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潑辣老闆娘與辣斷情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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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街,比起南市的繁華鼎沸,更多了幾分煙火繚亂的市井氣。
石板路麵被雪水和汙泥浸得發黑,兩旁鋪麵鱗次櫛比,賣布的、打鐵的、沽酒的,各色招幌在冬日的冷風裡有氣無力地晃盪著。
林暖暖扛著那半袋愈發顯得沉重的麪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街尾。
這裡的租金想必比街口便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陳舊布匹味和潮濕木頭的氣息。
她的目光掃過幾家貼著“吉鋪出租”紅紙的店麵,要麼太大太貴,要麼太破太偏。
直到走到西街最末端的拐角,一處略顯冷清的布鋪吸引了她的注意。
鋪麵不算大,門板卸了一半,露出一截灰撲撲的櫃檯。
門口掛著塊舊木牌,寫著“婉娘布鋪”,字跡娟秀卻透著幾分滄桑。
最妙的是,這鋪子側麵竟搭了個極其狹窄的楔形耳房,大概以前是用來堆放雜物或是給夥計歇腳的,剛好能容下一口灶、一張案板,還有個能對外開個小視窗的通氣口。
簡直是絕佳的創業孵化地。
林暖暖心中一喜,剛想上前詢問,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布鋪門口的氣氛不對。
三個膀大腰圓、流裡流氣的漢子正堵在門口,為首的是個穿著體麵綢緞長衫、卻掩不住一臉酒色財氣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吊著,正用手裡的馬鞭敲打著布鋪的門框,嘴裡不乾不淨地嚷嚷。
櫃檯後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婦人,荊釵布裙,身形纖細,卻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卻死死紮根的柳樹。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做針線活的大剪刀,刀尖對著外麵,眼圈紅得像是熬了幾個通宵,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神裡全是豁出去的決絕。
“蘇婉娘,彆給臉不要臉!”
那綢緞男人呸了一口,
“當初是你爹哭著喊著求我娶你,如今老子發達了,讓你回去那是抬舉你!要麼乖乖把嫁妝鋪子交出來抵債,要麼就跟老子回去伺候老孃,順帶伺候伺候老子!”
“王大富,你做夢!”
那名叫蘇婉孃的婦人聲音發顫,卻半點不讓,
“當初你是怎麼賭光了家產,又怎麼打我嫁妝主意的?這和離書是你摁了手印的!這鋪子是我蘇家最後的產業,你敢動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拚個你死我活!”
“喲嗬?拿著把破剪子嚇唬誰呢?”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混混嗤笑,伸手就要去抓櫃檯上的布匹,
“兄弟們,把這破店給我砸了,看這娘們還硬氣不!”
蘇婉娘尖叫一聲,剪刀往前一遞,差點戳到那混混的手,逼得對方退了半步。
但麵對三個大男人,她的防禦顯得如此單薄無助,那剪刀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一種絕望的悲鳴。
周圍幾家鋪子的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顯然對這夥人頗為忌憚,不敢招惹。
林暖暖站在不遠處的牆角,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最看不得這種男人欺負女人的戲碼,尤其是那婦人眼裡的光,像極了她在現代福利院時護著弟弟妹妹們不被流氓欺負的樣子。
管,還是不管?
管了,可能惹上地頭蛇,她一個黑戶,麻煩無窮。
不管,良心過不去,而且這鋪麵是她目前看到的唯一希望。
電光火石間,林暖暖做出了決定。
她把麪粉袋子往牆根一靠,冇直接衝上去硬碰硬,而是理了理那身破爛夾襖,臉上掛起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天真表情,溜溜達達地走了過去。
“哎哎哎,這是乾啥呢?唱大戲啊?”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股子鄉下丫頭進城冇見過世麵的莽撞勁兒,
“光天化日的,幾個大老爺們堵著人家寡婦門,臊不臊得慌啊?”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王大富上下打量著林暖暖,見她一身補丁,灰頭土臉,頓時滿臉鄙夷:
“哪兒來的叫花子?滾一邊去!彆礙著大爺辦事!”
蘇婉娘也愣住了,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小姑娘,眼神裡滿是困惑和一絲焦急,似乎在示意她快走。
林暖暖冇理王大富的嗬斥,反而湊到蘇婉娘櫃檯前,指著那把剪刀,用自以為很小聲、其實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嘀咕”:
“姐,你這剪刀不行啊,太小了,捅不死人。真要拚命,得去鐵匠鋪打個殺豬刀,一刀下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才叫痛快!”
蘇婉娘:“……”
王大富和混混們:“……”
這丫頭是真傻還是裝瘋賣傻?
“噗嗤。”
蘇婉娘緊繃的神經被這荒唐話逗得鬆了一瞬,竟差點笑出來,隨即又趕緊板起臉,低聲道:
“小妹妹,這兒冇你的事,快走!”
王大富惱羞成怒,馬鞭指著林暖暖:
“臭要飯的,再不滾連你一塊兒打!”
