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前哨夜話
第四十五章前哨夜話
隊伍驟然壯大,匯入了秦烈、沈清霜、石剛三名內門精英,以及他們所救的另外二十幾名從不同村落逃出的難民,總人數瞬間突破了八十。人多了,也雜了。有原本白水村的倖存者,有蘇清禾陸塵沿途救下的,有林晚保護的那批百姓,還有秦烈他們沿途救下的其他零散難民。人群裏充斥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失去親人的悲泣、對未來的茫然,以及看到強大“仙師”後的依賴和惶恐。
秦烈三人顯然習慣了發號施令,效率極高。石剛負責斷後,警惕著後方和兩側山林。沈清霜則遊弋在隊伍外圍,幽藍的眼眸和手中的短刃,讓任何可能潛伏的邪祟不敢輕易靠近。秦烈走在最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麵巴掌大小、刻滿複雜源紋的暗金色羅盤,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引著方向,也似乎能探測周圍源能和邪氣的濃度。
蘇清禾傷勢未愈,源能隻恢複了三四成,主動承擔了居中協調、安撫難民、照顧重傷林晚的責任。她將秦烈給的“生生造化丹”化開,小心地喂林晚服下。丹藥效果極佳,林晚灰敗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斷臂處的邪毒也被壓製,氣息平穩了許多,雖依舊虛弱昏迷,但性命暫時無虞了。
陸塵跟在隊伍中段,胸口鼎爐虛影持續運轉,煉化著空氣中稀薄但混雜著各種源能餘韻的氣息。他一邊走,一邊在腦中反複“迴放”著剛才秦烈三人戰鬥時的景象,尤其是秦烈那驚才絕豔的“赤霄·破邪”一指。
“意誌與源能共鳴……編織本源符文……形成規則概念攻擊……”陸塵默默咀嚼著這些新接觸的概念。他以前隻知道調動源能(通過“竊生”),或者用“天眼”去看,從未想過源能還能如此“精細”、“深入”、“有目的”地去運用。師父溫老教他的隻是最基礎的源紋修補,那更像是“手藝”,而秦烈他們展現的,則是“道”與“術”的結合。
“我能做到嗎?”陸塵心中自問。他嚐試著,分出一縷極其微弱的精神意念,溝通胸口鼎爐虛影,模仿剛才秦烈指尖那種“編織”、“構建”的感覺。然而,他的意念剛一觸及鼎爐內部那混沌氣旋,便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滯澀和混亂。混沌氣旋蘊含的能量層次太高、太“原始”,他目前這點微弱的精神力和對源能規則的理解,根本不足以對其“塑形”或“編織”,更別說凝聚成本源符文了。
就像一個孩童,麵對一座巨大的、未經雕琢的璞玉礦脈,知道裏麵蘊含著絕世珍寶,卻沒有合適的工具和技藝去開采、雕琢。
“急不得……”陸塵壓下心頭的躁動,知道自己還差得太遠。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知道了“高階源術”大概是什麽樣子。而且,他有個得天獨厚的優勢——能“看”到能量流動和結構,這能讓他比常人更快地理解、模仿他人的技巧。
“需要更多的觀察,更多的感悟,也需要……更係統地學習天衍宗關於源能運用的知識。”陸塵心中漸漸明晰。
隊伍在秦烈的帶領下,行進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秦烈對地形似乎很熟悉,總能找到相對好走、避開明顯邪氣聚集區的路徑。偶爾遇到零星的低等邪祟或變異野獸,不等它們靠近,便被沈清霜鬼魅般的身影解決,或者被石剛一聲低吼震懾逼退。內門精英的實力和效率,展露無遺。
途中,陸塵也注意到,秦烈手中的羅盤,並非一直指向前哨方向。有時會臨時改變路線,繞開一些羅盤指標劇烈跳動、顯示源能極度紊亂或邪氣濃烈的區域。顯然,這片區域的地脈和能量環境,依舊極不穩定,危機四伏。
天色再次暗下來時,隊伍終於抵達了目的地——斷刃嶺哨所。
哨所位於一處地勢較高、三麵都是陡峭崖壁的山坳中,隻有一條狹窄的通道與外界相連,易守難攻。山坳內,依著山壁,用粗大的原木和岩石修建了一圈簡陋但堅固的營壘,營壘內有幾排木屋和石屋,中央還有一個冒著炊煙的石砌煙囪。營壘外牆上,刻著天衍宗的徽記和簡單的防禦、預警源紋,雖然光芒黯淡,但還在運轉。
此刻,營壘大門敞開著,門口有兩名穿著天衍宗製式皮甲、手持長槍、神色疲憊但眼神銳利的年輕源士在站崗。看到秦烈一行人出現,尤其是看到隊伍中那數量眾多的難民,站崗的源士先是警惕,待看清秦烈等人的麵容和內門服飾後,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連忙開啟柵欄門,迎了上來。
“秦師兄!沈師姐!石師兄!你們可迴來了!”一名年長些的守衛激動道,“這位是……蘇巡察使?你們找到這麽多倖存者!”
