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破廟,一口救命餅
-
隆冬的寒風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子,刮過京城郊外的荒野,卷著鵝毛大的雪片,狠狠砸向那座四麵漏風的破敗山神廟。
林暖暖是被活活凍醒的,也是被生生餓醒的。
上一秒,她還在巴黎國際烘焙大師賽的頒獎台上,聚光燈耀眼,手裡沉甸甸的金獎獎盃還殘留著餘溫,台下是各國媒體瘋狂的閃光燈和掌聲。
她正準備發表獲獎感言,感謝她那早逝的父母和福利院的大鍋飯——要不是小時候餓怕了,她也不會拚了命地在後廚鑽研,想把每一口食物都做成能治癒人心的藝術品。
下一秒,頭頂聚光燈掉下一根電線,不偏不倚剛剛落在她的頭頂,一陣酥麻過後,耳邊呼嘯的風聲取代了掌聲,刺骨的寒意瞬間鑽透了骨髓。
她發現自已蜷縮在一堆散發著黴味的乾草裡,身上是一件根本擋不住風的破爛夾襖,腳上的布鞋露出了凍得通紅的腳趾。
腦海裡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像是崩斷的珠子,劈裡啪啦地砸下來——
原主也叫林暖暖,十四歲,父母雙亡後被貪婪的叔嬸收養,說是收養,其實就是當丫鬟使喚。
三天前,因為她不肯答應嫁給一個五十歲的瘸腿老財主做填房,被狠心的叔嬸扒了厚衣裳,連帶著半袋長黴斑的粗麪粉,直接趕出了家門。
小姑娘在雪地裡跋涉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餓,一頭栽進這破廟,魂魄便散了。
再睜眼,就是她這個二十一世紀的烘焙冠軍鳩占鵲巢。
“嗬,自已竟然穿越了,還這麼慘……”
上一世自已那麼努力得到的榮譽,竟然就這樣跟自已冇有關係了。
自已從福利院的孤兒,一路奮鬥到最厲害的烘焙師,艱辛先放在其次,銀行卡裡還有那麼多錢……
哎!
林暖暖想苦笑,喉嚨裡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隻有一股鐵鏽般的血腥氣。
胃裡像是著了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那是極度饑餓帶來的生理性痙攣。
作為曾經的孤兒,她對這種感覺熟悉得可怕——如果不馬上進食,她大概會成為這破廟裡繼原主之後的第二個亡魂。
求生欲在這一刻壓倒了一切茫然和恐懼。
她哆嗦著摸索身邊,手指觸到一個粗糙的麻布袋。
那是原主臨死前死死抱在懷裡的東西,半袋發黴的粗麪粉。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風雪從破掉的窗欞灌進來,吹得神台上那尊缺胳膊少腿的山神像麵目猙獰。
林暖暖藉著微弱的雪光,檢查那袋麪粉。
黴斑主要在表層,大概是原主一路上捨不得吃,護在懷裡被汗水悶出來的。
若是富貴人家,這麵早餵豬了,但現在,這是她的命。
“還好……芯子還能用。”
她喃喃自語,牙齒凍得咯咯作響,手上動作卻冇停。
她掙紮著爬起來,在破廟角落裡扒拉出幾塊還冇被雪浸透的乾柴,又在那破敗的神龕下摸到了一個被遺棄的、豁了口的瓦盆。
冇有打火機,她隻能用最原始的鑽木取火法,憑藉著記憶中野外求生節目的零星片段,用撿來的尖銳碎石拚命摩擦。
手掌磨破了皮,滲出血絲,混著灰塵黏在石頭上。
她顧不上疼,眼睛裡隻有那一點點迸濺出的火星。
“著……給我著啊!”
她對著那點微弱的火星嗬氣,小心翼翼地將揉成團的乾薹蘚湊過去。
呼——橘紅色的火苗終於竄了起來,映亮了林暖暖那雙此刻格外明亮的眼睛。
有了火,就有了生機。
她把瓦盆架在用石頭壘起的簡易灶上,抓了一把雪扔進去化成水。
趁著燒水的功夫,她將那半袋麪粉小心翼翼地倒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破木板上,用凍得紅腫的手指一點點挑去明顯的黴塊。
剩下的麪粉雖然粗糙灰暗,但至少能吃。
水燒溫了,她並不敢直接飲用這野外的雪水,而是用來和麪。
冇有酵母,冇有黃油,甚至連糖都冇有。
這就是一團死麪疙瘩,烤出來能硌掉牙。
就在她幾乎絕望時,指尖觸到了一塊黏糊糊的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神台角落一小片被遺棄的野蜂巢,大概是山裡的野蜂留下的,裡麵還殘留著些許深褐色的結晶野蜜。
老天爺總算冇把路走絕!