“哎,這位大爺,彆急嘛。”
林暖暖轉過身,臉上堆起那種淳樸又有點狡黠的笑,
“我是看幾位大哥在這兒吵吵半天,口乾舌燥的,多傷和氣。我是剛從鄉下進城投親的,彆的不會,就會做點稀奇古怪的吃食。
要不這樣,我給幾位大哥賠個不是,請你們吃點新鮮玩意兒,吃完要是覺得滋味好,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成不?”
她這番話,表麵上是在服軟討好,把自已姿態放得極低,實際上是在給這群流氓遞台階,也是在拖延時間。
“新鮮玩意兒?”
那個滿臉橫肉的混混來了興致,淫邪的目光在林暖暖和蘇婉娘之間轉了轉,
“難不成是你們兩個美人兒……”
“大哥想岔了,”
林暖暖眼底寒光一閃即逝,麵上卻笑得更甜,
“是我們村裡新發現的一種‘神仙果’,紅彤彤的可好看了,據說吃了能壯陽補腎,強身健體,比人蔘還補!尋常人想吃還吃不著呢!
我看幾位大哥身強體壯,正好嚐嚐鮮,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實。”
一聽“壯陽補腎”、“神仙果”,王大富和幾個混混眼睛都亮了。
男人嘛,最信這套。
“算你這丫頭識相!”
王大富摸了摸下巴,暫時放下了砸店的念頭,
“拿出來給爺瞧瞧,要是真那麼好,爺賞你幾個銅板。”
林暖暖一拍巴掌:
“好嘞!不過這神仙果有個講究,得看緣分。若是真漢子,吃了冇事,還能長力氣;
若是那方麵……咳,虛的,或者心術不正的,吃了可能會有點‘上火’。
要不,幾位大哥推舉個最能耐的出來試試?免得說我糊弄人。”
“廢話!當然是咱們王哥最大最能耐!”
混混們起鬨。
王大富被捧得飄飄然,大手一揮:
“什麼東西,拿出來!老子什麼山珍海味冇吃過?”
林暖暖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她剛纔來的路上,在城牆根背陰的旮旯裡,發現了一株被雪半埋的、長得奇形怪狀的紅豔豔小辣椒。
那品種她在現代植物園見過,是本土一種極少見但辣度極高的野生變異種,俗稱“朝天吼”,辣度遠超普通的秦椒,堪比後世傳說中的“死神辣椒”。
她當時順手摘了幾個揣兜裡,本想留著防身或者日後調味,冇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她伸手在口袋裡摸索,掏出了一個紅得發亮、隻有拇指大小、外形扭曲卻極其鮮豔的野生辣椒。
那顏色紅得妖異,在冬日灰撲撲的背景下顯得格外誘人,看著就很“滋補”。
“喏,就是這個,村裡人叫它‘神仙果’,又叫‘金剛不壞果’。”
林暖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將那紅彤彤的小辣椒托在掌心,
“味道微辣,隻要敢生吃一整個,堅持半柱香不說話不喝水,那就是真英雄。
要是做不到,那就是吹牛皮,以後也彆在這兒充大爺了,哪來的回哪去,怎麼樣?”
王大富看著那紅豔豔的小東西,輕蔑地撇撇嘴:
“不就是個野果子?老子還以為是啥呢!”
蘇婉娘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使勁給林暖暖使眼色,這丫頭是不是瘋了?
拿個野果子跟這群流氓打賭?
“王哥,彆跟這傻子一般見識,說不定她是騙咱的……”
一個混混覺得有點不對勁。
“我要是騙你們,你就是豬狗不如,天打五雷轟。”
林暖暖豎起三根手指,語速極快的發誓。
“閉嘴!老子怕個野果子?”
王大富為了在蘇婉娘麵前顯示“雄風”,也為了在手下麵前立威,一把搶過那個辣椒,心想頂多就是個稍微辣點的茱萸,還能翻天不成?
他輕蔑地掃了林暖暖一眼,張開嘴,把那顆“朝天吼”塞進嘴裡,狠狠咬了大半截,嚼了兩下……
空氣彷彿凝固了三秒。
隻見王大富那張原本得意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變紅,再從紅變成豬肝般的紫黑色。
他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眼珠子暴突,佈滿了血絲,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像是被無形的烙鐵狠狠燙穿了喉嚨。
緊接著,鼻涕和眼淚完全不受控製地瘋狂飆出,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掐住自已的脖子。
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扔進油鍋裡的大蝦,在原地劇烈地抽搐、跳動,嘴裡發出“嗬……嗬……”的恐怖氣音。
“大哥!大哥你怎麼了?!”
混混們都嚇傻了。
王大富痛苦得滿地打滾,感覺口腔、喉嚨乃至整個食道都像是被烈火焚燒,緊接著又被硫酸腐蝕,那種辣意直沖天靈蓋,衝得他大腦一片空白,隻想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他瘋了一樣衝向旁邊的雪堆,抓起雪就往嘴裡塞,可冰冷的雪碰到那恐怖的辣意,反而像是油鍋進了水,激得他更加痛苦,慘叫聲終於衝破喉嚨,淒厲得如同殺豬:
“啊!!!水!!辣死老子了!!”
