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歸家
窗外陰雨連綿,小雨淅淅瀝瀝。
周培方坐在桌前,同郡主一起用早膳。
碗筷輕輕碰撞,發出脆響,桌上冇有人說話。
鄭時芙離家半月,郡主便新請了一位廚師傅在周府做膳。
同樣也是一日三餐。
這廚師傅名貴,先前是從宮裡出來的,一月便要五十兩銀子。
可比時芙金貴多了。
從前鄭時芙在周府做膳,一日三餐,一兩銀子都不用費。
食已過半,周培方夾了一塊脆藕,輕輕咬了一半。
不對胃口。
他滾了滾喉結,便隨手將脆藕擱在了一旁。
郡主動作一頓,瞧著他碗裡的藕片,微微皺眉。
“周郎,可是我新請的廚師傅,你不喜歡?”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幾分關懷:“這些時日,我見你動筷少了,連人都清減了些。”
周培方隻是笑笑,溫聲細語的解釋:“是有些吃不慣。”
從前鄭時芙做的菜,鹹淡相宜,正和他的胃口。
如今吃起其他,總是有些食之無味。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也夾了一塊藕,放在嘴裡咬。
“味道淡,你吃不慣。”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睛直視他:“鹹的東西是碼頭跑船、賣力氣的販夫走卒才吃的。你既然來了京城,便要改改你的習慣。”
“……免得到了席上,遭了達官貴人的恥笑。”
偌大的堂屋瞬間安靜了下來。
丫鬟們呼吸極輕,就連佈菜的動作都慢了。
周培方的指尖輕輕一顫,仍舊是挺直了脊背。
他用筷子夾起碗裡剩下一半的藕片,又是放到了嘴裡。
緩慢咀嚼,然後吞了下去。
“多謝郡主,我知曉了。”
等用過了午膳,周培方出了堂屋,一旁的江喜跟了上來。
他方纔忍了許久,此刻才憤憤不平的開了口:
“大人!郡主怎能如此口無遮攔!?”
“您好歹是金榜題名的狀元!是陛下欽點的京官!”
“她竟將您與碼頭跑船的販夫走卒相提並論,這不是存心折辱您嗎?”
周培方喉結滾了滾。
他閉了閉眼眸,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已經是一片晦暗。
周培方的聲音很冷靜,甚至冇有泄出多餘的憤怒:
“是因為鄭時芙的事情,郡主遷怒於我。”
提起鄭時芙,江喜突然噤了聲。
隻聽周培方又問:“她離家半月有餘,人找到了嗎?”
江喜聞言一頓,他張了張嘴,還未說話。
便聽見小廝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大人——大人——”
周培方擰起眉心,語氣不耐:“何事叫你大驚小怪?”
“鄭嬤嬤!是鄭嬤嬤回來了!”
周培方一愣。
他安靜了良久,才終於嗤笑出聲:“半個月了,終於捨得回來了嗎?”
她說完這話,又是猛地抬腿,往前廳走去。
周培方的步子急,江喜也急匆匆的跟在他的身後。
他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若是夫人早些回來,主子便還能輕拿輕放,既往不咎。
如今她過了半個月,才終於捨得回家。
想必是受了不少委屈,用光了盤纏,在外頭過不下去了。
若是如此……主子隻怕不會輕易的饒了過去。
細雨仍舊落著,打到簷角,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喜連忙打起傘,緊趕慢趕的跟在周培方的身後。
隻見身前的周培方腳步突然一頓,頎長的身子直直停在了周府門口。
周培方怔怔的看著,眼前的撐著油紙傘的女人。
原以為鄭時芙離家了這些時日,顛沛流離,整個人定是也潦倒得不成樣子。
誰是她根本冇有,形容反倒越發昳麗了。
薄薄的身子撐著油紙傘,她抬眼看他。
在雨絲織成的幕裡,就像是帶來了整個江南。
鄭時芙遠遠的瞧見了他,猛地上前了一步,揪住他的手臂。
手裡的油紙傘就落下了下去。
雨滴滴在她的額角,順著眉骨的弧度滑下來,停在她的眼睫上。
水淌過時芙的顴骨,顴骨微微發著亮,飽滿的臉頰就像吸飽了水的花苞。
是花苞最鼓的那處。
雨滴緊接著順著下頜滑落,流過那截纖長的脖頸,一路流進衣領裡。
袖口沾濕了,緊貼在小臂上。
此刻她站在雨霧中,整個人被雨水淋著。
白的肌膚便透出了淡淡的粉,像三月枝頭的桃花瓣。
就像是回到了兩人初見的那日。
她在雨霧朦朧的山崖下,偶然撿到了他。
周培方怔怔的出神,就聽見鄭時芙嘶啞的聲音。
她紅著眼眶,死死拽著他的袖管:“小寶呢?周培方,你把我的小寶帶到哪裡去了?!”
“你還我小寶……”
鄭時芙今日一早便帶著銀兩出了王府。
去吳嬤嬤家前,還專門去街角屠戶的肉攤買了一條肉。
誰知去了吳嬤嬤的家裡,冇看見小寶。
吳嬤嬤的媳婦麵容愁苦,說在她離家後,那位周大人便是滿京城的找人。
幾乎是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
然後在她家裡發現了小寶,便親自把小寶帶回去了。
鄭時芙隻覺得自己的耳畔是嗡得一聲響,一時間三魂不見了七魄。
周培方他找不到自己,便要拿她的小寶開刀……
鄭時芙心下想著,卻感受到周培方的手逐漸反握住自己的手。
然後緊緊的攥住了。
她一怔,緩緩抬頭。
卻見周培方雨霧中琥珀色的眼睛。
“從前的事情我不計較,小寶我請了一個奶孃照顧,你……去看看她吧。”
鄭時芙甩掉了他的手。
地上的油紙傘也來不及撿,便不管不顧的跑了進去。
一旁的青書遠遠看著鄭時芙的背影,心底很是驚訝。
他冇想到夫人離家了半月,就這樣回來,大人竟然冇發火,甚至冇說一句重話。
……想必大人還是顧念著多年夫妻情分的。
隻要等夫人在照顧小寶時服個軟,有這孩子在,大人定是能將她從小小的耳房換出來,換到偏遠裡住著。
在周府的日子,總比在外頭的容易。
主仆兩人盯著鄭時芙逐漸跑遠了的背影。
卻不想郡主緩慢的從堂屋內走出。
她站在廊下,冷冷的看著周培方的臉,又是垂下了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