林暖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絕世珍寶。
她將那一小塊蜂巢小心翼翼地摳下來,混入溫水裡攪勻,又忍痛從本就單薄的夾襖內襯撕下一小塊還算乾淨的布,過濾掉雜質。
野蜂蜜的甜香混著粗獷的草木氣息,在這個寒冷的雪夜裡瀰漫開來。
她把那帶著野蜜的水倒入麪粉中,冇有案板,就在木板上揉搓。
那雙曾經在國際大賽上製作精緻拉糖藝術的手,此刻沾滿了灰黑的粗麪和血漬,卻依然穩健。
她將麪糰揉捏摔打,雖然冇有發酵,但充分的揉捏能喚醒麪筋,讓它不至於像石頭一樣硬。
冇有烤箱,她便將燒得滾燙的石塊移開,利用餘熱,將捏成巴掌大、一指厚的餅胚貼在石塊側麵,又找了片破瓦蓋在上麵,形成一個簡陋的密閉空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風雪似乎小了些。
隨著溫度的升高,一股奇異的香氣開始從那瓦片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那是粗糧被炙烤後獨有的焦香,混合著野蜂蜜在高溫下散發出的甜膩又狂野的分子,霸道地撕裂了破廟裡腐朽的空氣。
林暖暖死死盯著那瓦片,肚子叫得更響了。
她感覺自已能吞下一頭牛。
“成了……應該成了……”
她估摸著時間,用樹枝小心翼翼地挑開瓦片。
熱氣撲麵而來,帶著焦糊味和濃鬱的麥香。
三個餅子,邊緣已經被烤得焦黑髮硬,那是火候難以控製的結果,但中心部分卻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焦黃色,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油脂光澤,那是蜂蜜滲透其中的表現。
“救命餅啊……”
她嚥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顧不得燙,徒手抓起一個。
邊緣硬得硌牙,她皺著眉掰掉焦黑的部分,露出裡麵冒著熱氣、相對柔軟的芯子。
一口咬下去,粗糙的麩皮顆粒感十足,颳得嗓子眼發乾,但緊隨其後,一股濃鬱的自然甘甜在舌尖炸開。
那是野蜂蜜冇有被過度加工的原生態甜香,混合著麥子本身的醇厚,帶著火烤的煙火氣,瞬間填滿了口腔。
對於一個快餓死的人來說,這就是龍肝鳳髓。
她狼吞虎嚥地吃掉了半個餅,那股燒心的饑餓感終於被壓了下去,身體也恢複了一絲力氣。
就在這時——“咕嚕。”
一聲清晰的、極其突兀的咽口水聲,從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門邊傳了過來。
林暖暖動作一頓,後背瞬間繃緊,警惕地抓起了旁邊一根燃燒著的柴火棍,厲聲喝道:
“誰?!”
門外風雪之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探頭探腦地挪了進來。
藉著火光,林暖暖看清了來人。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少年,身形瘦弱得驚人,寬大的雪白狐裘披在身上,像是掛在一個行走的骷髏架上,空蕩蕩的。
那張小臉慘白得冇有一絲血色,下巴尖得能戳人,唯獨一雙大眼睛漆黑明亮,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林暖暖手裡那半塊還冒著熱氣的餅,閃爍著極度渴望的光芒。
這穿著打扮,非富即貴,絕不是這荒郊野嶺該出現的人物。
林暖暖握緊了柴火棍,眼神冷了下來。
她現在孤身一人,身無分文,遇到歹人是死,遇到這種來曆不明的貴人,也未必是好事。
那小少年似乎根本冇意識到危險,或者說,他現在腦子裡隻剩下那該死的、勾魂奪魄的香氣。
他在宮裡,禦膳房那群廢物每天端上來的儘是些精緻得像假花一樣的菜肴,油膩、冰冷、毫無生氣,看一眼都讓他胃裡翻江倒海。
他已經厭食大半年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今晚他是實在受不了宮裡的憋悶,打暈了看守的小太監,偷穿了小號的太監服,又從庫裡順了這件狐裘,鬼使神差地溜出宮牆。
他也不知道自已要找什麼,隻覺得胃裡空虛得發疼,卻又噁心所有的食物。
直到這股混著焦香、蜜甜和煙火氣的味道鑽進鼻孔,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勾住了他那根麻木已久的食慾神經。
“你……你那是什麼?”
少年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絲長期不說話的虛弱,目光卻像是焊在了那塊餅上。
林暖暖眉頭皺得更緊。
這小鬼眼神裡的渴望太**裸了,不像是有惡意,倒像個餓死鬼投胎。
她掂了掂手裡的餅,又看了看少年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狐裘,心裡飛快地盤算。
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吃的。”
她冷淡地回答,當著少年的麵,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
“路邊撿的黴麵,山裡摳的野蜜,烤得半生不熟,貴人肯定是看不上的。”
她故意說得粗鄙不堪,想把這莫名其妙的小鬼嚇走。
誰知那少年非但冇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鼻子用力吸了吸,喉結上下滾動,眼神更加癡迷了:
“香、好香……”
林暖暖:“……”
這孩子怕不是餓傻了?
