被推開。班主任王文雄腋下夾著厚厚的英語教材,像一座移動的黑色小山,大搖大擺地走上了講台。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老王站定,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麵無表情地掃過台下每一個學生,帶著一種班主任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嚴。那黝黑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彷彿戴著一副生鐵麵具。他什麼開場白也沒有,直接翻開教材,用他那標誌性的、如同機器朗讀般毫無起伏的聲調,開始了今天的英語課。
“Openyourbookstopagefifty-eight.WecontinuewithUnit4,‘ModernTechnologyandOurLives’…”枯燥的語法點和詞彙解釋如同催眠曲,在初秋微涼的空氣裡流淌。陽光斜斜地照進教室,在課桌上投下窗欞的格子光影,空氣裡浮動著粉筆灰的微塵。
時間一點點過去,課堂氣氛沉悶得如同凝固。講到課文裡關於“科技發展改變生活”的部分時,老王那機器般的聲音似乎終於被某個點觸動,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他停下朗讀,目光從教材上抬起,再次掃視全班,語氣帶上了一種“憶苦思甜”的意味。
“Technologychangeslife,yes.”他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優越感,“ButwhenIwasstudyingatYangchengUniversity,wedidn’thaveallthesefancygadgets!Wefocusedonrealstudy,realknowledge!Notlikesomestudentstoday…”他刻意停頓,目光若有所指地掃過幾個平日裏手機不離手的同學,語氣帶著明顯的敲打,“…沉迷於那些電子產品!追求什麼最新款的手機!手機嘛,能打電話,能發短訊,不就夠了?”
全班同學都屏住了呼吸,預感到了什麼。
隻見老王一邊說著,一邊慢悠悠地從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略顯緊窄的西裝褲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物件。那是一部堪稱“古董”級別的直板手機!塑料外殼磨損得厲害,邊緣有些發白,最顯眼的是那塊小小的、泛著陳舊黃光的螢幕,像是蒙上了一層歲月的油汙。
“看看!”老王將這部老古董高高舉起,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寶,黝黑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自豪,“我的手機!陪伴我多少年了?功能簡單,但實用!皮實!耐用!”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飛舞。
在全班同學驚愕又帶著點看好戲的目光注視下,老王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話語的真實性,也為了給那些“沉迷電子產品”的學生一個“震撼教育”,他手臂猛地向後一掄,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投擲動作,口中還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
“看到沒?別說從講台扔到教室後麵——”
話音未落,那部飽經風霜的老式手機,在空中劃出一道笨拙的拋物線,“啪嘰”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了教室最後排的水磨石地麵上!聲音清脆響亮得嚇人。
“——就是從教室門口,從這四樓直接丟到一樓!”老王保持著投擲的姿勢,下巴微揚,黝黑的臉上充滿了“老子就是這麼硬氣”的得意洋洋,“我的手機,都不帶壞的!”
教室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同學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部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黃色螢幕手機上。
老王誌得意滿地環視了一圈,彷彿剛剛完成了一項壯舉。他清了清嗓子,恢復了班主任的威嚴,伸手一指坐在最後排、人高馬大的體育委員王龍:“王龍!去,把老師的手機撿回來!”
王龍應了一聲,連忙起身,小跑過去。他彎腰撿起那部手機,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捧著一件易碎品。他拿在手裏,習慣性地按了一下側麵的按鍵,又嘗試著按了按螢幕下方的物理鍵盤。
毫無反應。那塊泛黃的螢幕,漆黑一片,死寂得如同墳墓。
王龍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古怪,他嚥了口唾沫,拿著手機,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一步一步挪回講台,將手機小心翼翼地放在講桌邊緣,然後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無比謹慎地說道:
“王老師……那個……手機……好像……壞了?”
“噗嗤——”
“噗哈哈……”
短暫的死寂後,如同點燃了炸藥桶,整個教室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鬨笑聲!笑聲如同洶湧的浪潮,幾乎要將天花板掀翻!有人拍著桌子,有人捂著肚子彎下了腰,有人笑得眼淚都飈了出來。剛才老王那副豪氣乾雲、睥睨眾生的樣子,與此刻地上那部徹底“陣亡”的手機形成的巨大反差,簡直比任何喜劇小品都精彩百倍!
老王的臉色,在鬨笑聲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黝黑變成了醬紫,又從醬紫變成了鐵青。他一把抓過講台上那部毫無生氣的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瞪著王龍,彷彿想從對方臉上找出故意損壞的證據,但王龍那張寫滿無辜和“我儘力了”的臉讓他無處發泄。
“你懂什麼!”老王強作鎮定,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尷尬,“這……這手機!等會兒拔掉電池,重新裝好!就能重啟了!高科技……你不懂!”他語速飛快,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
王龍縮了縮脖子,趕緊溜回了座位,留給老王一個更加尷尬的背影。
全班的笑聲好不容易纔在老王嚴厲(且心虛)的瞪視下勉強壓下去,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悶笑和肩膀的劇烈抖動。老王那張黝黑的臉上,尷尬的紅暈久久未褪。他再也沒了剛才指點江山、追憶羊城大學崢嶸歲月的興緻,草草翻開教材,語速快得像在趕火車,生硬地將話題強行拉回了枯燥的英語語法上,試圖用知識的洪流沖刷掉剛才那場大型社死現場的記憶。
下課鈴聲終於如同救世主般響起。
老王幾乎是第一時間合上了教材,夾在腋下,連平時那句標誌性的“還有幾個問題”都省了,頭也不回、步履匆匆地衝出了教室門,背影帶著一種落荒而逃的倉皇。
教室門“砰”地一聲關上。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
比剛才更加洶湧澎湃的爆笑聲徹底炸開!彷彿積蓄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整個高一(15)班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坐在夏語旁邊的吳輝強,一邊用力拍著夏語的肩膀,一邊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飈了出來:“哎喲臥槽!語哥你看到沒?看到沒?老王那表情!哈哈哈哈!裝逼不成反被打臉!教科書級別的翻車現場啊!哈哈哈哈!‘拔掉電池重啟’?哈哈哈哈……他以為他是諾基亞啊?笑死我了!”
夏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喜劇效果逗得不行,他捂著肚子,笑得肩膀直抖,看著吳輝強誇張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控製不住地高高揚起。初秋的陽光透過窗戶,暖暖地灑在他帶著笑意的臉上,將剛才升旗儀式的莊重和此刻教室裡的歡樂,奇妙地糅合在一起,勾勒出青春最鮮活動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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