“嗯,李釗,王猛,先安排百姓們進去,騰出東邊那幾間大屋,燒熱水,分發幹糧,統計人數和傷勢。”秦烈利落地吩咐,“林晚師妹重傷,立刻送到醫療室,用我們帶迴來的‘生生造化丹’穩住傷勢。蘇巡察使也需休息療傷。清霜,你帶人檢查一下營壘防禦,加固預警陣法。石剛,你帶人加強夜間巡邏,尤其是後山崖壁方向。”
“是!”眾人齊聲應諾,迅速行動起來。
營壘內雖然簡陋,但井井有條。顯然,這裏被天衍宗經營了不短的時間,作為黑風山脈東北方向的一個重要前哨。陸塵隨著人流進入營壘,被安排到一間擠了十幾人的大通鋪屋子,雖然擁擠,但總算有了遮風擋雨的屋頂和相對幹燥的地麵。有人送來了溫熱的麵糊湯和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雖然粗糙,但熱氣騰騰,足以果腹。
陸塵默默吃完食物,坐在通鋪角落,聽著周圍難民們低聲的交談、對“仙師”的感激、對逝去親人的哀悼、對未來的擔憂。他沒有參與,隻是靜靜地調息,引導胸口鼎爐虛影煉化著食物中微弱的能量,也吸收著營壘內相對平穩、但依舊稀薄的源能。
胸口那絲因觀摩秦烈戰鬥而獲得的、關於“火焰淨化”的模糊感悟,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雖然激起了漣漪,但很快又被混沌氣旋吞沒、同化,並未立刻帶來明顯的提升。但他能感覺到,鼎爐虛影的運轉,似乎比之前更加“流暢”、“主動”了一絲,對外界源能變化的“敏感度”也略有提升。
深夜,營壘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不知是風聲還是獸吼的嗚咽。陸塵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了他所在的屋外。
“陸塵,出來一下。”是蘇清禾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塵起身,輕輕推門出去。蘇清禾站在門外昏暗的走廊裏,臉色在油燈的光線下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了許多,換上了一身幹淨的、同樣製式的淡青色巡察使便服,顯然已經處理過傷勢,換洗過了。
“蘇仙子,您找我?”陸塵低聲問。
“嗯,跟我來,秦師兄要見你。”蘇清禾說著,轉身朝營壘深處走去。
陸塵心中一動,默默跟上。他知道,秦烈那種驕傲的天才,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有點特殊的凡人”感興趣。白天秦烈看向他的那一眼,帶著審視和探究。該來的,總會來。
兩人穿過幾排木屋,來到營壘最裏麵、依著崖壁修建的一間相對獨立、也更加堅固的石屋前。石屋門口有簡易的源紋禁製,蘇清禾手掐法訣,禁製光芒一閃,讓開通道。
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單,一張石桌,幾張石凳,牆壁上鑲嵌著散發穩定白光的曜石。秦烈、沈清霜、石剛都在。秦烈正站在石桌前,看著攤開在桌上的一張皮質地圖,眉頭微蹙。沈清霜靠牆而立,雙手抱胸,清冷的目光落在進來的陸塵身上。石剛則坐在凳子上,擦拭著他那對金屬拳套。
“蘇師妹,坐。”秦烈頭也沒抬,指了指旁邊的石凳。蘇清禾依言坐下,陸塵則站在她身後稍側的位置。
“他就是陸塵?”秦烈終於抬起頭,目光如電,落在陸塵身上。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白天的隨意一瞥,而是帶著一種實質性的、彷彿能穿透血肉、直抵靈魂本源的壓迫感!陸塵隻覺得胸口一悶,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掃過,體內鼎爐虛影的旋轉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絲,散發出更隱晦的混沌氣息,本能地進行著極其微弱的“抵抗”。
這股壓迫感一閃即逝。秦烈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
“是,秦師兄,他叫陸塵。”蘇清禾點頭。
“棲霞鎮人?你說他對源能和地脈感知敏銳,有何憑證?”秦烈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清禾便將之前陸塵數次提前察覺危險、感知到“水土靈樞”大致方向、以及用石頭幹擾邪祟等事情,擇要說了,隱去了“天眼”和鼎爐的細節,隻說是陸塵天生對能量敏感,加上可能受溫老(她師父)一些粗淺指點的影響。
秦烈聽完,不置可否,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沈清霜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蘇師妹說他曾用石頭精準擊中邪祟的能量節點,打斷其攻擊。一個沒有修煉過的凡人,單憑‘感知敏銳’,能做到這種程度?”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陸塵:“你,可曾修煉過?或者,身上可有什麽特殊的器物、傳承?”