林暖暖抱著胳膊,往後退了一步,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到:
“哎呀,忘了說了。我們村還管它叫‘斷情酥’,意思是吃了它就再也不想糾纏舊人了呢~看來這位大爺的‘緣分’不太夠,火氣太旺,虛不受補呀!”
蘇婉娘驚得嘴巴都合不攏,看看地上滾得像個泥猴的前夫,再看看旁邊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姑娘,手裡的剪刀差點掉地上。
“媽的!你這死丫頭搞鬼!”
剩下的兩個混混反應過來,擼起袖子就要衝上來打林暖暖。
“彆動!”
蘇婉娘這時反應過來了,她也是個潑辣的,立刻舉著剪刀擋在林暖暖身前,厲聲喝道,
“你們想鬨出人命嗎?還不快帶他去看郎中!是想讓他舌頭爛掉嗎?!再敢動手,我就去衙門告你們強闖民宅,意圖不軌!”
周圍的鄰居見王大富那慘狀,也都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混混們看著王大富臉都紫了,口吐白沫,也確實怕鬨出人命,手忙腳亂地架起他,狼狽不堪。
“臭、臭丫頭、蘇婉娘,你們給老子等著!”
王大富一邊往外噴著哈喇子,一邊用漏風的嗓子撂下狠話,被混混們連拖帶拽地弄走了,地上留下一灘噁心巴拉的口水和鼻涕混合物。
一場危機,就這麼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化解了。
等到人走遠了,蘇婉娘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扶著櫃檯才穩住身形。
她轉過頭,看著林暖暖,眼神複雜至極,有感激,有後怕。
她拉過林暖暖的手,二話不說把人拽進鋪子裡,關上了半扇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然後倒了一杯熱得發燙的粗茶塞進林暖暖手裡。
“妹子,你……”
蘇婉娘聲音還有點抖,苦笑著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姑娘,
“你膽子也太大了!那到底是什麼東西?要是真把他毒死了怎麼辦?你不怕惹禍上身啊?”
林暖暖捧著熱茶,暖了暖凍僵的手,臉上那副裝傻的天真表情褪去,露出了一種經曆過世事的淡然和老練。
她聳聳肩,喝了一口茶,茶葉粗糙,水卻很暖。
“姐,那玩意兒就是辣,死不了人,頂多讓他難受個十天半個月,想起這就做噩夢。”
她笑了笑,語氣輕鬆卻透著辛酸,
“再說了,我一個差點凍死在破廟裡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比餓死、凍死強。
這世上,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我這種會做飯的。”
蘇婉娘被這新奇的說法逗樂了,仔細打量著林暖暖。
這姑娘雖然穿得破,但眼神清澈明亮,透著一股子和她年齡不符的通透和韌勁,讓人莫名就覺得安心。
“唉,也是個苦命人。”
蘇婉娘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今兒多虧你了。要不是你,我這鋪子怕是保不住了。”
“姐,你剛纔拿剪刀跟他們拚命的勁兒,也挺厲害的。”
林暖暖由衷道。
蘇婉娘擺擺手,露出一絲苦澀:
“被逼出來的。女人家在這世道想獨個兒立門戶,難啊。對了,你說你是進城投親的?親戚找著了?”
林暖暖搖搖頭,放下茶杯,目光誠懇地看向蘇婉娘:
“冇找著,估計也找不著了。姐,不瞞你說,我剛纔看你家側麵那個耳房空著,我就想問問,能不能租給我?
我也不開布鋪,我就想擺個小灶台,賣點自已做的點心吃食。
租金我現在給不起全的,但我可以先給一部分,或者幫你乾活抵債。以後要是還有人敢來鬨事——”
她頓了頓,這纔將內袋裡剛焐熱的金瓜子拿出來,然後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拍了拍自已那個裝著各種奇怪“調料”的小口袋:
“我這兒還有彆的‘回味無窮’的法子,保管讓他們終身難忘。”
蘇婉娘看著林暖暖那雙自信滿滿的眼睛,又想起剛纔王大富那慘絕人寰的樣子,心頭莫名一熱。
她一個人撐著這鋪子太久了,太需要一個伴兒,一個能互相壯膽的人了。
這丫頭看著年紀小,卻是個有主意、有手段的,不是那等隻會哭唧唧拖後腿的。
“行!”
蘇婉娘一拍大腿,爽快道,
“什麼租不租的,那破耳房閒著也是閒著。你就在那兒折騰!姐不收你錢,管姐一口飯吃就行。以後這鋪子,就是咱倆的!”
林暖暖眼睛一亮,冇想到事情這麼順利。
她站起身,鄭重地對蘇婉娘行了個禮:
“謝謝姐收留。我叫林暖暖,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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