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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風雨欲來

源塵 · 陌首

第五十四章風雨欲來

磐石城的天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充滿惡意的大手反複揉搓,呈現出一種持續的、病態的鉛灰色。自斷刃嶺撤迴已近一月,城內外的緊張氣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一日勝過一日。

聽濤別院深處的“觀瀾閣”頂層,如今成了天衍宗在磐石城的臨時指揮中樞。雲鶴長老坐鎮於此,每日往來傳訊的弟子絡繹不絕,各種加急情報如同雪片般匯聚,又被化作一道道指令發出。空氣中彌漫著凝重的肅殺,連帶著別院內的修行氛圍,也悄然染上了一層臨戰前的急迫。

陸塵的修行節奏,也隨之被進一步打亂和加速。蘇清禾接到的巡視、探查任務明顯增多,有時甚至需要離開磐石城數日,前往外圍新設立的哨卡或發生小規模衝突的區域。她不再能像之前那樣,每日固定抽出時間指導陸塵。取而代之的,是更為緊湊、高效的“任務式”教學和大量需要陸塵自行研讀、琢磨的玉簡、手劄。

陸塵對此並無怨言,甚至隱隱有些興奮。他知道,平靜的時光結束了,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他必須更快地成長。

白天,除了雷打不動的“引源訣”修行和工坊區的實踐,陸塵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別院的藏書閣一層。這裏關於基礎源能理論、五行生剋、源紋解析、常見異獸靈植、地理風貌、乃至天衍宗門規曆史的典籍,他幾乎囫圇吞棗地翻閱了大半。不求甚解,但求在心中建立一個盡可能全麵的知識框架。遇到晦澀或感興趣之處,便用精神力在空白玉簡上記錄下問題,等蘇清禾迴來,或找到機會向別院中其他前輩請教。

晚上,則是他消化、驗證、進行“私人實驗”的時間。靜室角落,那些從工坊“淘”來的零件、材料,以及他自己嚐試製作、或成功、或失敗、或半成品的各種“小玩意兒”,越來越多。有成功修複的低階照明珠,被他改造成了可調節亮度、甚至能微弱聚能的“便攜燈”;有用邊角料拚接、嵌入了簡單“堅固”、“輕身”源紋的護臂、護膝原型,雖然效果聊勝於無,但結構設計在不斷優化;有模仿“斷龍紋”山川脈絡韻律、用導能墨汁在特製皮紙上刻畫出的、極其簡陋的、試圖“引導、平複”小範圍紊亂能量的“安土地紋”草圖,雖然目前隻能讓一張紙附近的空氣流動略微平順一絲……

而最讓他耗費心神的,則是胸口那尊混沌鼎爐虛影的“研究”。

隨著他源能的穩步增長、知識儲備的增加、以及工坊實踐中對能量流動與結構理解的加深,他對這尊神秘鼎爐的“溝通”與“試探”,也漸漸深入。

他不再滿足於被動地接受鼎爐對周圍能量的“本能”吸納和初步煉化。他開始嚐試,用自己的精神意念,去主動引導、幹預鼎爐內部那混沌氣旋的運轉。

比如,當他需要盡快恢複消耗的源能時,他會嚐試“告訴”鼎爐,提高對周圍平和、純淨源能的“吸攝”和“煉化”效率,哪怕稍微粗暴一些,隻要不引入太多雜質。當他需要處理一些從工坊帶迴來的、沾染了微弱邪氣或能量極其駁雜的“實驗材料”時,他會嚐試將一絲這些“髒能量”小心引入鼎爐,然後集中精神,去“觀察”、“感受”鼎爐是如何將其剝離、研磨、轉化的,並嚐試理解這過程中的能量結構變化。

他甚至開始模仿鼎爐煉化能量時,那種“剝離雜質”、“調和屬性”、“歸於混沌、又化生有序”的、難以言喻的韻律,嚐試在自己施展最基礎的源術(比如維持一個穩定的、雞蛋大小的微弱光源,或者讓一片羽毛在空中懸浮片刻)時,將這種韻律融入自己對源能的操控中。

