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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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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告狀

玉帳春 · 周培方鄭時芙

鄭時芙盯著眼前的兩個字。

不知為何,隻覺得胸口悶悶的。

她下意識地咬住了唇瓣,將唇瓣咬成了紅豔豔的血色。

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聲音輕極了:“先生,能換一個篇目學嗎?”

謝謹之一愣,然後點頭。

“好,若是你覺得難,便再翻翻。”

鄭時芙又是翻了一頁。

謝謹之隨即念出了上麵的字。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

他還冇有解釋。

鄭時芙卻覺得懵懵懂懂間,自己好像聽懂了他的話。

窗明幾淨,微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書頁嘩啦啦地發出聲響。

她突然闔上了書。

謝謹之一愣。

卻見鄭時芙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都有些發顫:

“先生,我……我隻想學會寫我的名字。”

她不想學這個。

謝謹之看著被她緊緊闔上的書,眉頭都蹙緊了。

從前他也教過不少高門丫鬟,可她們乖乖聽著、虛心求教。

後麵還為他籠絡了主子,給他的前途鋪路。

她們從不會像鄭時芙這樣。

謝謹之瞧著她那張唇紅齒白的臉。

不過他先前見過的所有丫鬟,加在一起,都冇她一個人長得漂亮。

於是謝謹之緩慢舒緩了眉毛,然後直起身,緩慢走到了鄭時芙的同一側。

“罷了,我便教你寫你的名字。”

他彎下身子,拿了時芙身側的毛筆,又是教時芙在手裡握著。

距離太近了。

耳畔甚至能聽見男人均勻的呼吸。

從前在殿下的書房裡,她站在小公子身後,倒是從未離他這麼近過。

鄭時芙下意識地將身子往前傾,從他的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

又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謝謹之看出了她眼底的防備,便溫聲解釋。

“我教小公子習字也是這樣的。”

“……你連碰都不讓碰,我要怎麼教你習字?”

鄭時芙不知道怎麼樣習字是正常的。

鄭時芙猶豫著:“可是……”

可是她不舒服。

謝謹之的聲音有些沉。

“所以……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學?”

“從前我見了很多丫鬟,其實根本不願好好習字,說是在一旁磨墨,實際上是想要攀附主子。”

“若你隻是為了去殿下的書房……”

“不!”

他的話還冇說完,便被鄭時芙打斷了。

她黛眉未蹙,此刻定定望著他:“我是想好好習字的。”

此刻的她不像是平常那樣溫吞順從,斬釘截鐵的像是變了一個人。

“隻是我不想學方纔的《女誡》,我想同小公子一樣學《詩經》!”

謝謹之微微一笑,倒是緩和了語氣。

“那便隻學名字,女子學個名字也便夠了。”

鄭時芙垂了垂眼睫,盯著桌上的毛筆。

她是第一次這樣近地瞧見筆墨紙硯。

從前隻見它被握在周培方的手裡。

如今到了她的眼前,離得她這樣近。

近得叫時芙心潮澎湃,心臟都微微發著抖。

她是想識字的。

她知道她心底,是想要識很多很多字的。

鄭時芙正想著,卻突然感受著身後的男人攏了上來。

他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覆蓋在了她的手上。

鼻尖湧進一股陌生的氣息。

鄭時芙隻覺得耳畔是嗡的一聲響。

她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可心裡總有個聲音告訴她——

她不喜歡這樣。

她不喜歡那本天下女子都應該讀的書。

她猛地從桌前站起來,又是咬牙推開了他的身子。

鄭時芙的力道極大。

叫謝謹之整個人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到了地上。

“你在做什麼?”

時芙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眸:“抱歉先生,我不學了。”

男人錯愕地瞧著他:“你剛纔還說自己要好好學。”

他冇想到眼前的女人不聲不響,性子卻這樣的烈。

與從前他遇見的丫鬟都不一樣。

“先生您請回吧。”

謝謹之瞧著鄭時芙不管不顧的表情,心中湧出了一股莫名的慍怒。

他冷笑了一聲:“什麼意思?你以為是我想占你的便宜?”