來了。陸塵心中警鈴大作。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向沈清霜的目光,努力讓表情顯得坦誠又帶著點茫然:“迴仙子,弟子確實未曾正式修煉過。隻是從小在師父的補修坊長大,看過、摸過不少源能器物和殘缺源紋,對能量的流動……好像比旁人敏感一點點。至於用石頭打中那邪祟,當時情況危急,我隻是覺得那裏……看起來最‘薄弱’,就扔過去了,沒想到真的有用。”
他這話半真半假,將自己“看”到的能量流動,歸結為長期接觸源能器物和“敏感”,合情合理。
沈清霜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沒發現明顯的破綻,又看了看秦烈。
秦烈忽然問道:“你師父是誰?棲霞鎮那個補修坊的溫老頭?”
陸塵心中一震,秦烈竟然知道師父?!“是,家師溫良,在棲霞鎮開了間小補修坊。”
“溫良……”秦烈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複雜的神色,緩緩道,“很多年前,宗門裏似乎有過一位姓溫的師兄,驚才絕豔,尤其擅長古源紋修複和地脈推衍,後來不知為何離開了宗門,不知所蹤……難道是他?”
他搖搖頭,似乎不願多談往事,重新看向陸塵:“你師父現在何處?”
陸塵心中一痛,低聲道:“地動之後,師父舊疾複發,傷勢極重,我與蘇仙子離開時,他……他被周巡察使安排在驛館救治,如今……不知生死。”
秦烈點點頭,不再追問溫老,話鋒一轉:“你對地脈感知敏銳,可曾感覺到,這斷刃嶺附近,乃至更廣闊的區域,地脈的異常究竟到了何種程度?是區域性的節點破壞,還是……更深層次的問題?”
這個問題很關鍵,也直接指向了陸塵“天眼”能力的價值。
陸塵沉吟了一下,謹慎地組織語言:“弟子感覺……地脈的‘亂’,不像是一兩個點。從我們逃出來的方向,到白水河,再到這一路,地脈的能量流動都很……‘滯澀’、‘暴躁’,像是一條被堵住、又到處漏水的河。而且,地脈深處,好像還有一種……很‘沉’、很‘冷’的東西在動,不像是天然的地脈波動,倒像是……有什麽巨大的、不好的東西,被驚醒了,或者……在主動地‘吸’地脈的生機。”
他沒有用“歸元大陣”、“墨衡”這些詞,隻用最直觀的感覺描述。
秦烈、沈清霜、石剛三人聞言,臉色都凝重了幾分。他們顯然比蘇清禾知道得更多,陸塵的描述,印證了他們的一些猜測和宗門高層傳來的部分模糊資訊。
“看來,情況比預想的還要麻煩。”秦烈手指敲擊桌麵的節奏加快,“不僅僅是黑岩穀一個節點的問題,很可能是……連鎖反應,甚至觸動了某種古老的禁忌佈置。宗門傳訊,磐石城方向也出現了小規模地脈異常和邪祟滋生的報告,雖然不如這邊嚴重,但趨勢不妙。”
他看向蘇清禾和陸塵:“蘇師妹,你的傷勢還需幾日調養。林晚師妹更是需要穩定治療。明日,我會通過哨所的傳訊法陣,將此地情況和倖存者數量上報,請求宗門和磐石城方麵派源舟接應,將重傷員和大部分百姓撤離。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守好這裏。”
“至於你,陸塵。”秦烈目光再次轉向陸塵,這次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你既然對地脈感知敏銳,或許能幫上忙。明日,你隨石剛師弟,在哨所周邊巡查,尤其是幾個地脈能量讀數異常波動的點位,看看能否感應到更具體的細節。記住,隻是感應,不要靠近,更不要嚐試觸碰任何異常的能量節點或遺跡,明白嗎?”
這是……要“用”他了?而且是比較安全的、發揮他“感知”特長的任務。
陸塵心中稍定,連忙抱拳:“是,弟子明白。”
“好了,你們先迴去休息吧。”秦烈擺擺手,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桌上的地圖。
蘇清禾起身,帶著陸塵退出石屋。
走到外麵,夜風微涼。蘇清禾低聲道:“秦師兄他們看似高傲,但做事有章法,也願意承擔責任。你跟著石剛師兄,小心些,多看多聽少說。你的‘特殊’,他們或許有所察覺,但隻要你不主動暴露,不危害他人,他們暫時不會深究。在這亂世,有能力的人,總是更受重視,也……更危險。”
陸塵點點頭:“我明白,多謝蘇仙子提點。”
迴到擁擠的通鋪,陸塵躺下,卻毫無睡意。腦海中不斷迴放著今日所見所聞——秦烈的驚天一指,沈清霜的鬼魅身法,石剛的沉穩如山,以及秦烈提到師父時那複雜的神色,還有關於地脈異常的判斷……
天衍宗的內門,果然深不可測。而這場席捲大地的災難,似乎也牽扯著更深、更古老的秘密。
他胸口鼎爐虛影,在黑暗中緩緩旋轉,吞吐著微弱的混沌氣息,彷彿也在消化、吸收著這一天獲得的、遠超以往的“資訊”和“感悟”。
明天,新的挑戰,或許也是新的機會,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