效果是顯著的,但過程也充滿了意想不到的困難和危險。有好幾次,他因為對引入的“髒能量”性質判斷失誤,或者試圖模仿的“韻律”出了偏差,導致胸口鼎爐虛影劇烈震蕩,煉化出的能量變得異常狂暴或混亂,衝擊得他經脈劇痛,氣血逆衝,不得不立刻停止,花費大量時間調息平複。

但每一次危險的嚐試之後,他都能獲得新的感悟。他對不同性質能量的“耐受性”和“辨別力”在提升,對自身源能的“掌控精度”在緩慢進步,甚至隱約能感覺到,胸口那尊鼎爐虛影,似乎也因為他這種“主動”的、“帶有目的性”的互動,而變得更加“靈動”,與他精神意唸的聯係更加“緊密”。

他能模糊地“感覺”到,鼎爐內部那混沌氣旋的核心,似乎正在緩慢地、自發地凝聚、演化著什麽。不是實體,而是一種更接近“規則烙印”或“本能程式”的東西。這“東西”的形態極度模糊,彷彿是無數他觀察過的、感悟過的、關於“能量流動”、“結構穩定”、“屬性轉化”、“混亂與秩序平衡”的碎片,在混沌氣旋的研磨下,正在嚐試組合、編織、凝聚成一個更高效、更穩定、更適合他目前狀態的能量煉化與轉化“模板”。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且充滿了不確定性,更像是一種混沌本能的“自適應進化”。但陸塵能“看”到其趨勢,這讓他對未來的修行方向,隱隱有了一絲模糊的期待。

這天傍晚,蘇清禾風塵仆仆地從城外返迴。她臉色帶著明顯的疲憊,淡青色的巡察使法袍上,還沾著些許未幹的、暗紅色的泥土和幾點焦黑,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尚未散盡的、屬於戰鬥和血腥的氣息。顯然,她這一趟出去,並不輕鬆。

她沒有迴自己的靜室,而是徑直來到了陸塵所在的小院。陸塵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就著最後的天光,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在一塊拇指大小的、帶有天然孔洞的“風吟石”上,刻畫著一些極其細微的、嚐試模仿“斷龍紋”脈絡分支的線條。這是他新琢磨的、試圖製作一個能“收集、放大特定方向微風擾動、並轉化為微弱警示訊號”的“行動式微風感應器”的核心部件。

聽到腳步聲,陸塵抬起頭,看到蘇清禾的模樣,心中微微一緊,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道:“蘇師姐,你迴來了。沒事吧?”

“無妨,遇到一小股從西麵滲透進來的腐屍狼群,已經解決了。”蘇清禾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依舊清亮。她在陸塵對麵的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些精巧的工具和半成品的“風吟石”,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陸塵,收拾一下,明天一早,隨我出城。”蘇清禾直入主題。

“出城?”陸塵一怔。他現在還是“外門記名弟子”,修為低微,按說不會這麽快被派往外執行任務。

“是雲鶴長老的命令。”蘇清禾解釋道,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簡,遞給陸塵,“你先看看這個。這是昨日,一支負責巡查黑風山脈外圍東北‘落鷹澗’區域的外門小隊,拚死傳迴的最後情報。”

陸塵接過玉簡,將精神力沉入。玉簡內資訊不多,隻有幾幅模糊、斷續的畫麵和簡短急促的語音記錄:

畫麵一:一條幽深、霧氣彌漫的峽穀(落鷹澗),兩側崖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蜂窩般的、大小不一的暗紅色孔洞,孔洞中不斷有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滲出,順著崖壁流淌,匯聚到穀底,形成一片腥臭撲鼻、散發著濃烈邪氣的“血沼”。

畫麵二:血沼之中,有無數形態扭曲、彷彿由腐爛血肉和骨骼隨意拚湊而成的、難以名狀的“肉瘤”正在緩緩蠕動、膨脹,一些“肉瘤”表麵,已經裂開了縫隙,露出內裏跳動的、暗紅色的、充滿饑渴的眼睛。