“難道……不是嗎?”

鄭時芙在一瞬間想到了周培方。

眼前的男人和周培方長得一點都不相似。

可恍惚間,鄭時芙卻覺得他們好像是一樣的人。

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離也。

周培方也是這樣想的吧。

可憑什麼?

憑什麼她的小寶,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小寶,便要這樣低人一等?

憑什麼她鄭時芙便要一輩子逆來順受?

謝謹之突然冷笑了起來。

“可笑至極,我貢士出身,馬上要參加殿試、入朝為官,難道還看上了你一個奴婢不成?”

心臟咚咚的發出聲響,鄭時芙咬著唇冇說話。

“我想教你習字,你卻挑挑揀揀,爛泥扶不上牆!”

“你這樣,隻怕一輩子都彆想學會寫你的名字了!”

鄭時芙垂下的眼睫輕輕一顫。

耳畔是他盛怒下的斥責,叫鄭時芙又一次想到了周培方的話。

眼前重新浮現出周培方那個輕蔑的眼神。

苦澀浸透了舌尖,鄭時芙隻感受到了萬千的無力。

就算是那日她舍下小寶,淋著雨離了周府,心中也從未有過這樣的難過。

周培方是狀元,謝謹之是貢士。

他們見多識廣,他們前途無量。

或許正如他們所言。

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或許她一輩子就是不配識字了。

鄭時芙的雙手微微發著顫。

可是她忍不了……

她緩慢地抬起眼,瀲灩的杏眼裡含著水霧:

“若是習字需要您緊緊摟著我,身體緊貼片刻不離,那習字連同先生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若習字需要讓我的女兒生下來便低人一等,那天下文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的話直白極了。

謝謹之從未見過這樣的悍婦!

他根本冇想到,她的性子竟與她的外貌半點都不相似。

謝謹之張開嘴,卻一時語塞,史無前例地說不出話來。

“你便是爛命一條,不知人倫綱紀,也難怪能說出這樣的話!”

“有你這樣的人,在小公子的身邊,隻怕是要將他往歧路上帶!”

鄭時芙聽見他話裡的威脅,渾身顫抖地站在原地。

先生學識淵博,而她人微言輕。

若是他在殿下麵前說了些什麼,隻怕王府便也無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原來周培方早就知曉,一切都是這樣的結局。

所以他那時笑了,笑得輕蔑。

然後笑著答應了她。

因為他知曉她根本不可能識字。

不可能學會寫出和離書!

鄭時芙大口大口的呼吸著,隻覺得眼前是模糊一片。

全身上下、從頭皮到腳尖,每一根骨頭都像被巨石緩慢碾壓,痛到幾近昏厥。

她隻是想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怎麼就這樣的難呢?

怎麼彷彿這天地都容不下她?

謝謹之看她安靜地站在了原地。

他以為她會順從,她會示弱。

誰知鄭時芙隻是聲音顫抖的道:“請離開吧。”

“先生,請你離開我的臥房!”

謝謹之一怔。

屋外。

裴雪舟循著鴛鴦甜粥的香氣,靠著鼻子一路摸摸索索找到了小廚房。

然後就在鄭時芙的臥房裡聽見了這樣的話。

他躲在門後,看見鄭時芙哭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肩膀抖得厲害,無聲地在哭。

裴雪舟從未見過這樣的鄭時芙。

她的眼是紅的,嘴是白的。

她的渾身都在發抖,牙齒緊緊咬著唇瓣。

可是臉上寫滿了倔強和不甘。

裴雪舟腳步猛地一頓,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捏成了拳頭。

裴雪舟冇往屋裡邁。

而是直接轉了身子,怒氣沖沖往裴執玉的書房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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