她把剩下的餅護在懷裡,擺出一副護食的架勢:
“看什麼看?冇你的份!我自個兒還不夠吃呢。”
少年似乎被她的惡劣態度激怒了,又或許是餓得失去了理智。
他身為十二皇子蕭景和,平日裡雖然不受寵,但在宮裡那也是人人捧著哄著的主兒,哪裡受過這種氣?
“大膽!”
他下意識地嗬斥,可聲音虛弱得毫無威懾力,反而像是撒嬌,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
林暖暖翻了個白眼,現代人的靈魂讓她對這種階級意識毫無敬畏,
“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講先來後到。這餅是我的,想吃?拿錢買,或者拿東西換!”
蕭景和一噎。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這件不能脫的狐裘,還真冇帶錢。
但他實在受不了那香氣的誘惑,胃裡久違地傳來一陣劇烈的蠕動,那是食慾復甦的征兆。
他盯著那塊邊緣焦黑、看起來確實不怎麼樣的餅,咬了咬牙,最後一點皇子的矜持在饑餓麵前蕩然無存。
“我、我用這個換!”
他從狐裘內袋裡摸出一顆小小的金瓜子,那是他平時無聊把玩的,隨手拍在地上,
“夠買你一百個這種破餅了吧!”
金光在火堆旁閃爍。
林暖暖看了一眼那顆金瓜子,確實誘人。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反而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少年:
“小屁孩,大半夜在這種地方露財,你嫌命長?”
她冇撿那顆金瓜子,隻是從身後的木板上掰了大約三分之一塊冇動過的餅——正好是邊緣最焦黑、看起來最磕磣的那部分,隨手遞了過去。
“喏,看你餓得可憐,賞你的。慢點吃,噎死我可不負責。”
那動作,那語氣,活像是在打發叫花子。
蕭景和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塊滾燙的餅。
入手粗糙溫熱,焦香混合著蜜香更加濃鬱地直沖天靈蓋。
他再也忍不住,顧不上臟不臟,也顧不上燙,張嘴就狠狠咬了一大口。
“唔——!”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粗糙的顆粒感摩擦著口腔,確實喇嗓子,但那是一種真實的、粗暴的糧食觸感。
緊接著,被火烤得融化的野蜜甜味在高溫下爆發出來,混合著小麥炙烤後的焦香,像是一道滾燙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味蕾上所有的麻木和矯情。
這東西不精緻,不美觀,甚至可以說醜陋。
但它熱得燙嘴,香得野蠻,甜得真實。
那是“活著”的味道。
禦膳房那些冷冰冰、油汪汪、擺盤精美得像雕塑一樣的菜肴,和這一口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堆毫無生氣的蠟像!
“咳咳!咳咳咳!”
吃得太急,乾燥粗糙的餅渣嗆進了氣管,蕭景和咳得驚天動地,瘦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臉漲得通紅。
林暖暖無語望天,認命地從瓦盆裡舀了一點剛剛燒開過的溫水,遞過那個破竹筒:
“說了讓你慢點!冇人和你搶!”
少年一把搶過竹筒,猛灌了兩口冷水,好不容易順過氣,抬起頭時,眼圈咳得通紅,眼淚汪汪地看著林暖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半塊冇吃完的餅,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還要嗎?”
林暖暖被他那眼神看得有點發毛。
蕭景和用力點頭,像小雞啄米。
他又咬了一口,這次學乖了,細細地咀嚼,感受著那份粗糙帶來的充實感和蜜糖帶來的幸福感。
不一會兒,一整塊餅下肚。
他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角的碎渣,感覺冰冷的四肢百骸都因為這口熱食而暖和了起來。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滿臉菸灰卻眼神亮得驚人的少女,心裡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感。
這感覺比父皇偶爾的賞賜真實,比嬤嬤虛偽的關心溫暖。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林暖暖那破舊的袖口,力道大得出奇。
“喂,”
蕭景和仰著小臉,蒼白的臉上因為興奮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語氣恢複了慣有的蠻橫,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生怕她跑了,
“你叫什麼名字?以後……以後我隻吃你做的餅!”
林暖暖一愣,隨即氣笑,想把自已的袖子抽回來:
“嘿,你小子得寸進尺是吧?”
“我不管!”
蕭景和拽得更緊,開始耍無賴,拿出了對付宮裡人的那一套,惡狠狠地威脅道,
“你明天還得給我做!敢跑我就讓侍衛抓你進宮,天天給我做餅!做到死為止!”
風雪在廟外呼嘯,破廟內的火堆劈啪作響。
林暖暖看著這個瘦骨嶙峋卻囂張跋扈的小鬼,心裡咯噔一下。
進宮?
這小屁孩,到底是什麼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