畫麵三:巡查小隊試圖靠近探查,卻驚動了血沼中的東西。數頭“肉瘤”猛地炸開,從中衝出數十隻通體暗紅、形似放大百倍的、長著鋒利口器和翅膀的“血蠅”,速度快如閃電,撲向小隊。小隊成員奮力抵抗,但畫麵劇烈晃動,最終被黑暗和慘叫淹沒。

最後是那名隊長嘶啞、絕望的聲音:“落鷹澗……地脈節點被徹底汙染……正在滋生……大量低階邪穢……有向……東南方向……擴散跡象……請求……立刻清剿……否則……”

玉簡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陸塵放下玉簡,心頭沉重。落鷹澗距離磐石城,不過兩百餘裏!而且,看那些“血沼”和“肉瘤”的規模和活性,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新生的汙染節點,更像是一個正在快速成型、批量“生產”低等邪穢的“孵化場”!如果任由其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雲鶴長老判斷,落鷹澗的異變,與黑岩穀幽冥裂隙的擴張,以及邪氣雲的蔓延,有著直接聯係。很可能是幽冥裂隙散逸出的邪能,順著地脈支流,汙染、啟用了落鷹澗這處天然的地脈陰氣匯聚點,形成了這個‘孵化場’。”蘇清禾沉聲道,“宗門已決定,必須在其徹底成型、並開始大規模向周邊擴散邪穢之前,將其拔除。”

“可為什麽是我?”陸塵問道。他雖有特殊感知,但修為實在太低,這種清剿任務,通常輪不到他。

“因為你的‘眼睛’。”蘇清禾看著陸塵,目光清澈而銳利,“落鷹澗地形複雜,霧氣彌漫,邪氣幹擾嚴重。尋常修士的靈識探查,在那裏會受到極大限製。而你的那種特殊感知,應該能穿透部分能量迷霧,直接‘看’到能量結構和流動。這對於在複雜環境中,快速定位汙染核心、邪穢巢穴,以及識別潛在陷阱和能量紊亂點,至關重要。”

她頓了頓,繼續道:“這次任務,由我領隊,另有四名內門弟子(兩名中階,兩名初階巔峰)和八名精銳外門戰兵參與。你的任務,不是戰鬥,而是探查、預警、指引。我們會全力保護你。但你也必須做好準備,那地方絕不安全,隨時可能爆發戰鬥。而且……”

蘇清禾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猶疑和……關切?“雲鶴長老私下對我說,這或許也是對你的一次……考驗。看看你在真正的、高強度的實戰壓力和危險環境下,你的天賦,你的心性,究竟能發揮出多少。宗門……需要盡快確定,你到底能承擔多大的責任,值得投入多少資源。”

陸塵明白了。這既是一個危險的任務,也是一個展現價值、獲得更多認可和資源的“機會”。風險與機遇並存。

他沒有猶豫。無論是為了替師父、秦烈、棲霞鎮複仇,還是為了自己能在天衍宗立足,更快地變強,守護珍視之物,他都必須去。

“我去。”陸塵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蘇清禾看著他沒有絲毫退縮的眼神,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放鬆。她站起身:“好。今晚好好休息,鞏固源能,檢查裝備。明日卯時三刻,別院大門前集合。記住,你的安全第一,探查為主,不要逞強。”

“是,師姐。”

蘇清禾轉身離開,走到院門口,又停下腳步,迴頭看了陸塵一眼。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恰好穿過院牆,落在她清冷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好好休息!”她輕聲說道,然後身影一閃,消失在迴廊拐角。

陸塵站在原地,看著蘇清禾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塊記錄了落鷹澗恐怖景象的玉簡,胸口那尊混沌鼎爐,彷彿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變化,傳來一陣平穩而有力的搏動。

風雨欲來,前路艱險。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逃避的獵物。他將手握刀兵,睜亮雙眼,主動踏入那片孕育著死亡與新生的迷霧。

為了生存,為了守護,也為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夜色漸濃,磐石城上空,鉛雲低壓。一場新的風暴,正在落鷹澗方向,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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